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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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紅樓夢》。

書棋本以為自己會有三個月見不到傅恒的蹤影,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當天回去她就見著了自己的丈夫。他衣服爛了,頭面青腫,嘴角破裂。

丫鬟正為他上藥,書棋本來腰肢酸軟,懶洋洋軟綿綿心不在焉往後院走,見此情景一時反應不過來,呆在了當場。

她驚問:“老爺,這是怎麽了?”。

傅恒摸摸嘴角,笑一下:“給人套了麻袋,哈。”。

書棋氣得雙目昏黑:“誰這麽大膽?今日是哪些奴才陪老爺出門的?都是吃白飯的不是!老爺,這事須不能忍讓……”。

傅恒打斷了她:“是明徽。”。

書棋靜了下來。啊是明徽。這人風頭比傅恒還勁,因有一個做寵妃的姐姐,從小就蒙聖上召見,作為伯爵府的繼承人被養大,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少年英才,無可挑剔。她多次聽寶親王提起明徽,據說小小年紀就大智若愚,圓滑通透,待長大一點,嘩,那更是不得了,張廷玉大人的關門弟子,科舉考試裏的滿人狀元,順順利利進入朝堂,功績一下子就做出來,步步高升,又簡在帝心。

庭院裏的芭蕉葉子被風吹過,發出嘩嘩的聲音。

傅恒和明徽,總有那麽些一時瑜亮的感覺。

可是如今拿什麽去和人家比。

不知怎的,書棋這時候忽然有些同情寶親王福晉。她是聽富察家的老仆人悄悄議論過的,這位主子在家裏時就是千好萬好,可以說,從小就是按著皇後的模子養出來的。

嫁給寶親王,就是預備做皇後去的。

大婚的時候,直接擡進紫禁城去,風光無限。可是後來呢,先是被人從宮裏趕出來,後來太子之位花落別家,再後來,新皇登基,無限冷落,被奪爵,窘迫之下,甚至遠赴海外。

唉,跑江湖闖碼頭,何其可笑啊。該做皇後的人,淪落到這個地步。可能原本自己都沒想過會做皇後的明蒓,卻富貴榮華,一生一世。

不過她也是真的堅強,靠雙手也不靠娘家,只怕搭上自己還不夠,還搭上一大家子。

如今皇後的弟弟打了寶親王福晉的弟弟,誰能說一句什麽。

更何況傅恒心甘情願,被打了也毫無怨懟。

她悲哀地望著他。

書棋不是特別聰明的女子,可是愛情是那麽奇妙的東西,它可以讓遲鈍的女孩敏銳,也可以讓聰靈的女孩癡傻,冰化成水,火燒成燼。

誰知道呢,其實她是真的愛傅恒。

她感到一絲悲涼,傅恒啊傅恒,不論你對顰卿公主多麽癡心無悔,只怕也難有好結局。

因為富察家雖然勢大,卻並沒有驚才絕艷的人才,沒有頂梁柱。如果你不擔起這肩重任,那麽,富察家只能慢慢沒落,就像曾經的佟家一樣。

她想起有一次,公公拿衛青比傅恒,大抵二者真的是有那麽幾分相似的吧,雖然現實軌跡頗為不同。

辛苦嗎?你是傅恒啊。

像明徽,那多麽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又可以輕易獲得巨大的成功。帝後二人對他無比信任,太子交在他手裏教養,他不像臣子,更像皇家自家人,自然而然分享榮耀。

這才叫天之驕子。

傅恒只能苦幹。

婢女繼續為傅恒上藥,他輕碰眼角,痛得吸氣,書棋想起來:“爺,身上是不是也有青腫瘀傷?我為你上藥吧。”。

傅恒點點頭。他脫去上衣,肋骨間隙大片青紫,觸目驚心。

書棋吸氣,傅恒笑了:“沒事,明徽有分寸,全往痛處打,沒受半點實際的傷。”想想說,“要是真把我打癱了,那倒可以賴在公主府。呵。”。

想想,有些孩子氣地抱怨:“明徽還是正常人,那個帝雲出可真不是好東西,站在旁邊也不動手,煽風點火添油加醋,不住嫌棄明徽打輕了,最後走的時候竟然還趁明徽不註意補上一腳,混蛋!”。

書棋眼淚掉下來,把櫻紅的繡鞋染成水紅。她忍耐不住,輕聲說:“何必呢?如果沒有這些事情,其實不也很好,日子照常過。”為什麽一定要匍匐在旁的女子腳下,受傷、受苦、受累。

她和傅恒在彼此兩三歲的時候就認識,這麽多年下來,肌膚之親只有那麽避不過去的一兩次。可是情分是有的,不是夫妻,是姐弟,他敬她就如同另一個寶親王福晉。而她也盡心盡力照顧他,比照顧自身更精心。

外人僅僅了解表象,總會感到奇怪,或許還會匪夷所思地嗤笑。這些男女怎麽能這麽委屈地扭曲地就過一輩子,他和寶親王有暧昧關系,她和寶親王同樣也有暧昧關系,她愛他,他不愛她,中間又牽涉上富察家、寶親王府、納蘭家三大家人……。

