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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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後,這一日的情景,依舊深深烙印在陸長卿的記憶裏。即使他的容貌被歲月的洪流沖淡,在回憶中變得模糊不清,陸長卿也仍記得這一抹金色花海中明艷奪目的紫色身影。

陸長卿望著這一抹紫色,延燒的回憶炙痛他的腦仁。

猶記得兒時那溫暖的午後,男人華服彩妝,牽著自己的手走過陽光滿溢的朱橋;然而他成為年輕的慶侯,男人卻高坐丹墀之上的陰沈木椅,神色慵倦地笑看著他強忍怨恨朝拜周王。

於高處則憑欄而立,姿容雅絕;於低處便茍且偷生,不惜羽毛。然而不論是這人是大俗還是大雅,陸長卿都深深為之吸引。

這種愛是多麽讓他痛恨,多麽恥辱……

看到他活生生站在眼前,竟然感到如此歡喜。陸長卿留下的眼淚,已不知是出於喜悅還是羞恥。

鳳岐那麽溫柔安靜地望著他,陸長卿就仿佛是已坐在絕望的淵藪中的人,卻偏偏被驟然而降的一縷艷陽晃了眼。

在這樣的註視下,陸長卿緩緩地朝他走過去。

站在鳳岐面前,微微低頭對視著。陸長卿已經不是昔日的孩童,如今比過去的長輩還要高出大半頭來。他玉雕般的面容依舊神色淡淡,然而那一雙烏黑的眼瞳中卻仿佛有巨浪翻滾。鳳岐嗅著他身上的塵土味兒,心中想像著他是如何策馬飛馳三天不眠不休趕到這裏的。

“……鳳岐,你是人是鬼?”陸長卿的嘴唇因極力克制情緒而顫抖。

我若是人,你一定要殺我,我倒不如做只鬼。鳳岐心中苦笑。

他並不回答,卻仰著頭,用深黑泛藍的眼眸凝視陸長卿的雙眼,“阿蠻,劫持我。”

“靖侯在外面領弓箭手包圍了院子,你劫持著我出去。”他緩緩道。

鳳岐這麽說的時候,陸長卿心底卻在想,是否兩個人一起死在這裏更好。這裏很安靜,生長著大片大片燦爛耀眼的向日葵,如果他們死了,也會變成向日葵,並排站在陽光下,無憂無慮。

鳳岐見陸長卿猶豫,以為他被自己假死之事氣昏了頭,便勸道:“阿蠻,我知道你恨我,但犬戎攻城之事要緊,不能浪費兵力在內鬥上。你先劫持我逃走,離開了這裏,我任由你處置,你便是要把我重新丟進火裏燒一回,我也絕無二話!”

陸長卿對鳳岐的話置若罔聞,深邃而清明的雙目望著他的臉,仿佛這世上任何事都不如盯著他看更重要。陸長卿想起了那一夜沖進明華宮火海,他的手顫巍巍掀開青銅面具,看見面具下血肉模糊的面孔。那時他卻想,即使男人變成如此可怖的模樣,只要能活過來,他也會欣喜若狂。縱使每天頂著這樣的臉在他身邊,只要知道是這個男人,他也絕不放手。

陸長卿此刻望著鳳岐清艷的面容,反倒完全忽視他的美麗,而是心中如洪鐘敲響般不斷回蕩“沒死就好”這句話。沒死就好,活著就好,美醜又何妨,只要這個男人活著便好。陸長卿的手不由自主按在了鳳岐心臟的位置,那裏有力的跳動讓他內心平靜。

然而即使鳳岐活著,又能如何呢。不過是無休止的相互折磨罷了。陸長卿此刻的心卻已無暇顧及這些。在他看到死而覆生的鳳岐這一刻,他全然沒有想起兄長之仇和對他詐死的憤怒。

鳳岐只記得兒時的阿蠻和再次相見後瘋狂覆仇的慶侯,他實在太不了解陸長卿這個人。此刻被他按住心臟,鳳岐心想他難道已恨不得要挖出自己的心來?

