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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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浩生在正章十五年二月二日,民間俗語“二月二,龍擡頭”,不少二月二出生的男孩子都會起個小名兒叫龍兒。不過成浩卻是真正的龍子鳳孫,天之驕子,大周的嫡出皇長子。 同他一起出生的還有他的二弟成淇,以及那段時間唱起的“雙龍生,京師亂。一主陰,一主陽。三十年,天下定”。大人們那時如何猜測他尚年幼並不曉得,唯一知道就是宮裏只有二弟和他同歲,能夠一起玩耍。當然還有成瀟,然而他雖養在皇祖母膝下卻在三歲那年早早地送回了三王伯府中,只有後來上書房時他才來做伴讀。所以偌大的後宮掖庭,和他同齡的男孩子也只有二弟成淇。 不像大人看著對方總會自動地劃分三六九等,小孩子的眼睛看到的只有可以玩耍的同伴和不能玩耍的同伴。那個時候,他和成淇是一起調皮一起裝深沈的好兄弟。在鐘少師考課時悄悄傳個紙條,成淇在鸞鴛殿蹴鞠一個不小心踢碎了什麽趕緊遣個小太監到成浩那裏尋個一模一樣的補上去,而成浩也常常趁著梧桐花開時跑到鸞鴛殿折那裏的花枝討好自己的母後。然後他們在所有人面前都裝出皇子應有的高貴和驕傲,模仿著父皇的嚴肅沈著,雖是不倫不類卻總是一種樂趣。這些都是小孩子最天真的友誼,然而隨著時光逝去,所有的東西都在改變。 有一天乳娘含翠會和他說,“殿下與二皇子嫡庶有別,該是自矜身份不要老在一起。”五歲上書房那年,靈素皇姐一本正經地說二弟是容妃所出,算不得他們的兄弟,需得小心提防。再到後來瓊閨出生,他聽宮人說小妹妹的眼睛是看不見的時候,舒公公冷哼一聲看向鸞鴛殿的方向。 從那個時候,他才明白過來,即便是再好的兄弟,也終究是隔了一層肚皮的。第一天上書房時少師鐘毓大人曾認真地看著他,雖未說話,但裏面總是一種敬意和臣服,那是看著天下共主的眼神。而他應該是這個帝國未來的主人,如何能與成淇一樣呢?但是也正是因為他和成淇不一樣,所以他們才有了動機去傷害自己的母後與姊妹。而這個,他決不能允許! 母後早產的那一天,他就在側殿和靈素皇姐等著,從日落到日出,根本聽不到昭陽殿任何消息傳出。青花花紋八方燭臺上厚厚的燭淚積成滾燙灰絮,紅彤彤的又順著側面滴落,濺在青白相交的冰冷瓷面上,仿佛是焦急的時候融化的心。靈素皇姐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其實她也才八歲多,幼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宮裝中顯得更加柔弱,惟有眼中的堅定似幽幽跳動的簇火,“浩弟,假若母後當真不測,你可有準備面對六宮中所有的妃嬪和皇子?” 這樣的審問對於才剛六歲的成浩而言太過嚴酷,卻也因為它的真實而更加殘忍。尤其是後來最小的妹妹瓊閨出生,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在一歲那年才能被衛太醫誘哄著訓練著慢慢睜開,楞楞地看著前方卻始終什麽也看不到。母後會在看著妹妹熟睡時的模樣猝然落淚,而靈素皇姐愈發冷然。三歲時瓊閨嬌小無助地抓著他衣袖來尋求一分庇護,比之沒有背下論語,比之不適應後面來的杜太傅授課,更加讓成浩感到那是迎面扇來的一個耳光,生生打得他眼冒金星! 再一次走進了上書房,兩個才不過九歲的男孩子迎面碰上,擦肩而過時織錦緞之間相互摩擦的聲音,鐘毓站在兩位皇子面前頓時感到或許這京城裏當真要有一場龍虎鬥! 而在正章二十五年一月六日,正是三皇子的五歲生辰。皇上擇了吉日祭告太廟,冊封夏盈盈為正二品真妃,吳貞為九嬪之一的修儀。