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六月，作為小升初考生的爸爸——周睿強正推著購物車在超市裏走著，正在冥思苦想給兒子和他的朋友的做一頓怎樣的晚飯。

來個鹹蛋黃炒苦瓜，香腸炒萵苣，海帶綠豆湯……他在蔬果區慢慢走著，眼神卻不由得飄到了遠處一個穿著灰黑色衣服的人的背影上。

仿佛與他記憶中過去的愛人背影重合了。

打定了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主意，他開始肆無忌憚地打量起那個人來。

身材有點消瘦，頭發是平頭，整個人比起以前的老板來瘦了一圈，但是舉手投足之間卻像極了他。

那個人站在冰櫃前一動不動，周睿強瞇著眼睛看了看，發現冰櫃裏擺著那款以前經常做給他吃的餃子，他心裏一動，同時心中的緊張感越來越強烈了。

他連忙推著購物車轉身離開，躲到了一個貨櫃旁邊，伸出腦袋來繼續打量那個人。

突然，那個黑衣男猛得轉頭，像是和他對上了眼。

雖然只轉過來半張臉，周睿強還是實打實地嚇了一跳，這家夥不還蹲在號子裏嗎？怎麽突然……但很快他就來不及思考了，因為他看到那個男的轉身快步走了過來，嚇得他扔下購物車便又找地方躲了起來。

在驚惶之中，他卻抑制不住狂亂的心跳，還有從心底冒出來的，莫名的喜悅。

“哎呀這不是強哥嗎！”一只手掌拍到了他肩膀上，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個聲音，他轉過頭示意彭洋小聲點兒，四處張望了一下，確定老板暫時來不及趕到這裏，便對彭洋說：“先幫我一個忙，李老板出獄了，現在在那邊站著，等下他過來你幫我繞開他！”

“哎呀李老板出來了啊為什麽要躲應該……”

“幫我下忙！說什麽都行，回頭請你吃飯！”說完他急急忙忙地繞到了另外一個貨架旁邊。

還蠻湊巧的，周睿強一離開，老板就拐到了這一邊，跟彭洋打了個照面。彭洋嘴皮子再利索，遇到多年未見的友人還是有點不知所措。老板朝他點了點頭，就繼續要找男人。

“哎哎哎別走啊老板！這麽多年沒見了來聊聊啊！你看我們這麽有緣在超市都能遇見！”彭洋一急之下劈裏啪啦亂說一通，硬是上前拉住了老板。

看到拉住的男人臉色有點發黑，彭洋給自己鼓足勇氣，雖然老板身體瘦了很多，氣場還是在的，甚至比以前還要強大。

“你剛剛見到周睿強了嗎？”語調很平穩。

“沒有！話說我帶你去吃個飯吧，我請客！”

“吃飯的事以後再說，能帶我去見他嗎？”他的語氣帶上了些請求。

“呃……”彭洋頓了頓，做好要狠宰周睿強的準備後一狠心開口，“強哥他過得很好！兒子很孝順，工作很順心，有一個溫柔的老婆。他現在很幸福，他跟我說不想要你來打擾他了！”

“有個老婆？還過得很幸福？”他聽見了面前男人的冷笑聲，隨即他看到男人伸出手，無名指上儼然套著枚泛光的指環，“他那天晚上可是拿了另一枚戒指走的啊，以他那種體質，還能上女人？”

“這……”彭洋運轉大腦，努力搜尋著記憶中李老板的“罪證”，“你那個冬天把他打得那麽慘！他才剛生完孩子啊！”

“原來他那天晚上去找你了？”老板一挑眉，“正常男人看見自己朝夕相處的伴侶懷的是別人的種，換做你生不生氣？”

“你……反正強哥為了你吃了很多苦，你還是離開他吧。”彭洋垂下了胳膊。

“我離不離開他還要我和他來商量，我也得到了應有的報應。我這次來就是為了請求他的原諒的。”老板交叉起雙臂，“希望你能帶我去找他。”

“你還想跟他覆合？他的兒子可是……”

“想啊，這麽多年了，什麽都該定下來了。”老板略帶風霜的臉上出現一抹笑容，“而且他的兒子，我也想看看啊，這麽一算已經十多歲了吧。”

彭洋無話可說，無意間眼神往旁邊看了看，老板抓住這個小動作，迅速走到旁邊去，在運貨手推車旁邊抓住了畏畏縮縮的男人。

“嗨……”不知道從何開口，周睿強被人揪著衣領，幹巴巴地對毫無表情的老板打了個招呼，另外向追過來的彭洋飛了一記眼刀。

彭洋乖乖地退回去。

下一秒，他就被人用力攬進了懷裏，鼻腔仍然是熟悉的氣味，手碰到的卻是略顯瘦弱的身體。上頭的男人把亂蓬蓬的頭發埋在他頸窩裏，他很快就感覺到自己後頸濕了一片，而且還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剛想推開他，卻聽到身上男人的嗚咽，心裏一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只能像安撫自己兒子一樣手輕輕一下下撫摸他駝下的背部。