“阿蠻……”鳳岐又軟語道。

陸長卿似是聽進了這一句呼喚,然而出乎鳳岐的預料,他卻並沒有將劍架在他的脖子上挾持。

陸長卿迅如閃電,舉起弓朝門外射出一箭。

那箭去勢洶洶,只聽門外靖侯一聲驚呼,一陣人馬嘈雜。陸長卿一把攬過鳳岐的腰,輕功掠出門。靖侯並未受傷,卻被那一箭射下了頂冠,驚得墜馬。陸長卿抱著鳳岐風一般飄上馬背,回眸淡淡瞥了眼趴在地上披頭散發狼狽不堪的豐韞,絕塵而去。

這一切發生於電光火石之間,玄淵反應過來,面色鐵青,立刻命手下朝陸長卿射箭。

“住手!”卻不料豐韞從地上爬起,他面無異色地撣著華服上的塵土,“國師也在馬上,射箭恐怕傷了國師。陸長卿能讓我摔下馬,沖著這一分本事,今日就先罷手吧。”

“鳳岐……”玄淵久久註視著馬匹消失的方向,溫和的面容驟顯一絲扭曲。

“玄淵,快上馬,我們回去了。”豐韞騎了玄淵的馬,沖他伸出一只手。

玄淵轉回身,雪色狐裘素凈無塵,臉上已恢覆了與世無爭的微笑,拉住豐韞遞來的溫暖的大手,與他同騎。

陸長卿沿著渭水策馬狂奔,鳳岐只覺兩耳邊冷風怒吼,風景如梭。他凍得瑟瑟發抖,唯有背後陸長卿的胸膛是溫暖的。

鳳岐十分安靜,任由陸長卿漫無目的地飛馳。他心中知道陸長卿是在發洩。

不知跑了多久,鳳岐的臉幾乎凍得沒了知覺,四肢又麻又僵。陸長卿跳下了馬,徑自走到一處空地,從懷中掏出一只竹筒,用火石點燃,連續三道青光射向天空。鳳岐默默看著他向部下發信號,用僵硬地腳踩著馬鐙自己爬下來。

把身體的重量放在這只腳上的一瞬,劇烈的痛從腳腕傳來,鳳岐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只有肉體砸在地上的悶聲,鳳岐咬緊牙沒有□□。

他既然敢再次出現在陸長卿面前,自然也有所覺悟。

他勾結靖侯、假死、逃跑,這些不是靠搖尾乞憐就能得到寬恕的。既然知道裝可憐無用,他自然不會因傷痛大呼小叫,徒然自取其辱。

陸長卿發了信號,聽見聲音回過頭,見鳳岐正面色蒼白地拽著馬鞍站起身。

男人比鎬京時更加細瘦,一貫狡詐又盛氣淩人,此刻卻也顯得幾分楚楚可憐。想必他出來時十分匆忙,身上只穿了一件紫色單衣,散發披襟。

陸長卿進了一片避風的林子,鳳岐默默跟著他走進去。

陸長卿站住,淡淡道:“我知道你為什麽救我。”

鳳岐體力透支,兩只腳腕腫得厲害,他在一棵橫倒的枯木上緩緩坐下,一頭青絲蜿蜒散落在樹幹和地上。

“你想我一起對付犬戎。”陸長卿道。慶兵人數雖不多,然而個個驍勇善戰,武器精良。

——我救你,因為你是陸疏桐的弟弟。然而自己害死了棲桐君,如今又有何面目說這話。鳳岐一路趕來不曾咳嗽,本以為狀況好了些,此刻卻忽覺有些憋氣。他微微帶喘,勉強說道:“阿蠻,你兄長與犬戎打了這麽多年仗,他絕不願看到犬戎入關。”

“你有多恨我,我都明白。當年是我裝病,騙你兄長來鎬京,才會在半路遇到伏兵。所以你怎麽報覆我,我都沒有怨言。”