與此同時,生下皇五子成沂沒多久的嘉嬪劉惠玉又進了一位,與魏萱蝶同為從四品五儀,即順儀。 離除夕才不過五六日,宮妃們也樂得再做個家宴,為三皇子慶生在其次,主要是能得一下皇上的眼緣。畢竟除了每日的昭陽殿請安皇上會偶爾過來,尋常時分哪有那個機會呢? 也因著是尋常家宴罷了,到底成澄非嫡子也非長子,親王命婦只是送了些賀禮而已,頤寧宮也不過遣了槿汐嬤嬤代為祝賀。 棠梨宮瑩心殿中,帝後分坐上首,皇後身著正紅蹙金翟鳳華服,紫金鳳冠端端正正是她一貫的作風。只是神色淡然與皇上中間似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將二人遠遠疏離。自從開宴坐下,他們之間的話也不過寥寥兩三語,皇上便將註意力轉移到真妃身上,溫和地問她近日如何。惹得魏芳儀禧嬪一流格外眼紅,直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取而代之。 右席第一位是方被晉封的真妃夏盈盈,她一身撚金銀絲線“和合二仙”的裙褂,領口的風毛出的細細的,襯著那張圓圓的粉面依然有著年輕女子的動人甜美。發挽百合髻,凈發分股盤結,合疊於頭頂,上簪一對鑲寶石蝶戀花鎏金銀雙簪,發髻中間的嵌珠疊紗玉簪花發梳上那一顆南珠熠熠生輝,一如它的主人。而如此盛裝下,那雙剪水秋眸清澈見底,笑的時候幾乎能漾出歡快的水花,讓身邊的人亦感到無比心悅。 而旁邊坐著今日的壽星,五歲的成澄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紀,如同一個小小雪玉團子一樣逢人便笑,憨態可掬的模樣當真和真妃如出一轍。冬日寒冷,他穿著新制的大紅底子“雙龍戲珠”樣的雲錦襖子,脖子上掛著一支赤金鑲碧璽上刻“福壽綿長”的長命鎖,正是槿汐嬤嬤祝賀時帶來的太後的賞賜。 後面服侍的宮人也是盡心盡力,不斷添菜加酒,嘴裏說出的也盡是悅耳的奉承。 由於今日主要是為三皇子慶生,同時恭賀真妃的晉封,淑妃的席位便不得不置於其後。她一頭如雲秀發梳成了淩虛髻,如岫盤回,淩托頂上,搖而不散,上面步搖光華浮動,細細垂下的五彩珠玉琳瑯搖擺。稍一側首但見兩邊她位臨四妃時皇帝親賜的一對日永琴書簪若隱若現,與她杏眸中似春水粼粼的無限情意遙相呼應。 再往後面便是吳修儀與四皇子成澤,這對母子許是因為知道自己在宮中地位向來尷尬,穿著喜慶卻不搶眼,宴席上不言不語尤為容易被人忽略。所以人們的目光也就多駐足在剛得了一個養子的靖莊夫人身上,後面依次是魏芳儀、劉順儀、禧嬪與張貴人。 左邊坐著的便是皇長子成浩,才十歲的男孩子難得如此沈穩早熟,身著寶藍盤龍雜寶緞袍,頭戴升龍金冠。行止得體頗有其母之風,眉骨筆挺則是繼承了他的父皇。其次便是皇二子成淇,一身湖綠團龍暗八仙紋袍子很有天家儀態,美風儀,善姿容,卻有些陰柔。其餘的帝姬與年幼的皇子便在各自的母妃身邊,是以左席略顯冷清。 妃嬪們一一祝賀後便該輪到皇子皇女,慶福身為皇長女理應為先,然而她環顧了下四周,但覺沒有敬德太妃在心裏忐忑不安,遲遲端不起酒杯。靈素見狀伏在慶福耳邊低語幾聲,慶福看了靈素一眼便拉了她的手,羞澀笑道:“今兒個是三弟生辰,大姐……和你二姐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成澄聞言,連忙抓起自己面前的三彩杯回敬。裏面裝的是熱騰騰的鮮牛乳,他卻學著大人的樣兒一口飲盡,結果燙得舌頭紅通通的仍是堅持拿著杯子底朝下顛了幾下,笑道:“慶福姐姐,我全都幹了!” 此話一出,逗得眾人都笑開了。 成淇以手支頤,側首看著成澄笑道:“三弟可真是絕,來日一起去上書房可就有意思了。” 成浩只是默默地任由身後的宮女太監布菜,對於成淇的話不置可否。 而此時,給皇後倒酒的一位宮女忽然手上一顫,滾燙的茶水就從龍泉務窯白釉刻劃花花口註壺中洶湧而出立即將皇後身上的暖緞華袍浸濕了。