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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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水中蒲,織作團團扇。

不肯贈傍人,自掩春風面。——《北郭集》。

元和六年,京中來了一位貴客——新登基的伊麗莎白一世沙皇。這位三十二歲的女沙皇是彼得大帝與葉卡捷琳娜大帝的女兒,在一系列宮廷爭鬥後於今年即位。帝後為表示對此事的重視,曾經派年輕的傅恒前往俄國致禮祝賀。

已經被封為公主的顰卿主持全場接待事宜,全京城的人民為此事盛事而興奮活躍,各式宴會就沒有停歇過,顰卿甚至還在皇後的授意下弄了一場蹴鞠比賽供女皇欣賞。

今日的活動更為奇特——明蒓皇後親自駕駛汽車,帶領伊麗莎白一世游玩京城。

出發點是□,途經天壇、地壇、圓明園、北海、頤和園、最後一直到香山。

駕駛席上坐著明蒓,副駕駛席上是伊麗莎白一世,尷尬的翻譯人員是不才在下我,我竟然膽敢坐在後排。我右邊坐的是顰卿,她提一個巨大的袋子,裏面裝滿了水、手巾、化妝品、傘、外套等一系列東西,假裝自己是個平庸的女仆。

可以看見她的緊張,她雙手簌簌發顫。

這次出動了軍隊來維持秩序,帝雲出高頭大馬,甲胄加身,一張秀美的桃花面板得緊緊,四周狂呼大喊的人群裏不乏高叫“雲將軍”的妙齡少女。但他冷冷一眼掃過去,就會出現片刻的安靜。

明蒓皇後一踩油門,黑色國產寶馬引擎低咆,很快開出去。群眾們大多還未見過汽車,驚呼連連。

沙皇伊麗莎白一世說:“您的國家果然神奇,這種新出的機器竟然能夠這麽平穩而又迅速地載人行駛。”。

皇後明蒓笑說:“也需要學習。若是沒有經過長期練習,剛剛開始的時候難免顛簸不平。”

我一邊翻譯,一邊握著個小本子猛記。這可是活生生的歷史,我掌握的都是第一手史料啊,必須事無巨細!。

皇後明蒓說:“我國人民對您的美麗久有所聞,早在雍正十年的時候,就有使臣向先帝回報,說俄國兩位公主姐妹足以傾倒全歐洲,其中伊麗莎白公主尤其艷冠群芳。”。

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說:“您真是太過獎了。實話說,第一次見您我心裏就略有疑惑,您看上去也太年輕美麗了,最多不過十七八歲,誰能想到您會是一國太子的母親呢?”

她們對視一眼,一起大笑起來。

我和顰卿在後面默默冷汗。

談話漸漸轉向私密性。

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是,姐姐嫁去了德國。我麽,我是沒有這個福氣了,父親與母親生前曾經為我考慮婚事,但都歸於無果。但實話實說,雖然沒有嫁人,我的生活並不見得比你不精彩些呢……”。

明蒓輕笑:“說的是。俄國與我國國情不同,到您為止已經出了三位女皇啦。而中國兩千多年的歷史,也不過出了一個武則天而已。在大環境下盡力做比較快樂的人,這一向是我的人生哲言,您覺得呢?”。

這句話得修飾一下寫入皇後本傳裏去。

明蒓說:“是嗎?您想成立美術學院?我也有和您一樣的想法,幸運的是已經著手進行了數年,如今第一屆學生已經畢業了,如果您有興趣,擇日來逛一下我們帝都的高等學院如何?”

人群在高喊“皇後陛下千歲”“女皇陛下千歲”,呼喝不絕。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把塗了蔻丹的手從車窗裏伸出去,很有女皇範兒地向四周微擺,掀起又一波熱潮。

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中國的絲綢和服裝是沒得說的,這次來一定要買好幾車回去——只是不好運輸呢。”。

明蒓淡定地說:“這又怕什麽?我們專門生產了一種用於運輸的卡車,這次可以送您十輛,讓傅恒帶著技術人員陪您一起回去,我們把分廠開到俄羅斯,方便俄國人民的日常生活豈不是皆大歡喜?”。

來了來了,開始做生意了。我奮筆疾書:皇後曰,開廠到俄羅斯豈不是皆大歡喜……

開個玩笑。

這位女皇是出了名的生活奢侈,愛prty愛服裝愛生活。這次從俄羅斯來中國,光是衣服鞋子就專門弄了個偏殿來裝。據說至少帶了上千套衣服,而就她本人的說法,來之前一直怕“帶少了被人嫌土氣”。

