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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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是嗆人的煙塵, 幾丈外的柱子轟然倒塌,頂上的石板紛紛砸下。

婁詔拉上馮依依的手帶著她往前跑,一團亂, 那些沖出來的侍衛此時盡想著逃離出去。

再不走, 這地下宮便會徹底塌陷。

永王的怒吼傳來, 咆哮著不甘。

“依依, 一定拉緊我,別松開。”婁詔解開自己腰間的大帶, 迅速綁在馮依依腰間,另一頭死死纏在他的手心。

馮依依方才從塌陷的墻邊鉆出來,渾身濕透,冰涼的水讓她打著哆嗦,並深深地點頭。

婁詔摸著馮依依一邊臉頰,笑著道:“別松開,別把你的夫君丟了, 咱們出去後就成親。”

已經沒有人聽從永王的話,爆.炸聲, 塌陷聲讓所有人無比恐懼, 一片慌亂。

富麗堂皇的大殿就像是被天神揉爛的玩具, 變型扭曲。

永王從地上撿起一把長刀,近乎瘋狂的跑著,砍向站在一起的男女……

“依依,憋住氣!”婁詔喊了聲,攬上女子細腰, 帶她跳進了已經破裂開的水池。

窒息感,渾身裹在冰涼中。回頭看,渾濁的水面上是翻起的火浪, 已經聽不到人的喊叫,但是爆破聲卻更大更恐怖。

馮依依不會水,下意識地像掙紮,緊攥著她的那只手不曾放松,牽扯著兩人的大帶也沒有松開半分。

她憋著氣,任由前面的人帶著在水中穿行。

當然害怕,人對於未知總會產生恐懼,更何況馮依依從沒有下過水。只是經歷多了,她已經學會鎮定,慌亂往往會適得其反。

現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婁詔,他說會帶她出去。

婁詔一手牽著馮依依,一手劃著水,兩腿踢打著水前進。回頭,女子閉著眼睛,雙唇緊抿,飄逸的衣裙在水裏散開飄搖,像一朵絕美的花。

不敢停留,身後水中已經落下巨石,那是地下宮已經崩塌。

婁詔腦海中印著那張圖紙,在昏暗水中尋找方向。他知道馮依依不識水性,在水底堅持不了多久,要盡快浮出水面。



京城的半夜總是靜謐的,只是今夜傳來幾聲巨響,來自永王府方向。

須臾,王府半邊塌陷下去,府中碧湖的水瞬間洩空,洶湧卷進地下。

正好巡視至此的守備營將士停住身下駿馬,望去大亂的永王府。

徐玨勒著馬韁,駿馬在原地轉了兩圈,鐵蹄聲清脆:“有人夜襲永王府,兄弟們,進去幫忙!”

一聲令下,幾十號士兵往大門湧進去,守門府兵不知道裏面真實情況,想攔守備營又攔不住,眼看著一大幫人就沖了進去。

徐玨從馬上下來,擡頭看著大門上的巨大門匾,“永王府”三個字剛勁有力,筆鋒淩厲的就像裏面的主人。

雙眸冷光一閃,徐玨大踏步進了王府,身上鎧甲發出冷硬的聲響。

“徐校尉,”一名士兵跑回來,小聲湊到徐玨耳邊,“好像不對勁兒,沒有人夜襲,是……”

“是什麽?”徐玨瞪了一眼。

“真是地下宮殿。”士兵試探的問,有些小心翼翼,“咱真要插手?他是永王。”

徐玨嘴角微不可查的起了一絲笑,看去那黑洞洞的塌陷處:“都已經進來了,你以為再出去,永王就會當沒事兒?”

士兵急躁的撓撓頭:“那校尉你說怎麽辦?”

“那就查,看看能找出什麽東西?”徐玨拳頭一攥,“咱現在是給婁中書辦事,出了事也有他頂著。”

“那倒也是,天塌了個兒高的頂。”士兵笑笑。

“滾,”徐玨錘了人一拳,“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麽?真要找到什麽,等著立功加封吧!”

“那成,兄弟們可真下手了啊。”士兵跑出去,對著人揮揮手,便齊齊的跑去查找。

徐玨站在暗處,心中對婁詔起了些許敬佩。那人看著不順眼,一副討人厭的模樣,但是算計人這方面,怕是沒幾個是婁詔的對手。

今夜就是,每一環都是婁詔設計好的,而他們守備營就撿著時辰過來,然後撈現成的功勞。

左右,守備營維護京城安定,永王府有事,豈有不出手相幫之理?誰能說出個不是?