觀藍當即柳眉倒豎,斥道:“糊塗東西!怎麽當的差,竟敢在皇後娘娘面前放肆!” 皇後亦是蹙眉,卻擺了擺手,口中淡淡道:“拉下去掌嘴二十,打發了就是。” 淑妃以銀勺挑著釉裏紅三魚紋高足碗中的青梅羹,羹湯在勺中滑動,襯著素白纖長的手指若蘭花舒展。她眼也不擡,漫不經心道:“皇後娘娘素來寬以待人,一件衣服固然嬌貴,但女兒家的美貌怎好輕易損傷呢?娘娘若不棄,臣妾的鸞鴛殿離瑩心殿也不遠,不如臣妾請娘娘移駕鸞鴛殿更衣來贖這宮女的罪如何?” 皇帝的目光掃過神色冷淡的皇後,又看向那個瑟瑟發抖不知所措的宮女,唇角含著一縷冷笑,“如兒此話甚得朕心。” 一旁服侍的觀藍看了眼皇後,她並不因皇帝話有所反應,只是沈默半響,方才緩緩道:“也好,那麽勞煩淑妃領路了。” 言畢,二人便先離了席,好一會兒才回來。 席間真妃正與靖莊夫人說著育兒的一些趣事兒,皇帝身子仰靠在龍椅上手支著額角似是閉目養神又似是聽著殿中的樂曲,其餘妃嬪不過是三三倆倆地隨意聊著,目光偶爾逡巡在皇帝身上。順和帝姬、靜修帝姬與惠柔帝姬姐妹三個抽著花簽玩,成澤與成沂不過兩歲多,被乳娘保姆抱回各自宮裏。 皇後換了身牡丹紫聯珠對鳳紋魚尾大袖衫,她甫一回來,原本隨靈素坐在一起的瓊閨便被宋娘抱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張開手道:“母後,抱抱。” 方才因慶福不勝酒力被含珠姑姑扶到偏殿歇息,靈素亦跟了去照料,留下瓊閨一人在席上。而左邊皇子們所做的地方帝姬亦不能輕易過去,待他們二十歲成年後更是要出宮開府自立,平時入宮都要有所記錄以避嫌。皇後只道瓊閨膽怯,便將她攬進臂間,發覺她小小的身子難以察覺地戰栗著,一面撫摸著她的頭,一面柔聲低語道:“母後在,瓊閨怎麽了?可是困了?” 瓊閨揉著根本看不見的眼睛,那上面像是蒙了一層陰翳,黑白分明卻又仿佛是兩色合一。她怕冷一般拼命依偎進皇後懷裏,如同只剛死裏逃生的小獸,臉兒小小的若白玉荷瓣,那白嫩的手指緊緊攥住皇後的袖口,緊得關節泛出青白來。盲眼的小帝姬抿著嘴唇,細聲細氣道:“不是,是三哥。” 皇後沒有聽清楚,湊近瓊閨嘴邊,“你說什麽?” 稚嫩而幽微的一句如同小蛇冰冷地鉆進自己耳朵裏,黏膩地吐著蛇信,“母後,三哥不行了。” 變故也就出在這一刻,素素驚呼一聲,“殿下……”,便見那才五歲的孩子襟袖間點點暗紅若赤梅綻開。成澄茫然地仰頭,觸目驚心的血從他的鼻間止不住地洶湧而出,與嘴角蜿蜒而出的血色小蛇融為一體,又融進了小小的襖子中,轉瞬不見。 真妃尖叫一聲,連忙俯過去想要抱起成澄,卻因被嚇得四肢無力,自己和孩子都栽倒一邊。裙幅上皆被孩童一口口嘔出來的鮮血所染,斑斑點點的慘不忍睹,她驚駭地厲聲呼道:“澄兒!我的兒,你怎麽了?別嚇母妃啊!” 眾妃亦是花容失色,皇帝當即起身疾步走來看視成澄,見他面色青紫四肢不斷抽搐,當即喝道:“來人!宣太醫!” 明知道瓊閨根本看不見,皇後依舊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邊輕聲道:“去,找你靈素皇姐,什麽話都不準說,更不要回到這裏。”如刀劍淩遲般的目光劃過淑妃,而她正看向那個蜷縮在真妃懷裏的孩子,肩袖上搖曳幽亮的血珀中,絲絲血紅鮮亮地似孩子不斷被抽走的生命。而她自己的指尖上,丹蔻染就的纖長的指甲被海水玉護甲所遮掩住,可依然能看見上面浮動的紅色,紅得如同她一步步被這皇宮所吞噬掉的良心。 三皇子被抱進了瑩心殿後殿中,皇後親自去照料真妃母子,皇帝正坐瑩心殿中靜等消息,面色陰沈不定。而一眾妃嬪在靖莊夫人的安排下留在殿中不許亂動,連淑妃也不曾例外,她們在寂靜若死墳的殿中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出。靈素帝姬聞言已經回到瑩心殿,那裏瓊閨依偎在她身邊瑟瑟發抖。