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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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等到陸長卿回來時,天色已明。他懷中抱著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

謝硯感覺有什麽東西在灼燒他的理智,“長卿哥哥,你為什麽帶他回來?”他聲音冰冷如雪擦拭過得瓷器。

陸長卿穿過駐紮的營地,往湖邊的竹屋走去。“他受了傷,還發著燒,我沒法把他丟在野地裏。”

“長卿哥哥!”

“他傷一好我就送他走。”

陸長卿背影逆著光,幾乎讓謝硯看不清楚。眼看著一個人往毀滅的路上走,卻拉不回他,這是何其絕望之事。他默默閉上了眼,握緊了拳頭。

鳳岐神色安然,沐浴了陸長卿殘餘部隊咄咄逼人的註目禮。陸長卿將他安置在湖邊的竹屋床榻上。山中春意初萌,微風輕拂,湖面碧波微蕩。

“你的軍馬就這麽暴露給我看,難道料定我走不了了?”鳳岐一邊咳嗽,一邊淡淡笑道。窗外春光落照在鳳岐臉上,將皮膚上的細小的絨毛都鍍上了金光。陸長卿看著他眼角陌生的幾道魚尾紋,才發覺他這兩年確實顯老了。只是那種優雅自負的儀態,卻與過去毫無二樣。

“你三番兩次送到我眼前,如今還真是不願讓你走了。”陸長卿給鳳岐披上件長裘,收拾了屋子,轉身問:“餓不餓?我煮粥給你吃。”

鳳岐披著他的裘衣,靠在床頭,倦倦道:“阿蠻還會煮粥?”

“你等一會兒。”陸長卿在屋外鼓搗了一會兒,便端著碗熱氣騰騰的菜粥走了進來。

“手擡得起麽,我餵你?”陸長卿坐到床邊問。

鳳岐出神地看著粥碗,陸長卿道:“我會煮粥嚇到你了?說起來鳳岐也不怎麽了解我吧,我可不是養尊處優長大的。”當年棲桐君一死,陸長卿處境艱難,野外與戎狄混戰,風餐露宿,簞食瓢羹的日子都這麽過來了。

見鳳岐沒有拒絕,陸長卿吹溫了勺中的熱粥,遞到鳳岐口邊。

鳳岐當年替陸疏桐擋箭,落下了病根,季節交替時往往纏綿病榻。宮人們服侍他仔細,卻是迫於職責;像陸長卿這樣陪在他床邊的,卻是從未有過。

溫熱的粥化在口中,好像這些年的辛酸苦寂都能隨之咽下了。

陸長卿走進軍帳時,謝硯和慎叔同已經在裏面。見陸長卿進來,慎叔同抽出一封信箋遞了過去。

陸長卿揮開衣擺坐下,默默看了信,擡頭道:“韓要被底下一個縣大夫參了一本?”

慎叔同點頭道:“這是我們留在靖國的人剛剛送來的消息。韓要,魏圖,趙謀三人是靖國最炙手可熱的三個卿大夫,也是豐韞的心腹。他們過去縱是有以權謀私的行為,也沒人敢出面指責。這一回雖然只是個縣大夫參了本子,但是還是能嗅出些風頭。”

“聽說之前韓要的敗家子失手殺了魏圖的獨生子,”陸長卿道,“看來靖國近日的風向要變了。”

“韓、魏、趙三家雖然私底下有些明爭暗鬥,但一向對豐韞言聽計從,從不將這些恩怨帶進朝堂。想不到固若金湯的靖國,居然也開始內鬥了。”燈影映照在陸長卿微垂的睫毛上,他的神情似笑非笑。

慎叔同撫掌道:“殿下,山間的梯田已經開辟,正值開春,我已令士兵們套上馬耕田。雖然越國的商人是我們的主要供給,但是如今形勢仍不明朗,若是能在短時間內奪回慶國尚好,若是不得不拖個三年五載,我們還是要有自給自足的能力。”

“慎大夫,自給自足是必要的,但是有件事你考慮的不對。”

慎叔同望著這個自己一路看著長大的統帥。陸長卿正襟端坐,氣質沈穩,猶如一柄藏鋒的寶劍。他不再像過去那樣鋒芒畢露,但是那藏在烏黑鞘中的劍芒卻分明已經銳不可當。

兩年前他所向披靡,從未失敗,所以過於自負和輕敵;直到在鳳岐國師那裏受了重挫,他才開始重新仔細審視自己。

慎叔同十分慨然,一個優秀的敵人,往往比一個優秀的朋友更能使人進步。

“請殿下賜教,微臣洗耳恭聽。”慎叔同恭敬拱手。

陸長卿目光如炬,篤定道:“我們的目的,並不是短時間奪回慶國。我之所以選擇躲在這西南的川蜀,是因為它易守難攻。以我們現在的殘兵,不足以與王師和諸侯抗衡,所以蟄伏於此。一旦碰到好的時機,我們必要孤註一擲殺出去。”

“但是這個所謂的時機,卻絕非奪回慶國的機會,而是吞沒鎬京,拿下靖國的時機!縱然慶國有高屋建瓴的地勢,但僅僅奪回慶國,只會讓我們成為諸侯的眾矢之的。慶國在黃河上游,靖國控制著黃河的中游,取得雍都到絳都之間的這千裏袤土,我們就取得了整個周朝最高地勢和河流命脈所在的三分之一的疆土。只有擁有這樣的兵力,才足以和諸侯抗衡。”

慎叔同看著陸長卿微笑不語。

陸長卿恍然而笑,“原來慎大夫方才是在試探我,看看我的目的是慶國,還是天下?”