被迫帶上羞辱的面具,囚禁、苦役、虐待……鳳岐的確沒有抱怨過一句。

陸長卿面無表情道:“鳳岐,你倒把自己摘得幹凈。你分明是和重光曄狼狽為奸,利用我兄長和你的交情誘我兄長奔赴鎬京,重光曄派人半路伏擊。”重光曄是周文王的名諱。

鳳岐嘆道:“伏殺棲桐君的到底是何人,還未可知……”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陸長卿的玉面更似結了霜一般,“你們做得太絕,五百人中只有一人拼死回來,氣絕前他親口說是王師伏擊了他們。”

鳳岐沈默不語,他用力呼吸,卻仍是覺得憋悶。之前只是咳得厲害,卻從沒這種喘不上氣的感覺;加上心中抑郁,他的喘息急促得連陸長卿都聽得見。

“那一晚大火,我找到一具戴著青銅面具的屍體,你卻如何逃脫的?”陸長卿問。

鳳岐知道他總要問的,一邊喘著一邊回答:“那不過是從別處盜來屍體,扣上了面具……你之前說……要我燒成灰,要我死都戴著面具……所以這麽做,你會更加確信我死了……”

陸長卿心中震驚,原來這個男人連那些話都能利用,如此縝密,又如此絕情。

“你用金釵刺進喉嚨,看來也並非是真心求死,只是為了讓我相信你的求死之心吧?”想起那一晚自己的慌亂,陸長卿的心更涼了。

“……我……不得不騙你……”

心中莫名刀剜般疼痛,陸長卿的臉上卻清冷得近乎麻木,他追問道:“何人幫你逃脫?豐韞?你如何聯絡上他?”

鳳岐額頭淌下冷汗,他痛苦地抿緊雙唇,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是不斷地喘著。

陸長卿望著他冷冷道:“鳳岐,你騙人的技術太高明,現在裝出這副模樣,又有什麽打算了?”

這一次相見,鳳岐倒不似鎬京時那般下作求饒,讓陸長卿有些驚訝。因為在他的印象中,男人出格的怕死,為了茍活甚至可以跪下舔他的靴子。

陸長卿說他裝模作樣,鳳岐也不反駁。他嘴唇發青,說話斷斷續續,卻極力回答陸長卿的提問,“那次……觀星亭上……你贈……美人給……豐韞……”

“她身邊……吹笛小童……是……我師弟……弟子……”

“笛聲……是……我門派……暗語……”

陸長卿猛然又想起一事。那個雪天鳳岐在床邊吹塤,與笛聲遙相呼應。塤曲是陸疏桐當年唱吹的慶音,中間卻有旋律不對。鳳岐當時推脫是年紀大了記不清故曲,如今陸長卿才知道,這一段錯誤的旋律,竟然就是暗語!

他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與靖侯細作交談!

陸長卿猶自震驚之時,鳳岐已伏在枯木上許久不動了。陸長卿罵道:“又來裝死?我話還沒問完!”

鳳岐掙紮著動了動,卻撐不起身子,他掛在枯木上,額頭滿是虛汗。

“......阿蠻,我......實在喘不上氣......你可否.......用內力......打通我的肺經......”

陸長卿知道他不是裝蒜,那雪白的臉色和豆大的冷汗不是能裝的出來的。然而此時初見他的狂喜已經淡了,無法忘卻的仇恨和憤怒再次湧上心頭。是故看著病弱不堪的男人,陸長卿既心懷不舍,卻又感到一絲厭惡。

