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茶】(韓張)03 湧溪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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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新傑早就猜到韓文清和他調離餘杭,是遲早的事。

上頭看重他倆,這麽著的兩個人放在餘杭變老變臭,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所以接到調任令的時候兩個人都沒太意外,苦笑著對望一眼準備收拾包裹,張新傑手裏向來不壓案卷,故而也沒什麽可交接的,只將一些桌子凳子留下,隨身的文房四寶和那個圓肚子的紫砂小茶壺一並帶走了。

“還回來不?”葉修送他們到渡口,臨別時問下這麽一句話。

張新傑笑了,“這話說的,這事兒又不由我們自主。”結果葉修的下一句話徹底破壞了本來挺蕭瑟的送別氣氛,“可別再回來了,你們倆就趁早哪涼快哪雙宿雙飛去吧,老韓往興欣一坐當天基本就沒進賬,老板娘厚道不好意思說你們罷了。”

張新傑只覺身邊韓文清臉色一肅,想著安安生生地走,索性催促船家解纜開船,船行了好一段還看見葉修站在渡口頻頻相顧,手裏還揮著不知哪兒來的粉色小手絹。

其實兩個人都知道,葉修這麽說或許只是出自習慣,畢竟,對著十年亦友亦敵的對手要是滿口煽情的送別辭,聽起來不免太假。

臨別時還能鬥個嘴耍個貧的,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未嘗不是真正的交心人。

船到江心,興欣客棧,還有水鄉裏那些青色的、古色古香的房子全都看不見了,只在天邊峙著一個模糊的青色影子。

想著往後真正就要離了這塊地方,張新傑竟覺有些惋惜。

平心而論興欣客棧的茶自然算不上最好的,張新傑自幼從父學些養生之道,尤其於品茶上更是行家裏手,尋常茶色都入不得他眼,更毋庸提興欣客棧裏那一壺清淡粗茶。只是沒了每日都要去坐著喝茶的那一份悠閑意境,究竟也可算得人生憾事。

“想什麽呢?”韓文清見他發呆,出聲問他。

張新傑回過神答道,“我就想著此番一去,餘杭鎮那樣逍遙日子恐怕要一去不返了。上頭這次調咱們,絕不是要讓咱們往另一個地方去享清福的,沒了葉修,沒了嘉世,終究還有別人。”

韓文清道,“即使這樣也不必怕他,你若真喜歡餘杭,等咱倆老了請辭,再回這裏住著便是。”

張新傑伸手把船裏晃歪了的小幾端端正正擺回原處,好像是仔細地想了一會兒關於韓文清的提議,突然一嘆,“那時回來,可不知相熟的還剩下幾人了。”

“至少葉修肯定還活著。”,張新傑正訝異韓文清如何對老對手這次卻如此客氣起來,不想對方一本正經地接下去,“禍害遺千年。”

張新傑繃了半天沒繃住“噗嗤”笑了,他可沒想到有一天也能看到韓文清對著他開玩笑。

笑也只是笑了一下,張新傑最終鄭重地點頭,“等到能請辭的時候,必要再回這裏。”

小船破水而去,兩岸桃花傾城。

離開餘杭後的第三年韓文清升了九省巡捕,張新傑為副,兩個人做事兢兢業業,韓文清勇猛,張新傑縝密,到哪裏都是人尖子。後來同僚有個叫張佳樂的說他倆簡直像是在攢夫妻本,倆人本來沒打算瞞,就一說,倒是惹得那一位足足唏噓了好半天,都不是好打聽的人,裏頭的緣故,倆人都沒深究。

熟料第二年張佳樂辭了差事,跟著個姓孫的南方客走了,聽說是回雲南種花去了。

張佳樂走沒多久,那一年的武林大會就轟轟烈烈地鬧起來了,鬧得比以往更大,兩個人於是領著一幫剛出道不久的小捕快氣勢洶洶地殺向傳說中的絕域大漠。

結果到了地方倆人都傻了眼,大漠果真是大漠,除了駱駝車馬不通,風沙一起能埋人,也就是擱著倆人都不是好猜的,要不非得想想上頭把他們支到這兒來是要毀屍滅跡還是真嫌人才太多。

在被沙子埋了半邊的小酒館裏他們碰上黃少天,黃少天一看見他們就樂了,趕著問他們是不是走迷了道。張新傑把事兒這麽一說,黃少天一拍大腿,爽快地說我領你們出去,跟著我放一萬個心。張新傑問他怎麽來過這兒,黃少天說我也來看武林大會呀,但是我比你們早到,早一個月,已經過了出門就迷瞪的日子了。

黃少天接著就說他這一個月以來的塞外異聞錄,快人快語,不但快,而且多,把倆人聽得一陣陣地犯迷糊。

說起來張新傑韓文清和黃少天都不算太熟,頂多也就是興欣客棧裏見過兩回。有一天客棧對面忽然雪白一片,張新傑按著禮數進去鞠了一躬,回頭問沒了何人,有人悄悄兒地指與他說靈前跪著的年輕人是藍溪閣,就是江湖裏挺有名頭的那個藍溪閣的副閣,沒了的是藍溪閣的閣主。張新傑聽了也沒多話,就靜靜地退出去了。

今天又一次在這裏遇見,不知道能不能也在冥冥之中算到老天爺的頭上。

其實說到底,年年讓無數大捕頭小捕快揪心抓肺的武林大會,其實不過就是一群帶著各式違禁武器的奇人異士都來湊熱鬧的一個由頭。這一年最有噱頭的一個故事大概就是早已退出江湖的劍聖突然現身,以一己之力拿下數人之後,卻將那把傳說中飛花摘葉即可傷人的寶劍冰雨送給了一個初出江湖的毛頭小子。

“哎你小子不錯啊,這個送你了。”

黃少天說罷悠然離開,藍幽幽的冰雨好像知道主人心意,插在地上輕輕嘯鳴。徒留臺下看客議論著那叫高傑的年輕人怎麽恁地好氣運。

歸途上黃少天和他們同路。

黃少天走時笑嘻嘻地給了韓文清一拳,“我說你啊,要憐取眼前人聽到沒?”雖然比起他的祝福來張新傑覺得他的膽量說不定更值得欽佩。

張新傑問,“你呢?回餘杭嗎?”

黃少天搖搖頭,“不回。”想了想又道,“也說不準罷,或許等有一天我想明白了,就回去了。”遠處有落日,彤色的光影裏黃少天的眼神既溫柔又堅決。

送走黃少天,兩個人並馬慢慢往另一條路走,天邊被燒沸成一片血紅,雖然韓文清有個外號叫大漠孤煙,可是他倆卻真的誰也沒有看過大漠。

黃沙,落日,天涯,高遠又蒼涼。

兩個人並肩,一直看到明月出城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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