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寺的臉明顯僵了一下，但還是馬上又恢覆了平靜，溫柔地笑笑，“木南先生對我的過去這麽清楚想必一定費了不少心思調查，你這樣關心我，我很開心，但是我想你一定是對我和我家鄉的村民有什麽誤會，我用肉身舍利的方法拯救村莊是我心甘情願的。如果有其他的方法可行的話，村民們也不會讓我這樣做的，不管事實是不是如此，但是在村民們的認知裏，那是唯一的方法，他們一直都認為我是神之子，雖然我其實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但是村民們如此高看我，已經讓我無以為報了。我的死在他們看來並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回到了我該去的地方。所以雖然表面事實看起來，他們是在行惡，但是因為他們並不是抱著惡的本心去實行的，想反，他們的本心是善意。另外，你所說的我被砍掉了半個頭的事情，那個村民並不是故意的，而且後來村民們把我的屍體又縫合好了，還把我風光大葬，甚至當成神一樣供奉到了神社，這不正是他們對我懷有善意的證明嗎？”

“……”木南冷冷地看著西園寺，忽然笑了起來，“西園寺先生，你可真是太厲害了。”

西園寺從木南的笑聲裏看出了嘲諷，臉色也不太好看，卻還是勉強微笑著，“木南先生什麽意思？”

“哈，”木南長舒一口氣，停止了自己的笑聲，“西園寺先生，我知道，因為你從小生長的環境賦予了很多其他人不能理解的東西，你的責任感，你的博愛心，這些都並沒有錯，是值得被讚美的，但是很多事情，尤其是看起來很美好的事情，是很脆弱的，尤其是所謂的好意與善意。村民們信奉你為神之子，敬仰你，愛戴你，但是說實話，那並不是因為你是你，只是你恰巧處在那個位置而已，換成另外一個東園寺、南園寺、北園寺，照樣會受到尊重，因為他們需要有這樣一個人物存在，稱為他們心靈的支柱，讓他們的靈魂有所依靠，同時也能通過敬仰你這件事來證明自己的虔誠與純潔，讓自己成為一個善良的存在。但是這種善良，不過是平靜生活的錦上添花而已，當衣食無憂、生活沒有什麽大的劫難的時候，他們是樂於展現這種虔誠與善良的，但是當是一旦遇到了什麽沖突與困難，就比如那場幹旱，他們就會覺得你應該去做些什麽，此時他們是沒有餘力去施展自己的虔誠與善良的，他們所需要的僅僅是獲救，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用你的生命的百分之百去換取，在他們看來也是值得的，因為你的價值不過如此，予取予求，無論是敬仰你，折磨你還是殺死你，都是根據他們的需求來的，與你的感受無關，與他們的善意也無關。”

“……”西園寺產生了明顯的動搖，他的眼神閃爍著，對上了木南堅定而冰冷的視線便連忙別開，“木南先生，你不是我，你也不是那些村民，你沒有立場這樣評價我們。”

木南的眼睛收回了一些銳利，嘆口氣，“西園寺先生，我們的人生多多少少和普通人比起來，都不算圓滿，甚至淒慘。只不過我們兩個走向了兩個極端，我因為怨恨值太高，靈魂被鎮壓了三年，消除了我的記憶，在所謂的凈化完成的狀態，才把我放到了中間世界。而如今我又參加選舉，想要將整個中間世界的人都將自己的怨恨不留一絲地釋放出來，做一個了結，從而沒有遺憾地去轉世。而你卻在一開始就沒有怨恨，心心念著村民們的好，認為他們沒有惡意，甚至認為他們對你是充滿善意的，不你認為所有的人都是充滿善意的，既然世界充滿了善意，也就沒有仇恨的必要。所以你在我要參加選舉企圖改變這個世界的時候跳了出來，想要阻止我，想要說服我，想要讓我改變想法認為我自己是錯的，你是對的。你口口聲聲說這樣做是為了我，也為了不讓我挑起中間世界住民的仇恨。然而，真正的原因真的是這樣嗎？”

“……你什麽意思？”