她在京城人民裏有著極高的人氣,一大原因是剛入城就滿商鋪地掃貨,只要看得順眼的新奇的,全數打包帶走,為本年度京城GP收入作出了不小貢獻。

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忽然說:“在彼得二世還在位的時候,我們沒少和中國打交道。那時候就覺得皇帝陛下是一位極不好對付的人,沒想到到我登基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顰卿緊張得手一下子握緊了。這女孩,她比誰都努力。我懂俄語,是因為前世我就有所預見,而她呢,自從皇後說要把她往外交方向發展,她學會了多少語言備用。她生怕今天的活動出現任何紕漏。

是的,自從雍正皇帝去世後,幾乎很少有人敢於在帝後特別是在皇後面前提起他了。

記得有一次年宴的時候,允禵別有意味地當眾在明蒓面前提起先帝,說十二月是他的生日,往年這個月份不知多麽熱鬧。當時明蒓還懷著孕,所有人的心都一下子提了起來。但她只是平淡地掃了允禵一眼,什麽反應也沒有。

沒有反應才是最厲害的反應。

那天回去之後,祖母警告我,千萬別在宮中提起先帝。不管是因為愛還是因為恨甚至因為害怕留下的傷口,傷口就是傷口。

我唯唯應是。後來在家裏悄悄吩咐下去,也不能提祖父。

明蒓依舊平穩地打著方向盤:“是的。他去世得太早了。對他來說,還有許多事未做。”

伊麗莎白彼得羅芙娜說:“京城真是繁華極了,比起倫敦、巴黎、阿姆斯特丹來說,北京才是真正的大都會。雍正陛下在的時候就是這樣嗎?真不知該如何評價這位皇帝。”

唉,三十二歲沒嫁人的女人就是不好對付啊。

明蒓微微仰頭,我從後視鏡裏能看見她線條迷人的脖頸。

她清晰地說:“雍正皇帝是我們中國兩千多年來,最聰明、最有能力、經歷過的爭鬥最險惡的皇帝之一。他作出了許多貢獻,我們能有今天,最應該感謝的人是他。不管是對於人民來說,還是對於我和弘暉來說,都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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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伊麗莎白沙皇回去休息之後,我一點不意外明蒓會拉著我去兜風。

之前的叫緩步慢行,現在才叫風馳電掣。

風聲穿耳而過,我把筆記本扔到一旁,難以自制地張開手深深呼吸,這一刻才像是在久遠的古代活了過來。

姐姐抽出發簪,滿頭黑發如瀑洩落。她略微一甩頭,青絲如同有生命力一樣在風中狂舞。急速地轉彎,她略微瞇起眼睛,嘴角洩露一絲愜意的微笑。

她和我說話:“卷子和我說,昨天見到你和雲出接吻。”。

我發窘:“姐姐,對不起……”。

她哧哧笑:“對不起什麽,卷子總不見得為這個就長歪。”。

她繼續問:“恕我八卦一下,不過你是怎麽突破那層心理障礙的?你和雲出鬧得死去活來,不就為看不穿這一點?其實我早說,既然對著女裝的帝雲出你才親得下去,那就讓他女裝罷了,有什麽不能商量!”。

在這樣的速度中人脫離了一切羈絆,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扭曲了一下:“不是。他下藥。”

姐姐“啊”一聲,一邊開車一邊哈哈大笑起來。

自從看到弘暉和明蒓月下跳舞,也不知帝雲出受了什麽刺激,第二天就相當有行動力地請我到別莊小住。在昌平的溫泉莊子裏我和他足足耗去一個月,我從不知人是可以這麽荒淫無道的。

最初我神志並不清醒。後來就想走——我只告了五天假!結果這家夥仗著自己有武功,把我鎖在別莊整整一個月。

最最可恨的是,占便宜的人是我。

此間憋屈,真是無可言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生成男子,就是世上最大的不幸。從生下來就得讓著姐妹們,成年後得打拼天下為女子撐起半邊天,好不容易愛上一個女孩子,還得小心被她騙,騙了也白騙,誰讓你身為男子漢大丈夫,居然不曉得擦亮眼睛。已經決定對這段感情終身留戀絕不移情了,偏偏對方還不滿足,一定要掰彎你的性向。