慎叔同恭然一拜,“微臣不敢,殿下雄才大略,微臣慎叔同誓死追隨!”

陸長卿走出軍帳,謝硯追了出來。山中的星空清澈璀璨,遲來的東風拂動著陸長卿烏黑的發絲。他回頭望著謝硯,那面容堅毅平靜,菱唇微翹,有些偏厚,顯得十分柔和。

“阿硯,穿得這麽少就跑出來了?”他柔聲道。

謝硯朝他走了幾步,又停住了步子,許久才張口,“為什麽帶他來?”

“我說過,他受了傷,還生著病。等他傷勢痊愈,我會送他走。”陸長卿安慰著。

“他既來了,就不能走了。”謝硯冷淡地說,“他已經知道了我們在此處,也看到了這裏的軍馬。一旦他走了,必定帶來大軍圍剿。”

陸長卿搖頭,“他不會帶兵圍剿我的。”

“你居然還信他?”

“鳳岐他……不是真正無情無義的人。”陸長卿似是想起了什麽,目光變得柔和,神色又有些覆雜。

“不要在我面前提他名字!”謝硯身體微微發抖,“長卿哥哥,你有想過我麽?”

陸長卿沈默下來,少頃,他踞立在謝硯面前,雙手搭在了他的肩膀。“阿硯,我曾答應過要帶你回家,要和你好好生活。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對那人已經心如死灰。

“我以為我不再愛他,可以和你重新開始生活。可是這一趟去了岐關崖底,我才知道我一直誤會了他。回來的路上親眼見他受傷、毒發……我發現自己根本放不了手。我恨不得代他受苦,我根本不能不愛他。

“我不能騙你,也不能騙自己。阿硯,是我對不住你。如果你要走,就走吧。我現在茍且偷安在此,將來若是贏了,必定封你侯爵,若是輸了……你便當我們從未認識……”

“啪!”謝硯這一巴掌用盡全力,打在陸長卿臉上。

陸長卿什麽也沒說,閉了閉眼。

“你這是要趕我走?”他銳聲質問。

“不,我只是覺得委屈你……”

“在你眼裏我就是這種人?愛慕虛榮?只能共富貴,不能同生死?”

“我註定辜負你了,你與我同生死,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陸長卿說了算!”謝硯後退了兩步,肅衣斂容,收起小兒嬌嗔之態的謝硯,與他兄長謝戟連氣質都極為肖似了。陸長卿發現,這個孩子不是表面那麽簡單的,他只是一直把最溫柔的一面留給了自己。

“長卿哥哥,我不走。就算為你死也值得的。”他蕭然垂首,轉身就走了。

鳳岐夜裏咳嗽,睡得不安穩,淩晨驚醒,竟出了一身的汗。他側過頭,望見窗外湖面一片月華,在風中銀光瀲灩。

喉中幹渴,他一邊低低地咳嗽著,一邊撐起身想去倒水。忽然房間燭光亮起,他不由瞇起眼睛,擡手遮在眼前。

待適應了光線,他才看見坐在竹椅上的陸長卿。竹椅上團著一張毯子,陸長卿方才恐怕是睡在這把椅子上。

“鳳岐,是要更衣麽?”陸長卿問。

鳳岐搖搖頭,“阿蠻,給杯水。”

陸長卿起身倒了水,坐到床邊扶著鳳岐慢慢喝下。鳳岐喉中一癢,嗆了口水,不住咳嗽起來。陸長卿連忙替他拍背。

“你怎麽半夜在這裏,怎麽不在你帳裏睡?”鳳岐咳嗽平息了,擦擦額頭的汗,柔聲問。

“怕你晚上需要更衣,沒人伺候。”陸長卿的嗓子有些啞,透著些疲憊。

鳳岐笑了笑,“隨便找個人來就是了,這等穢事還要你親自侍奉?”

“不願意別人碰你。”陸長卿別過眼道。

鳳岐一時接不上他的話。深夜中,昏黃燭光中的小屋,顯得窩心而溫暖。

“阿蠻怎麽顯得憂心忡忡的?”鳳岐問。

陸長卿搖頭,輕嘆了口氣。鳳岐攬過他的頭,讓他枕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指輕輕梳理著他的頭發。

“韓要被個縣大夫參了本。”

鳳岐聽了淡然笑笑,“朝堂裏的小把戲了,先令手底下的低階官員上奏,試探上意。放在江湖裏,這一招叫做投石問路。如果豐韞有打壓韓要的意思,很快就會有居高位的官員進一步彈劾韓要,如果豐韞沒有那個意思,犧牲一個低階小官也不足惜。數月前韓要的兒子失手殺了魏圖的獨子,這恐怕是魏圖要報覆了。”

鳳岐久在朝堂,深谙權謀之術,這些朝堂上慣用的伎倆他一眼便能看透。陸長卿不過是隨口說給他,想看看他又什麽見解,沒料到他對此事漫不經心,隨口為陸長卿分析起來,還說得十分透徹。

“韓要和魏圖的兩個兒子可真是不爭氣,聽說是為了一個女人搶一顆夜明珠,才出了人命。不過我倒覺得,也未必不是有人故意挑起這事端。”陸長卿的側臉不禁磨蹭著鳳岐被子下的腿。

鳳岐挪不開腿,無奈的笑著,“朝堂上一向爾虞我詐,或許真是有什麽人從中作梗吧。”

“生兒當像阿蠻這樣的。”他又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說著。

“想你一輩子都不走……”陸長卿仰望著他蒼白的臉和銜笑的唇角,由衷地嘆了口氣。

“不走,阿蠻不想讓我走,我就不走。”鳳岐安撫著他,又別過頭微蹙眉頭咳嗽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元旦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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