或許會疑心他們的心理狀況或者教育過程。

但其實不是的,只是這樣,比較容易活得下去而已。

傅恒聽出了她話語中的隱含意思,在書棋沒有註意到的地方,他的雙目中閃過一絲冷酷的晶光。

他轉移了話題:“你近日可是身子不適?在家好好歇著,及時叫太醫來診平安脈,母親那邊,我替你回了便是,也不用日日去那頭府裏立規矩……”。

書棋忍不住露出了甜蜜的微笑,輕聲說“嗯”。直到聽見他說,“我從明日就不回府裏了。”。

她追問:“可是去公主府?”“是。”。

“公主會讓你做什麽呢?”“這個不知道,”傅恒凝思片刻,展演一笑,“估摸著讓我替她處理公文,或者在書房做些筆墨工作吧,她總不至於真要我去掃地澆花。”。

書棋默默“嗯”一聲,酸意幾乎淹沒了胸口。她幽微地說,“藥抹好了。”她的手指留戀不去,得不到心,自然也得不到人,她多久沒有觸摸過這完美無瑕的軀體。

有人卻對她渴求不得的一切棄如敝屣。

明家的女孩子,真是好命啊。

她眉眼纖薄,神態楚楚,傅恒看著,不禁嘆息一聲。

書棋詢問地看著他。傅恒忽然忠告:“人貴自立。”。

她茫然不解,傅恒披衣而起,往書房而去,他畢竟是講吃講穿的貴公子,這番雖然說是去做仆人去的,也要收拾些東西。

儲位更替,對臣子來說是一場豪賭。雍正年間幾乎沒有大臣真正賭對,他們都太早投向了四阿哥弘歷。上船容易下船難,富察家看起來做到了左右逢源,而事實上呢,他們家賠進去了最優秀的女兒和最有潛力的兒子。

是不得不為的。

他傅恒一直在寶親王弘歷掌控之下,用自己替換整個家族,這個買賣很合算。用自己的身體替換自己的前程,這個買賣同樣合算得不得了。

和寶親王保持著親密關系,他就對枕邊人比較放心,願意容忍他鉆營投機,步步高升,而不要求他從人力物力財力上予以支持。唉,寶親王就是這點憨,他道他傅恒是女子不成,今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納蘭氏就是寶親王掌控傅恒的一顆重要棋子,有她的絮絮軟語,他府邸乃至富察家的大事小事,都逃不過他的耳目。所以他傅恒寧願搬出來住,萬不能教納蘭書棋做富察家的主母,他寧願勞動年邁的母親來管家。

她只知道怨命,只知道貪歡作樂,哪裏想過,其實她還有很多條路可以走。當然,每一條都不容易,只是現下她走的寬敞舒適大路,卻通向不歸。

如水長空中明星燦爛,遠處波濤聲隱隱,仿佛有鴛鴦在相對浴紅衣。

如果你愛上一朵花,那麽夜間擡頭仰望群星,每顆星星都是一朵花。

生下他的時候,母親一定沒想到過他要經歷這麽多的艱難曲折、黑暗鬥爭吧。在他長長的沈黑的旅途中,顰兒就是頭頂的啟明星,像希望一樣讓人覺得溫暖。

人總得有點什麽想要的吧,哪怕只是一個年少時打入內心的執念。

反正他也沒有更多。只有這一個念,一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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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主府後,卻首先被請到眉壽堂作客,班氏夫人並不知道他此行來的前因後果,倒是高興得很,只把他當後生小輩待。碰巧明家幾位小姐來拜訪姐姐,傅恒索性坐在那裏作陪。

明家這一輩,單是嫡出的庶出的小姐就有七八位,最出眾的自然是明蒓皇後,其次就要算得明顰卿。她來歷其實不算清白,連族譜都沒上,但是明家兩位大牌——明蒓和明徽——都對她寵愛有加,她如今又是正正經經的和碩公主,自然要上趕著巴結。

而顰卿一貫對明家人極為客氣尊重,於是倒也算得賓主盡歡。

一位小姐說:“上海那個地方,以前不過是個小土窩,開啟通商口岸後倒一下子繁華起來,女孩子一個賽一個的會打扮,比京中的大家閨秀們還要時髦得多。”。

另一個說:“閨閣中的女孩兒哪裏需要趕什麽時髦,如今新鮮花樣雖多,什麽西洋公主裙什麽鯨骨腰撐的大蓬裙之類,但我卻最愛我們中國人自己的衣服。別的不說,腰身線條自然而然,不像外國人硬箍出小細腰,嘩,你說可怕不可怕,像是打水時那桶子上的一道金屬圈兒。”。

眾人格格笑,又端上冰淇淋來,於是歡呼一聲紛紛開動。

傅恒跟她們講去哈布斯堡訪問時種種見聞,皇後足足有十個孩子,街道上賣一種面包裏夾著的香腸擠上一道甜醬一道辣醬之類。顰卿也一邊吃東西,一邊用大眼睛看牢他,微微笑,顯然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傅恒忽然說:“他們國家一個親王,酒後裝瘋,竟然敢調戲顰卿公主,公主不失我國女兒英氣本色,直接反手一巴掌,打完就走。事後皇後親自上公主所居宮殿來賠禮……”。