現在就看,到底能搜找到什麽。

與此同時,隔著幾條街遠,梅桓等人從一處枯井中爬出來。

這裏是一處荒廢的院子,滿是雜草。

“阿桓?”一直藏在暗處的宋錦瑤跑過來,撐開披風搭在梅桓身上。

梅桓摸了一把臉上的水,低頭:“阿姐,天冷你不用等。”

不知從何時起,兩人的身高已經拉開。昔日矮小的弟弟,如今長成了昂揚七尺男兒,比著宋錦瑤高出一個頭多。

“不等?”宋錦瑤一顆心落了地,聞著梅桓身上的火.藥氣,頓時生出一股火來,一拳搗在他身上,“你個不省心的。”

“哎喲!”梅桓捂住心口,身子痛苦一勾,“阿姐,你下手越來越重了。”

“我,”宋錦瑤看看自己的手,疑惑著也沒多大力氣,“你是不是受傷了?給我看看。”

梅桓趕緊往後躲,嘴裏忙道:“沒有,沒有。”

“咳咳。”一聲輕咳在夜裏那樣明顯。

林昊焱蜷起的手擱在嘴邊,看著眼前那兩人說個沒完,又鬧又追,真是不成體統:“先離開這兒,一會兒亂起來,不保準官兵會不會搜到這邊。”

幾人靜下來,隨後小心潛出院子。

夜風冰冷,濕透的衣裳黏在身上,涼的刺骨,風一刮,更是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兒。

“大……他們兩人現在會在哪兒?”梅桓站在街邊,心中實在放心不下,想去尋找。

相比梅桓,林昊焱到底與婁詔共過事,有些了解:“他有自己的辦法,千萬別添亂。”

梅桓不語,婁詔吩咐做的他們已經做完,剩下的不讓他們再插手。

林昊焱瞥了眼沐浴在月光下的宋錦瑤,道了聲:“宋小姐,不曾多準備條鬥篷?”

“阿姐,走吧,別耽擱了。”梅桓走到宋錦瑤面前,隔斷林昊焱的視線,“林世子保重。”

在街上分開,梅桓,宋錦瑤,以及碧水村的人一路回藏身處;林昊焱一路回國公府。



“咳咳!”馮依依大口喘氣,嗆進鼻子裏的水現在依舊難受。

婁詔爬上上方的一條水道,隨後回身趴下,伸長手臂:“依依,上來。”

馮依依已經耗盡力氣,手軟軟的搭進婁詔掌心中,後面被他包裹住。

身後傳來巨大的水聲,就見方才兩人跑出來的主道翻卷著水浪而來,幾乎沒過一半高的地方。

婁詔神色一凜,半個身軀探出去,手臂猛的使力,拽著馮依依拉她上來。

“啊。”馮依依踩到濕滑的青苔,人趴倒在墻上。

“別怕,我在。”婁詔愈發緊了手掌,手背被利石劃出幾道血痕。

馮依依咬牙,身子往上一跳,婁詔借力,直接將她拉了上去。

兩人蜷在窄小的水道中,外面轟然水浪翻過,發出可怕的轟鳴。

“沒事了。”婁詔抱住瑟瑟發抖的人,手掌輕撫她的後腦,一遍遍的安慰。

馮依依縮在婁詔懷裏,癟癟嘴終是抽泣兩聲。害怕,怎能不害怕?

被關進那緊閉的石室,後面和黑豹一個鐵籠,爆破,坍塌……

“對不起,”婁詔言語中深深地歉意,“是我不好。”

馮依依哭個不停,耳邊是婁詔一聲聲的道歉。這件事並不是婁詔的錯,也並不是林晉說的那樣,因為她和婁詔的關系,才受此連累。

是那些人心懷叵測。

而婁詔並沒有放棄,親自前去地下宮救她,獨自一人。

那番情形誰想不到?但凡婁詔不順永王的意,必然是他倆雙雙葬身地下宮,神不知鬼不覺。

放眼朝中,除了婁詔,誰還能去查永王?說不定就如十幾年前的晉安候府,不但被滅,還要背上一個大罪名。

婁詔帶馮依依情緒穩下,便攬著她的腰站起。排水溝不能久留,這邊呼吸不好,久了人可能會暈倒。

“我知道這裏每一條水道,不會讓你走丟。”婁詔說著寬慰的話,像哄孩子一樣,“等出去,我帶你把西城早市的吃食吃個遍。”

