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斯文扯了一下嘴角，把漫不經心的態度坐實：“點菜吧。”

飯菜上桌，全部用精致的盤子裝著，擺盤也很講究，蘇安安隱隱擔憂著它們的華而不實，待夾起一口放進嘴裏，才發現自己多慮了。

她吃得開心，對許斯文的問題沒有防備。

“你爸媽身體怎麽樣？”

蘇安安擡起頭來，看了看蘇曉曉，又側過頭去給他使眼色，大意是，有其他人在呢，你確定要說這些事情？

許斯文的眼神掃過她的面頰，落在盤子上，跟看不見似的。

蘇安安難得敷衍別人：“還行吧。”

許斯文卻很關心這個問題，他緊追不舍：“他們這麽大年紀，有沒有慢性病，有沒有住過院，有沒有定期體檢？”

蘇安安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又瞧瞧一臉沒事人樣子的蘇曉曉，終於反應過來，他們兩個是好朋友，能聊隱私話題的那種。於是她呼了一聲，仿佛剛才只說三個字把人給憋壞了，連忙恢覆平常的樣子。

“我上高一的時候媽媽住過一次醫院，我記得當時連續住了一個月吧，我爸當時怕我擔心，不告訴我真相，說媽媽出門玩去了。他們總是這樣，把我當成小朋友，什麽也不跟我說……”

她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蘇曉曉全都聽在耳裏，越發食不知味。

有些事情，在紙面上看到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小口啜飲著，掩飾不自在的表情。

盡管如此，許斯文的目光就在頭頂，喝了幾口之後，她不能不把杯子放下，直接看向說話的人。蘇曉曉繃著表情，盡量讓自己看上去自然：“說了這麽多話，喝口水。”

蘇安安正說到結尾“反正他們現在身體還行”，聽到她的話，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飲而盡。

許斯文沒給她多喘幾口氣的時間，又說：“他們應該退休了吧。”

“對的呀，現在他們每天就在家裏看書看報，有時候看看電視，有時候跟團出去玩，退休生活還挺悠閑的，我媽最近還喜歡給別人做媒，上個月她跟我說……”

又是絮絮叨叨一大堆，許斯文居然沒有一點不耐煩的神色。

蘇安安以為他是按捺不住終於想打聽他們家的事情，越說越多，越說越眉飛色舞，冷不丁聽見他問：“那你姐的事，他們還——”

她被他的話嗆住，水嗆進氣管，開始猛烈地咳起來。

失態的事情並不能完全怪蘇安安，畢竟這個話題在他們家是禁忌，二老誰也不願意提起，無端去戳對方的淚腺。

蘇曉曉帶著表面責備實則探究的眼神看向許斯文，內心起了懷疑。

他今天太不對勁了。

不說他莫名其妙把人領到店裏幹活，說什麽自己的公司不適合她，還堅持自己也留下來，也不說往日裏他並沒有這麽多話，剛才卻一句接一句，看似聊得盡興。

只說剛剛，他先是問自己為什麽對蘇安安這麽關心，又處處引導蘇安安說起家裏父母的事情，現在更是直接問到過世的人頭上了。

再聯系他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充滿了壓抑下的探求，掩飾後的渴望，如果她的想法大膽一點，直接一點，就能猜出他到底在想什麽。

而她一向大膽又直接。

蘇曉曉吃了一驚。

她站起來，走到蘇安安身邊，輕拍她的後背。“好點沒，都這麽大了，怎麽喝水還這麽毛毛躁躁。”

蘇安安咳得漲紅了臉，終於停下來，手裏攥著紙巾，語言破碎：“謝謝姐姐。”

“沒事了，去洗洗手。”

蘇安安出去了。

蘇曉曉叫來服務員，換掉蘇安安面前的飯菜，從反方向，經過許斯文的後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走完這一圈，她的內心已經冷靜下來。

她看得分明，剛才自己經過的時候，許斯文的肩膀不自覺地收緊，脖頸上肌肉微動。

他在緊張嗎？是為自己的試探心虛？又或者，在期待著什麽。

蘇曉曉不慌不忙地給自己斟茶水，慢悠悠開口：“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沒想到你對朋友這麽不痛快。”

她把許斯文的茶杯也拿過來，繼續倒茶，然後又把蘇安安的杯子拿過來，還是倒茶。

一副你不說話我就把這裏所有的杯子都倒滿茶水的樣子。

許斯文只好開口，可他幾次張嘴，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真的太荒唐了，他在想什麽。

自從昨晚那個想法憑空出現以後，他的面前就好像擺放了一盒巧克力，包裝打開著，氣味香甜到足以入夢，以至於他在辦公室坐了許久，都沒能打消這個荒唐想法派生出的荒唐打算。

他接上蘇安安，對她說工作找到了。

然後，他的試探一發不可收拾。

現在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因為只要稍微想想，他就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不正常，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完全不能用正常邏輯來解釋的猜測。

