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林裏頭靜得緊，靜得讓人心慌。

剛剛“咦”了一聲權作提醒，可嘆終是沒人聽的懂，須臾之間滿地衰草皆染烈烈艷色。精致眉眼皺成一團，手中精巧弩機一提，一箭一人，例無虛發。不消片刻機括中卡的小箭便已經用盡，周澤楷只好垂下手，從隨身小囊中取箭裝填。填畢側耳細聽，四面腳步又已逼近了許多。

寡不敵眾，便有通天的本事，此刻除去束手就擒也應別無他法。可周澤楷偏不服這軟，單手掣了箭囊在手，手中弩機發動，卡簧鏗鏘聲連成一片，明明是微乎其微的聲音，其中的警告意味卻再明顯不過，幾能震得人心膽皆碎。

不一時箭囊已空，周澤楷索性拔了死去同伴的腰刀，刀法接上將自己護住，往樹林邊緣且戰且退，所幸的是對方人剩不多，他倒也可勉強支持。對方似知他素慣能勇，也不急於逼迫，只慢慢地，如貓兒捕鼠一般，竟將他往小河邊壓去。

周澤楷暗道不好，一旦成合圍之勢，到時進無可進，退也絕無生理，恐怕真的就會命喪於此，將心一橫，便欲返身突圍。對方沒料到逼至絕路的人還能有如此鬥志，大驚之下也真個被殺出缺口來，領頭的人“嘖”了一聲，懊惱地召喚同伴離開，“罷了，強弩之末，其勢不能穿魯縞，我等只回去覆命，說人死了便是，你我不說，又有誰會細查。”

周澤楷靜聽著沈重紛亂的腳步聲走遠，扔下開了好幾個缺口的刀，靠著棵大樹緩緩坐下。

漂亮的唇形抿成一條蒼白的細線，一閉眼好像那些前塵往事，一樁樁一件件地近在眼前。

高高的闈院裏滿樹花朵燒紅半面天空，花影一晃又變成母親的絕色容顏，一顰一笑風情萬種，拉過他一字一句地告誡，“澤楷，少說些罷，多說多錯。”

既溫柔，又冷峻。粉團兒似的孩童聽了就迅速地閉起嘴巴。

那面院墻又高又大，沈靜的像一汪死水，花紅柳綠的女人們徘徊其間，像是無數游魂，又像無知無覺的行屍走肉。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

周澤楷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緩緩流下的灼熱液體，羽睫之間投進紅色的天空。他驀地想起那一日黑色勁裝，身形修長的男人站在樹梢，背對著他冷冷地擲下張紙來。

北王陳兵百萬，七日內即到。

“為什麽告訴我？”周澤楷問他。

“周氏，曾於我有恩。”那男人的話並不比他多多少，且又生硬的緊，全不似中原人，倒有些像是海邊常出沒的那些東瀛忍者，“要想逃命的話，最好趁現在。”言訖不見，身法輕靈，只有他站過的樹梢還在輕輕顫動，卻連一朵花都落不下來。

可笑自己，竟還想著能說動那高高在上的人，這個笨口拙舌的兒子本就不討他的喜，如今一番空穴開風一般的胡言亂語，觸了他的黴頭，周澤楷話沒說完就被趕出來。

倒是白白糟蹋了那東瀛忍者一番好心。

然後？然後便是國亡郢破，曾經笑看過許多場鳳凰花開開落落的女子，在一樹繁花下輕輕地，溫柔地對他說，“澤楷，要活下去啊。”

烽火燒破了城池，天空在紅黑兩色裏極盡蒼茫。

周澤楷輕輕閉上眼睛。

太平盛世，好一個血染的太平盛世。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