顰卿萬料不到他說出這一段往事來,一下子伸手指著他怒視。傅恒笑嘻嘻的,冷不防瞧見她方才用來吃冰淇淋的小銀匙,那銀匙邊沿染了一點緋色的胭脂,冷銀上一點艷光。

他心中砰地一跳。

這才懂了賈寶玉為什麽要吃胭脂,這是在親芳澤啊。

傅恒手足無措,耳朵都漲紅了。他也是個風流陣中走過來的才子,什麽美色沒見過——甚至他自己就是這天下最動人的美色之一。

可是顰卿這天真純稚的、不經意流露的一點艷色,教他心動到無以覆加。

他幾乎現在就想吻她。一百遍。

明家小姐們走後顰卿和他相對坐著喝茶。她突然問:“為什麽說起這個?”。

傅恒心中一喜,她畢竟不是完全不在乎的。他平生不愛說的詞裏,頂頂的要數“對不起”,比“對不起”更難出口的是“我愛你”。

他流血不流淚。

但這一切障礙在面對顰卿的時候又算什麽。他看住她,黑眼睛裏又深又靜,滿懷執著,最後只是輕聲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顰卿恍惚。她想起在哈布斯堡街頭,她偶然興起去逛街,他一家一家店鋪地搜尋過來。那時候她莫名其妙,現在才恍然明白這青年外露的情感。然而那個疑惑依舊留存在心裏:“你和寶親王……以及,你已有福晉,應當善待。”。

傅恒垂首說:“我知道我現在沒資格。以前這麽多年,我一直忍著不說不表示,也就是因為這些原因。都怪我無能。”。

顰卿欲出言安慰他,但一想,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

傅恒略微懇求地看著她:“請你等我。不要愛上別人,給我一些希望。”。

顰卿無奈地笑了:“但是我早已……唉。”。

傅恒的心不見底地掉下去,掉下去……把心整個捧給你,任你處置丟棄,你卻也同樣待另外的人,何其悲哀啊。他垂頭怔怔坐著,看上去分外惹人憐愛。顰卿愁上眉頭,無話可說,到底悄悄走了。

傅恒沒想到顰卿的對待就是這樣的。她把他安置在班夫人的院落裏,壓根兒不和他照面。傅恒雖然人進了公主府,卻離她更遠了。

那天他回府來,正巧顰卿在陪母親搓麻將。象牙做的麻將牌被推倒又碼起,發出嘩嘩的聲音,顰卿漫不經心說“東風”,聽班夫人和她講話:“顰兒,有合適的找一個。”。

顰卿說:“我喜歡的娶了別人,”頓一頓,忽然仰頭一笑,“喜歡我的,又不合適。”。

“怎麽個不合適法?”。

“……我保護不了他,他也保護不了我。”。

“何必計較這麽多,互相做個伴不就夠了。”。

“雖然身份並不懸殊,可是各方面都有天塹一樣溝壑。除非有人下了大決心,肯舍棄除情愛外的一切東西……可是誰肯呢。像我,我窮怕了,什麽也不敢丟,名譽事業爵位、姐姐的信任,哪一樣失去了都會睡不著覺。”。

班夫人嘆氣:“媽總不能陪你一輩子。”。

打完一局,顰卿起身去換衣服。傅恒在外間看著,她線條優美的身影在屏風後若影若現,隔著半透明的屏風,隱約能看見她纖長的脖頸和單薄的肩膀。

如此讓人心動。

第二天晚上,顰卿推開窗子,就看見傅恒站在竹林裏,翠色染上了他的衣裳,他的人卻如同白山黑水一般,清朗明澈得染不了浸不透。

不知怎麽的開始談論詩詞,顰卿說:“時人追求未免太高。花好月圓人長久。首先要花好,其次月圓,即是說,季節要恰當,日子要精挑細選,天氣要好,一年中有幾個這樣的日子。本來就少見而又很難維持,又還要人長久,太難得。”。

傅恒眼裏的欣賞十分露骨。顰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兩人討論起澳大利亞來。

“此地完全是土著世界。與美洲相仿佛。”。

“我更喜歡澳洲。美洲已經被英國人法國人西班牙葡萄牙人染指,不比澳洲,完完全全由大清首次發現,歐洲人氣得吐血。”。

“為美洲多次迎戰,雖然都是大勝,大清男兒也染血沙場。”。

“那個地方真正可愛,有袋鼠,把小兒裝在帶子裏,自己只能往前走。還有考拉,又稱樹袋熊,圓耳朵黑豆眼睛。還有神奇的鴨嘴獸,簡直不像地球生物。又有金合歡……地形也獨特,自己一塊大陸,和任何地區都不接壤,多麽孤傲。我以後想去那裏生活。”。

傅恒不住說:“帶上我。”。

顰卿笑了:“你?你怎麽舍得這權力場。”

顰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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