采取這麽難堪的法子,你一句話都不能說出去,因為占便宜的人是你。

誰讓你是男的,咄,誰讓你不擦亮眼,誰讓你居然膽敢不會武功,這世界上的事情就不會按照你的想法走,委屈死也無人同情!。

說了不怕人笑,我寧可是帝雲出強我!。

至少我可以委屈痛苦憤懣得理直氣壯一點,不至於如今這麽窩窩囊囊,有口難言。

這些事情想來都氣死人。

姐姐笑了一會,停下車,同情地拍我的肩。斜陽餘暉,芳草遍地,前方一個幽深的小水潭,綠瑩瑩的。我和姐姐在草地上坐下來。

姐姐忽然感慨:“知道麽,雍正後期,其實社會階層已經開始固化了。”

我擡起眼睛看她。

她靜靜地說:“貴族淪落為平民,平民淪落為賤民很容易。但是要想向上走,那基本就沒有可能。尤其是像我們這樣的家族,想要一步登天,在短短一兩代人的手裏取得富貴,那幾乎只有一個辦法。”。

她諷刺地笑了笑:“嫁有錢人。呵,這個有錢人不是實指,就是高嫁的意思。然而有地位有權力的人又哪裏會娶我們家的女孩子做正妻呢?所以到後來,一個家族能上進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賣女兒,讓女兒去給人家做小老婆。就跟奴才一家子,指望女兒去做了人家的姨娘好提攜全家人似的,都是一個道理。”。

明蒓一邊說,一邊笑得流淚。

“如果你是個女孩子,帝雲出這樣騷擾你,我一定掌他的嘴為你出氣。”

她說完又笑了:“怎麽會呢。就算打完,還不一樣要把妹妹嫁給他?只是如今不知誰娶誰罷了……呵呵,要多久才能發現呢,我和你,喜歡上那個人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喜歡,那就是自傷自虐了。反正窮家女窮家子,從來沒有選擇權。”。

我震驚萬分。

從來只覺得,明蒓應當嫁弘暉。天經地義,歷史書中寫明。

從來沒想過,其實……其實還可以有別的可能。

如果姐姐不嫁他,那又如何?姐姐是先帝後妃,沒有殉葬這回事的話,那就是平平穩穩一個貴太妃。那姐姐能一輩子拒絕一個皇帝嗎?在這樣苦無外援的深宮裏?。

說不定他還會有別的妻子。還不如主動些,把握自主權。

是我把弘暉想得太不堪。然而,然而,齊大非偶,當在更高階層擇偶的時候,本來就是他選你,不是你選他。

我沒想到姐姐的內心其實有著這樣虛弱仿徨的一面。

“我要”和“那就這樣吧”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差別?一個是主動選擇,甘苦自求,與人無尤。一個是被動接受,心裏始終別不過來那口氣。

我知道她非常幸福,幸福到根本早已忽略一點點的瑕疵。可能她永不會像弘暉愛她一樣愛弘暉,但他們有好多好多萬年的時間。

因為弘暉在把她捆進來的同時把自己也捆死了,所以我總覺得很公平。

但其實呢,哪怕是先愛上的我,也對帝雲出心存怨尤。

我只能說:“姐姐,你累了。”。

明蒓怔了一會說:“真的。”她自失地說,“今天聽伊麗莎白一說,我才發現已經過去六年了。怎麽會過得這樣快。”。

晚風漸起,她輕輕說:“我最不讚成苦戀,那麽千方百計、千回百轉折騰來的愛情,再怎麽甜蜜也總是苦澀的,何必呢。什麽都沒有經歷過的人最好,要是受過苦了,以後再怎麽幸福也總有點不足的意思了。”。

兩人一時沈默。我攬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問:“姐姐,到底怎麽了?”

她長長嘆口氣,向我吐露心事:“這次決戰回來,他又進階了。他的壽命從兩千年,延長到了五千年……其實本來沒什麽差別,只要超出一百年就是可怕。但是我突然就受不了了。”

“我跟他吵架,我說解開那個陣法,我願意一直留在這裏,慢慢老慢慢老,到六十歲老死。我想埋在頤和園,永遠不離開我的故鄉。”。

“他堅決不允許。他說宗派中將有大事,他不能永遠留在這個世界陪著我玩了,他得回去做正事……他說,最多到元和二十年,一定要走,到時候把皇位傳給卷子。”。

明蒓苦笑著,眼圈慢慢紅了:“陪我玩?這是我的家、我的故鄉、我的國!是,我是沒出息,跳脫不出這個世界。要是在宗派和中國之間選擇,我選中國。”。

她哽咽著:“要是放我一個人就好了。為什麽要認識這些人?一個人何其幹凈,我有我自己的世界……”她語無倫次說著,我忍不住緊緊抱住她。

之前我還暗自說風涼話,說姐姐真能幹,居然敢嫁神仙。

我真是蠢貨,她何曾有過自主權!。

“為什麽嫁給一個人就一切得順從他?我圖什麽!明徽,我告訴你為什麽,因為比起他,我歷史不清白;我身家不豐厚;我沒有能力;我不會術法武功;我沒有權勢……活該一輩子受制於人。”