馮依依頂著一雙淚眼擡頭,鼻間抽搭兩聲。

婁詔略顯蒼白的臉漾出一個笑:“熱乎的油炸果子,晶瑩剔透的菊花糕,甜甜的紅糖番薯,還有各樣的幹脯,蚌幹魚幹,果子茶……”

“才不會。”馮依依嘟噥著,濃濃的鼻音。

“不會?”婁詔反問,“夫君說的一定會做到。”

馮依依皺皺眉,盯著婁詔身上:“你這一身怎麽去早市?”

“對,”婁詔點頭,想了想又道,“那就先帶依依去看看京城的日出。”

日出?馮依依關在地下兩三日,太想見到外面的光明。暗無天日之時,她不是沒有絕望過,但是心底總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婁詔一定會去救她。

她愛吃,可是現在真的最想見到那一線溫暖的光亮。

福壽溝,是傅家祖上所建,婁詔按著腦海中記的那條線路走,終於走到了最終的排水口。

背上,馮依依縮著身子枕著他的肩頭,雙臂環著他的脖頸。

“依依,快看。”婁詔輕輕喚了聲。

馮依依很累,迷蒙的睜開眼睛,耳邊是嘩嘩的水聲,面前一座方形的巨大出口。

外面一片平坦的河面,旭日在水面上露了一個頭,璀璨了一整片水色,亮得像鋪滿銀子。

“運河?”馮依依喃喃著。

“對,”婁詔點頭,看著一方碧青無垠,“福壽溝最終匯入的也是運河。”

兩人站在出口,看著日頭緩緩升起,深秋了,難得會有這樣一方晴朗。

“真好看。”馮依依嘴角扯出疲倦的笑容,眼睛漸漸松懈。

多日來的緊張卸去,人沒了氣力,趴在婁詔背上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馮依依已經身在素雪院,屋中的擺設俱是熟悉。

外間有輕微的說話聲,那是婁夫人在哄桃桃,說馮依依在睡覺,不能打攪。

一瞬間,馮依依覺得無比安穩。劫難過去,所有人都好好地,只是身子實在乏力,不想起來。

桃桃好似聽進話去,被乳母抱著去院子裏玩耍。

婁夫人進到臥房,就見著馮依依從床上坐起,驚喜地叫出聲:“依依,你醒了?”

“婁夫人。”馮依依想下床作禮,被婁夫人攔住。

婁夫人在床沿坐下,仔細看著馮依依臉色:“就準你再這樣叫我幾日,以後還是要叫我母親。”

馮依依低下頭,藏住眼中羞赧:“我睡了多久?”

她記得最後跟婁詔站在運河邊,那是驚險一夜過去,迎來嶄新黎明。

“昨日一直睡到這會兒,”婁夫人道,“不用擔心,是天亦道長給你用了藥,特意讓你休息。遭了這把罪之後,往後的路就會順順當當。”

“詔表哥他沒事嗎?”馮依依問。

婁夫人嗔怪的看一眼,噗嗤笑出聲:“瞧你這一聲聲的叫得多別扭?他沒事,現在在宮裏,人口略買案結了。”

“結了?”馮依依微詫,這就在她睡著的時候,案子就結了?

婁詔做事情就是這樣,雷厲風行,不拖泥帶水。

見著馮依依精神不錯,婁夫人也就多說了些話:“那不是前夜永王府塌陷,露出一座地下宮。守備營在裏面找到了不少人,皆是這兩年來失蹤的人,大人孩子都有。造孽啊。”

“地宮。”馮依依念著這兩個字,她也曾關在下面,還是與野獸同籠。

所以找到那些被拐的可憐人,永王就再難擺脫幹系。

婁夫人輕拍著馮依依的手,柔聲勸說:“別想了,都過去了。”

馮依依點頭,突然想起林晉死前對她說的話:“那永王現在呢?”