“別哭了，出來後要好好做人，聽從黨的改造……”他仍然幹巴巴地說著，背著社區小冊子裏的臺詞。

然後他就被拉開了，哭得眼眶發紅的老板扶著他的肩膀，直直盯著他，他那副表情放在他那張臉上毫不相稱，仍然在抽噎。原本盡力克制自己的周睿強此時也感到很難受。

老板囁嚅著嘴唇，蹦出幾個詞來：“跟我回家吧。”

“不……”男人掙脫開他的禁錮，卻不忍擡頭看那人受傷的表情。

“為什麽？因為我那晚的事情？”老板語氣有點急促。

“不是，那次是我罪有應得，我只是個混蛋，從頭到尾都在欺騙你，我只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命而已！”他又怎能繼續幹擾他的生活？他們的關系本來就應該停止在那個冬日的晚上。

“你難道沒有想過要和我一起生活？”老板更加激動了，兩手抓住男人的胳膊不放。

“沒有！完全沒有！”他索性低頭大喊，用力甩開他的手臂，卻不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經有點濕潤，“我完全沒有愛過你！”

場面變得安靜下來，男人垂著頭，心裏其實已經亂成一團，想著給一個剛出來的人這樣的打擊是不是不太好。隨即便又聽到了一個略帶顫抖的聲音：“為什麽要拿走戒指？”

他心裏一顫，那枚戒指已經放在他的床頭櫃裏，不聲不響地過了好多年。

“如果那一晚過後你沒有拿走戒指，我們的關系就此終了。”老板繼續說，“但是你帶走了，我發了瘋地找你，直到我進到監獄裏。如果你是對我毫無感情的，你拿走戒指是為了什麽？”

“換錢給兒子買奶粉……”他有點底氣不足，被手指夾著下巴擡起頭來，對上了老板的眼睛。

“說謊。”老板下了個結論，然後改為握住他的手，“不用欺騙我，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只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

“給你……什麽機會？”

“我們重新開始。我不計較你的過去，你不計較我那晚對你的所作所為。我這輩子已經輸了，我不想再輸一次。”趁著男人楞神的當兒，老板緩緩彎下身子，單膝跪地，兩手捧起他的右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眉目星亮，“和我在一起吧。”

男人的大腦一片空白，直至被一片掌聲喚醒，他往旁邊看去，看到彭洋為首的一大群人站在一旁鼓掌，口哨聲不絕於耳。

彭洋朝男人擠擠眼睛，男人瞪了他一眼，對老板的做法沒表現出什麽，將手從老板手裏抽出，說了句：“我去買菜。”便走了。

老板轉頭看向彭洋，彭洋連忙示意讓他追上去。

看見那灰黑色衣服的男人奔跑的背影，彭洋嘆了口氣，都這麽大年紀了還有這番情趣實屬難得，不像自己，上一個女朋友告吹了之後就一直單到現在，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找到真命天女。

周睿強提著菜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裏煩得很，在看到自己身後跟著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後便更加郁悶。

“出來吧，我帶你回家吃個飯。”他嘆了口氣，向身後喊道，他大概剛出來，還沒有穩定的住處，那就姑且先帶他吃一頓晚飯吧。

那人雀躍地跳了出來，得意地跟他並排走。

男人邊走邊覺得不可思議，明明自己是欺騙他在先，怎麽這回受騙者卻反過來跟著自己呢？

回到自己家，他掏出鑰匙開門，在沙發上安頓好了老板，便走到兒子緊閉的房門前敲門示意開門，等了一陣後賈毅才過來開門，兒子仍然坐在椅子上看書，只是臉色有點發紅。

“爸爸帶了個叔叔回家，等下吃飯的時候要好好打招呼喔。賈毅，你今天也留下來吃飯吧。”男人對李熊和賈毅說。

說完他便轉到廚房忙碌去了，在切菜的時候腰卻被一雙手環住了，灼熱的鼻息噴到他的脖子上：“兒子呢？怎麽關著門？我想看看他。”

“他最近要準備考試，你別吵著他，他還帶著同學過來的。”男人手上工作不停。

“沒關系，反正以後還能看個夠。”老板傾身在男人臉上吧唧了一口，然後伸手夾起一片黃瓜丟進嘴裏，搖搖晃晃地去看電視了。

而此時廚房裏的老男人，一手捂住被親吻過的一邊臉頰，臉早紅到了脖子深處。

十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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