連他自己都這樣覺得，又如何對別人講呢。

見他不說話，蘇曉曉暗暗嘆了口氣。

她覺得自己很像一個壞家長，孩子明明把試題做對了，可出於某種原因，她必須，也不得不，叫他改成習題冊後面的標準答案。

於是她抿了抿唇，點到為止：“我不姓晏。”

她沒有給別人當替身的習慣，也希望他不要把自己當成某個人的影子。

許斯文沈默了半晌，端起茶來潤了潤喉嚨，才發出聲音：“對不起。”

蘇曉曉挑著一邊的眉毛，語氣輕快：“既然這樣，我就當這是你的道歉茶了。”

她把茶當酒，一口悶掉，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不一會兒，蘇安安回來，坐在位子上，小心翼翼地看向許斯文：“你剛才問的問題，我已經準備好了，你還要聽嗎？”

許斯文瞥她一眼，語氣淡淡地：“不用，以後都不用說。”

蘇安安楞了楞，小聲嘟囔：“變得好快。”

蘇曉曉輕笑一聲，只說：“吃飯吧。”

回程的路上，許斯文很安靜，一下車就回了公司，卻把蘇安安留了下來，這下她成了名副其實來打短工的。

蘇曉曉多問了幾句，她就嘰嘰喳喳地告訴她，其實她最想要的是一份證明，拿回家裏好讓父母安心。

蘇曉曉摸摸她的頭，趁著許斯文不在，釋放自己的溫情。

順便答應結算工資的時候給她現金，到時候裝在信封裏，信封外面蓋上公司公章。這樣一來，大小也能算個證明了。

蘇安安高興地露出小白牙，蘇曉曉再次感嘆，可真好哄。

一個兒子，一個妹妹，容易哄的難度天差地別。

下午時候，店裏依舊忙碌，只是手工店不像飯店那麽熙熙攘攘，大家都在專註地做東西，就算有人說話，也不是同時，這就讓整間店都沈浸在靜謐的氛圍中。

這種時候，一個耳光總是格外響亮。

直聽得蘇曉曉產生幻覺，甚至在琢磨，這裏能放鞭炮嗎？不對，還沒過年吧。

店員跑過來：“打起來了！”

她二話沒說跟過去。

一對情侶被圍在中央，男人捂著左臉，很明顯他就是那個被打的人。

女朋友的眼睛裏全是心疼，等轉向店員小姑娘的時候，便換成了怒氣沖沖，說話都用吼的：“你憑什麽打人？有病吧你，我來消費的還是來受氣的，你給我道歉！”

小姑娘的眼睛紅彤彤，還沒開口，眼淚先從臉上滑落，她擡起袖子抹一把，用力抽了抽鼻子，用旁人想不到的氣勢大聲說：“管好你自己的男朋友，要不是他摸我屁股，我會打他嗎！”

男人急眼了：“你不要血口噴人，誰摸你了，你看看自己的長相，再看看我女朋友的長相，我會摸你？！”

他語氣不屑，順帶還貶低了小姑娘的相貌，店員跺了跺腳，除了“你就是摸了”，“你臭不要臉”，無其他話可說。

人群甚是興奮，討論的聲音漸漸浮起，除了其他店員，沒人站隊。

男人見狀更來了勁頭：“看見沒，我和我女朋友這樣的才叫般配，你長這樣沒人摸的，別做白日夢了。”

蘇曉曉撥開人群走進去，打量了一番，別說，男人確實長得人模人樣的，年輕帥氣。

可惜了這張臉。

“不用吵了，店裏有監控，”她指了指三個不同方向的攝像頭，問小姑娘，“你剛才站哪個方向，哪個能拍到？”

監控錄像調出來，在證據面前，男人無法狡辯，女朋友感覺臉上掛不住，拉著他就要走人。

“別急著走，等警察過來，我們要告你猥褻。”

看熱鬧的人散了，蘇安安悄咪咪摸過來，帶著驚訝和蘇曉曉討論：“那麽帥的一張臉，居然是個猥瑣變態，真是想不到。”

蘇曉曉眼睛一轉，這可是個好機會。

她循循善誘道：“看臉識人是不可靠的，世界上沒有一條規律是長得好的人品格一定好。”

蘇安安若有所思，一副三觀都被打碎的俏皮模樣。

她笑著繼續：“所以呀，你以後找男朋友的時候，一定得註意，不能只看臉，人品也是需要考察的。”

一擡眼，正瞧見陸清池從外面走進來，蘇曉曉順手把他拉過來表揚一番：“像他這種就屬於顏值和人品兼備，你以後就照著他這樣的找。”

陸清池輕笑，說話間卻意有所指：“教完那個教這個，你累不累？”

蘇曉曉歪著頭，一時之間沒明白他話的意思。

他卻已經換了談話對象，把一張邀請函交給蘇安安：“歡迎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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