“西園寺先生，人不是個體動物，是群居生物，然而這個群居的意思並不是說住在一起，而是說心靈上的無法獨立。一個人只要意識還在，他就會渴望得到別人的尊重與認可，希望自己是被別人所需要的。這一點大概在你身上體現的最為明顯了，因為村民稱你為神之子，他們需要從你這裏得到精神慰藉與力量，你就扮演著神之子，溫柔、豁達、善良，他們需要犧牲你來度過危難，即使不知道是否可行，只想抱著試一試的態度，但是你依然義無反顧，因為你覺得你是被需要的。你死了他們把你供奉起來，你讓自己認為村民還是念著你的，崇拜你的，需要你的。所以，你要原諒，因為你讓你認為你是村民心中的神之子。你在心裏歪曲事實幫自己編織了一個痛童話。神之子為了拯救村民度過旱災犧牲了自己，而善良的村民為了祭奠神之子虔誠的供奉、祈禱。你催眠自己，讓自己認為是這樣的。你讓自己認為村民是善不是惡，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有活下去的支撐，因為如果將童話打破，認清事實的話，你的人生將會成為一場笑話。你不想那樣，你想要欺騙自己。然而我卻出現了，我的出現威脅到了你，所以你想要來阻止我，說服我，讓我歸入你的盔下，做你的信徒，證明你是對的，多一個人信任你，你也能更加相信你自己。說白了，這不過是你懦弱的提前自我防衛罷了。”

“你亂說！”西園寺徹底被動搖了，溫柔的微笑徹底崩塌，“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不要胡說！”

“我胡說？”木南站起身靠近西園寺，兩只眼睛直視著他，威逼的氣勢讓西園寺不由得往後縮了一下，木南卻沒有絲毫憐憫與退讓，又往前進了一毫，壓低聲音道，“吶，西園寺先生，其實你也想要報仇的，對不對？”

“……你……你在亂說什麽啊？我心裏根本就沒有怨恨……又何來報仇之說……”西園寺別開了眼睛，聲音也越來越小。

“哼，”木南冷笑一聲，移回了身體，靠到椅背上，就像一只野獸看著已經被自己咬到了要害的獵物一樣，“雖然你我死的都慘，但是類別還是不一樣的，我的仇人很明確，就是那幾個人渣，我想要報覆也很容易，但是西園寺先生就不一樣了，你是被整個村子殺死的，啊，不你是被逼著自殺的，其實你要不願意死，也可以反抗，但是你為了所謂神之子的地位，為了自己豁達博愛的形象而同意了。在這個基礎上，你想報仇的話，就尷尬了，首先你不知道自己該找誰報仇，是第一個傳言只要你死了就會下雨的人？是第一個提議讓你用肉身舍利的方法自殺的人？是第一個鏟土挖坑的人？是把你的屍體削掉了半個腦袋的人？還是打開蓋子準備看看你死沒死的時候在周圍拿著武器隨時準備攻擊你的人？又或者是所有的人？所有希望你死的人？所有自私自利只顧自己而對你的生死置之不理的人？你無法確定具體目標，如果真的像許多物語裏講的那樣屠了整個村子的話，恐怕你也會受到極其嚴厲的懲罰，還會落得個惡靈的名聲，那樣你就得不償失了。所以你覺得憋屈，你想報仇，但是又不知道找誰報仇，怎麽報仇，但是不報仇的話，你又覺得不甘心。所以你只能是用所謂的原諒言論來自欺欺人。好不容易才平覆了自己的心情，我又出來了，你嫉妒我，嫉妒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說出我想報仇，嫉妒我可以真真正正地做到報仇。我說的沒錯吧？”

“……”西園寺的眼神已經徹底呆滯了，雖然搖著頭，但是他的眼神已經完全喪失了和木南理論的鬥志，“不是這樣的，我沒有……”

“說到嫉妒，你來阻止我，其實也是害怕會出現更多會讓你嫉妒的人吧？如果我的主張得到了實踐，那麽大家都將會完成自己的了結，不留遺憾地去轉世，到時候恐怕全世界在不甘中仿徨的也就只有西園寺先生一個人了。”木南往前靠了靠，聲音沈了下來，也溫柔了很多，“西園寺先生，你已經做的夠好了，沒必要這樣逼自己，有時候也該隨著自己的心去做點什麽。那些村民自私自利，暴戾殘忍，他們是惡，是人性中惡的集中爆發。原諒他們並不是你的使命，你可以去怨恨，也可以去報仇，沒有任何人有權力去指責你、懲罰你，因為那是你應有的權力，無辜受到傷害的人都有反擊報覆的權力，你也是一樣的。那樣一點也不妨礙你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人，所以，請你不要再克制自己、欺騙自己，你也可以成為你羨慕中的人。”說著，木南沖西園寺伸出了手，“相信我我會幫你的。”

西園寺躊躇再三，顫抖著伸出了手，可就在自己的手即將觸碰到木南的手的那一刻，他突然抽回了自己的手，“我不會被你欺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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