殺他固然已經不會這麽做,然而救他......卻也並不甘心。

鳳岐已隱忍到極致,見陸長卿只是冷眼看他,目中甚至夾雜著一絲嫌惡,便知他必定不願出手相幫。鳳岐一反常態,不再懇求,只是驟然間嘔出了一口鮮血。

這口血實在太過沒有征兆,嚇得陸長卿臉色大變。

“你!”陸長卿一把將他從枯樹幹上抱下,托著他無力下垂地頭,將他擁在懷裏。

鳳岐只不過是咬破自己的舌頭罷了,他聽著陸長卿的呼喊,卻不睜開眼睛。他的臉色本就煞白,此刻更是隱隱有股死相,陸長卿以為他斷了氣,竟頭皮發麻,面如死灰。

鹹腥的水落在鳳岐幹燥的唇上,他沒料到陸長卿會哭。然而不願再被他逼問折磨,仍是不肯醒來。

直到這淚水不斷落下,鳳岐忽覺不對,心中一震,一下子鳳目圓睜。

陸長卿烏黑的眼眸被痛苦和絕望扭曲,不斷地淌下鮮紅的血淚。

“阿蠻......”鳳岐聲音有些顫抖,他勉力擡手去擦陸長卿的眼角。

“阿蠻......別哭......阿蠻......我不會死的......我故意嚇你的,阿蠻......你快別哭了......你......”

------這個孩子到底對自己用情多深,只因為他死了,就流出血淚來!

鳳岐忽然後悔,他本不該假死逃離鎬京。就算陸長卿要將他折磨成一條狗,他也不該用這種方式離開。離了鎬京,他幾乎立刻將陸長卿拋之腦後,然而抱著一具焦黑屍體的他,又是怎樣的心境?

陸長卿一邊流淚一邊冷笑著:“......你死便死,我還會為你難過麽?我這是高興,你死了我高興的不得了!喜極而泣!”

不知何故,鳳岐看著陸長卿這樣子,心中湧起一種覆雜的感覺。他縱是再冷清理智,也難以無動於衷。對陸長卿兒時的印象此刻倒模糊了,仿佛重新認識了這個人——吞北狄,擴南疆,十年之內聲名鶴立,一舉殺進鎬京,將王權踐踏腳下。既是將才亦是梟雄,無論後世如何評論,他都已在王朝歷史上重重按下一筆。

當年陸疏桐謀逆,鳳岐若是當真與他對決,必定面臨入朝以來最嚴峻的挑戰。戰神棲桐君與軍師鳳岐,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然而陸疏桐終究還是對他狠不下心。如今的陸長卿因為恨意驅使,反而跨出了這一步,將西北慶國的勢力發展到極致。鳳岐無數次夜觀星象,今日卻在一個人身上,真實地體會到了決定命運的星辰就在眼前的感覺。

天有熒惑,墜於城南,將滅周室。當年若不是嶗山的方士們傳出這個預言,文王也不會捉拿鎬京南城生辰八字相符的幼兒,更不會流放自己的在宮中南殿裏誕生的親生兒子公子留深。

然而人仿佛始終算不過天,芙蓉夫人在歸寧時於鎬京南門外馬車上生下次子陸長卿,而陸長卿也終於在二十八年後奪京弒王。

鳳岐一生只在乎周朝國祚,而周朝國祚卻正是因為他衰落。

如果陸長卿沒有對他愛之深,恨之切,或許天下局面不會如今日。

鳳岐又嘔出鮮血,這一次卻不是咬破舌尖的偽裝,他胸口悶痛,不斷有甜腥湧上喉嚨。宮中長時間的虐待,數日來的奔波,絞盡心血的謀劃,終於一股腦壓來。他眼前黑蒙一片,冷汗如瀑,神識渙散。

陸長卿的手覆蓋在他的背上,一股熱流湧入經脈。鳳岐已不省人事,陸長卿抹了一把臉,才驚覺滿手鮮血。

情之一字,無關理智。原來他對這男人的感情,已超過了自己的預料。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會更1萬5千字~~嘿嘿

我喜歡虐文,但是不喜歡讓人心情灰暗,所以盡量朝這個方向努力,打造生機勃勃的虐~~

你們都對辭世依舊耿耿於懷,那我只好刪去了……此文HE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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