“被皇上扣押在宮裏的明德殿。可能還在等傅家的那樁案子。”婁夫人道。

“不,還有一件。”馮依依從床上跳下,跑去窗邊,那邊桌上備有紙筆。

研墨鋪紙,馮依依手握細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娟秀字跡。



皇宮。

平時寬敞的禦書房,此刻站滿官員,人人神色嚴肅。

禦案後,晏帝臉色冰冷,看著擺著厚厚的一沓罪證,冷笑著搖頭:“王府下面的地宮當今與乾坤殿一樣?”

站在最後排的順天府尹劉沛,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回皇上,雖然毀壞嚴重,但是布局方位是一樣的,甚至比乾坤殿還大。”

“永王這是要做何?”晏帝像在問別人,又像在問自己,“想要在地下做一國之君?”

話中後面四個字一出,官員們齊齊垂下頭去,不敢言語。

歷來,君主最是忌諱這個,他的龍座,誰敢覬覦?

“好,甚好。”晏帝手輕拍一下禦案,“他承認了?”

“沒有,”劉沛將頭壓得極低,道,“永王他說那地下宮只是修了個溫池而已,旁的沒有。”

禦書房中一靜,誰都知道那裏塌得不成樣子,是有關起的奴隸,但是要說有稱帝的念頭,永王咬死不認。

晏帝的人到現在一直王府中搜尋,尋找那一套私制的龍袍。但是一天一夜過去,根本沒找到,哪怕去逼問詹興朝,也毫無結果。

雖然人口略買以及晉安候府兩案已經足夠定永王的罪,但是晏帝心裏,容不下覬覦龍椅之事。

天下只能有一個君主,晏帝親眼見了地下宮,現在哪裏容得下永王一脈?只要坐實龍袍一事,便是徹底抄家,不用顧忌皇族血脈,亦是讓太後消了心思。

說回來,至今沒找到,也擔心那龍袍是否再那崩塌中毀掉。

婁詔站在禦案一側,嶄新大紅官袍,受傷的手別在身後,安靜站著,好像這裏的一切與他無關。

“婁中書。”孫公公悄悄走過來,從後頭將一封信交到婁詔手中。

婁詔微側身,看著那輕巧的信封,上面兩個字:親啟。

正是馮依依的筆跡。

抽出裏面信紙,也只是簡單幾行字,行間不贅述,只寫要點。

婁詔眼睛一瞇,隨後雙手將信送到晏帝手裏。

晏帝接過,臉色陰沈。在看清信上內容時,眉間緊緊皺起:“詹勒膽大包天,居然敢私藏龍袍!”

一語出,眾臣嚇得不輕,彼此間看著臉上驚詫。

“婁中書,去找出來。”晏帝撂下一句話,隨後起身直接離開了禦書房。

孫公公帶著一串兒內侍宮女趕緊跟上。

晏帝走了,朝臣們開始打開話匣子,紛紛指責永王大逆不道,無法無天。

婁詔獨自先走出,徑直往宮門而去。

十幾年的大仇眼看得報,下面就是洗卻傅家的冤屈。

馮依依送來的信上,寫的正是永王龍袍放在何處,是林晉臨死前說出。只要找到,永王便是死罪,曝屍城墻之上。

辦完了公務,婁詔在天黑時歸家。

大門上掛著兩盞燈籠,溫暖的光在指引著回家的人。

曾經的晉安候府,如今改成婁府。婁詔相信,父母的牌位很快可以光明正大進祠堂,而不是留在陰冷的地下。

進去大門,前廳中,婁夫人正在吩咐家仆擺飯。

“娘。”婁詔恭敬的彎腰。

婁夫人指指旁邊桌子,兩人一同坐下:“你可算回來了,事情都妥了?”

婁詔點頭,視線四下找尋著。

“桃桃濕了濕了衣裳,依依帶她回去換了。”婁夫人道,“趁她倆還未過來,我這邊有件事問你的意見。”

“娘請說。”婁詔點頭。

婁夫人擡手搭上桌沿,腕子上一枚通透的青玉鐲子:“娘是覺得,別再讓女兒家等了,我這邊已經備好了禮品,去跟馮先生提親。你找了她兩年,她心裏也有你,年前把事辦下來,可行?”

婁詔抓上腰間的鯉魚腰佩,指尖摩挲著溫潤魚鱗:“這也正是我想跟娘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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