她與成浩交換了一個眼色,只端坐在下首默默等著。 半個時辰後,就在大家已經等得精神緊繃成一條線時,後殿傳來撕心裂肺地一聲痛呼,如同裂帛斷弦一般生生抹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那樣的淒厲與慘烈,有著說不盡的絕望,靖莊夫人情不自禁地抱緊她的兩個女兒,而吳修儀和劉順儀亦是躁動不安起來,魏芳儀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起身沖到惠柔帝姬身邊。 太醫院院首衛臨轉身出來,面無表情地俯跪在地上,回稟道:“請皇上節哀,三殿下……已薨!” “你說什麽!”皇帝拍案而起,掌心頓時一片潮紅,淑妃連忙起身撫著他的手,溫婉道:“皇上息怒。” 然而皇帝一把推開了她,眼中赤紅似能冒火,可聲音卻是寒冷如九重冰窖,“到底是怎麽回事?給朕說!” 衛臨不卑不亢道:“回皇上,三殿乃體內失血過多暴斃,微臣查過殿下方才吐出的血,裏面有稍許金剛石粉末。想必是之前殿下飲食中摻有此物,致使劃破五臟,大出血而亡。” 皇帝並未暴怒,他眼睛微瞇,卻是暴雨即將來臨的前兆。 正章二十五年一月六日,既是三皇子周成澄的生辰亦是他的忌日。三皇子薨,禮部追封為壽王,然而可笑的是,那個孩子才活了五年。長命百歲,也只能是安撫生者了。 而那個最需要被安撫的女子,真妃,她被素素拼命拉住,才能讓宮人把她的孩子帶出棠梨宮,去往她到不了的地方。那個孩子的歡聲笑語仍歷歷在目,一身紅襖子,學著大人的模樣豪氣道:“慶福姐姐,我全都幹了!”誰能想到,下一刻就被上天生生帶走了呢? 真妃的哀號在紫奧城環繞不絕,聽久了便有催人心肝的疼痛,曾經孩子氣的滿若中秋之月的臉龐迅速削瘦成尖尖的一點。舉行喪儀時她幾度哭暈了過去。醒來後,也只是蹣跚在三皇子生前的居所,抱著那個孩子沒有溫度了的小衣小鞋,淚流滿面。她所失去的,不僅僅時她唯一的兒子,更是她的命! 又一夜,皇後被那淒厲的聲音驚醒,“澄兒——”“兒——啊,你在哪裏啊——娘找不到你啊——”,一下一下地撕抓她的神志,仿佛劇毒侵蝕了五臟六腑。 品紅受驚了般縮了下脖子,小聲道:“娘娘,真妃娘娘……瘋了。”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真妃夏盈盈當真是瘋了,喜怒無常,念著三皇子的乳名時哭時笑,皇帝特許夏忠慶夫婦進宮來看女兒,然而真妃對著他們亦是瘋瘋癲癲,口舌不清地喊著“澄兒……”。 為了給刑部尚書一個交代,皇帝嚴令慎刑司查檢此事,最終的結果,卻是皇後換下的那件正紅蹙金翟鳳華服,江南進貢的暖緞上以碎金剛石鑲成的鳳尾。 被禁足的那一天是一月十七日,除去隆慶帝廢後夏氏謀害清河六王,在溫裕皇後謀害眀懿太後腹中之子被禁足昭陽殿後,她是第二個被幽禁昭陽殿的皇後。 宣旨的是孫福盛,手執浮塵,面色如僵,她只問了一句,“敢問靈素帝姬何在?” “靈素帝姬攜了皇長子、慶福帝姬、順和帝姬、靜修帝姬與瓊閨帝姬等於儀元殿外為皇後求情。” 她一怔,旋即蹙眉道:“不妥,如此只會落下要挾君父的口舌。本宮在此能否擺脫公公一件事?” 孫福盛在皇帝身邊侍奉最久,思量片刻才道:“娘娘請講。” “請公公去一趟頤寧宮請花誼姑姑來,帶靈素帝姬、瓊閨帝姬與皇長子到太後那裏,如今只有太後才能護得他們三個的周全。” 因著三皇子之殤,今年的選秀也被推移到了九月,在此期間淑妃終於獲得協理六宮之權,然而有著靖莊夫人資歷最老,子女上比起淑妃亦是不遑多讓。是以如今宮中便是淑妃與靖莊夫人分庭抗禮,而不是眾人之前所想的淑妃一人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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