“這個一輩子還無窮無盡。一萬年十萬年我都得反覆聽從一個人的,你能想象這種滋味嗎?我連生死輪回都不自由了!”。

我反覆拍打她的後背:“姐姐,姐姐,別激動,放松點,放松點……”。

姐姐淚如泉湧:“我討厭做妻子。”。

竟然這麽任性賭氣。

我嘆息。

其實明白她的想法。到了一定程度之後,人能夠享受的東西其實有限。穿能穿多少,吃能吃多少?樂趣是極少的。這時候自由就顯得極為可貴,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說一不二,所有事情順著心意來,日子才順順當當地過。

就比如我,事業我自己有安排,消閑我自己會得去做,生活自然有服侍的人,我在情感上所追求的其實不過是那麽一點柏拉圖式的懷想。

我願意一輩子為那個虛幻的曼沁羅守貞。

得不到她,雖然當時心碎,事後也沈浸在那種思念的餘暉中。這一點點精神上的慰藉,放大了就足以度過一生。

結果帝雲出偏偏跑來搞破壞,他以為給了我肉身上的享受我會多感激他嗎?不,他讓我覺得崩潰和痛苦。

姐姐靠在我懷裏,一直到夕陽落下的時候。

我還未聽到動靜,姐姐冷淡地說:“他們來了。”。

果然,半刻後弘暉和帝雲出走了上來。他們一見我們這親密的姿態就變了臉色,這會兒不僅是姐姐發怒,我也暗自惱火——親姐弟都不能靠靠了是不是?我們明家人賣給他們了不成?還有沒有一點自由了!。

弘暉走過來說:“阿蒓。”。

明蒓眉間一蹙。

弘暉的氣色當即變了,他那張足以動人的臉上帶上謹慎小心的神色,含笑說:“卷子等著你呢。我們三人一起開車回去好不好?下月坐船出行的事情你我再商量一下細節……”

明蒓點頭。點頭覆點頭。

既然大事她不能決定,這種生活瑣細她不屑指手畫腳。

我在一旁看得苦笑。

這一對吵了架的模範夫妻走了。

帝雲出走過來,他把手擱在我胳膊上。這樣親密的姿態讓我下意識就避開了。

帝雲出苦澀地笑。他出言諷刺我:“我玷汙了您老人家的貞潔,您一輩子不會原諒我了可是?”

我氣笑了。

我實在忍耐不住地說:“那你是否打算以後一輩子拿藥控制我?第一次之後我怎麽和你說的可還記得?這種事情不要再發生了,結果呢,到這次為止已是第五次……”。

“我實在不知你有何必要來如此侮辱我的人格。”。

他嚷起來:“那次會這麽說,是因為我覺得已經生米煮成熟飯!我怎麽能想到你這個偽君子有這等本事,居然能整整一年對我一根指頭也不碰?”。

“你根本是克服不了自己的心理障礙,你打從一出生就是乖寶寶好孩子,你一直對自己說,要像父母希望的那樣,娶一個女孩子!你明明喜歡我,偏沒辦法碰我,因為這違背了你的道德準則!”

“你真他媽太虛偽了!一生也不和其他任何人有瓜葛?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但是我要這個做什麽?我寧可你娶個十房八房,左右我帝雲出不怕任何人。總比現在誰也得不到你強!”

他說的對。大概我就是一個死板的人吧。

我只能說:“都是我的錯。”。

帝雲出輕聲說:“誰叫我偏偏喜歡上一個傻子,給你便宜你不占。有原則到像神經病。”

我無奈了:“你別說得這麽難聽好不好?什麽占便宜不占便宜的。”。

帝雲出微笑說:“今日我接到了一個好消息。以後告訴你。”。

當時我怎麽會想到這是個什麽樣的好消息?我也只是點點頭而已。唉,有的時候時常會想,如果有下輩子,一定老老實實找一個正常人普通人,絕不要一點特別、一點突出、一點獵奇。

因為天天毀三觀的日子,真不是那麽好過的。

熱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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