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關燈
越過了所有人眼裏較為黑暗且沮喪的正章十六年和十七年,正章十八年也在相對平穩地緩緩滑過,年末的時候以太子太傅杜昌宗和和吏部侍郎樓歸遠一場唇槍舌戰為除夕炮響結束的。樓歸遠所上的幾道折子裏,皇上試用了幾條,然而廢黜舉薦制首先就遭到無數世族高官的反對。大周有名有姓一說出來遠在邊疆都曉得的家族就有五個,還有那些勢力盤根錯節的對朝廷各項旨意起著直接或間接作用的家族更是數不勝數,他們或多或少都是靠舉薦制把兒子孫子送上官宦仕途,畢竟大紅榜上總共那麽點地兒。一廢除舉薦制就是在斷他們家族發展的根,於是眾志成城,同仇敵愾下,皇上也只能把廢除改為降低,減少冗餘的抄寫小吏。 興建火器營倒還好,隸屬兵部,相當於增加了官員的用武之地,大家也樂得賺點外快。再加上之前對燕的出征,提前造出來的四門紅衣大炮起到相當令人吃驚的作用,再沒人敢反對。於是皇上也就下令,在明年時造出八門紅衣大炮運到沿海,鎮壓一直以來像是蚊蠅騷擾的流浪倭寇,同時也是向一直對大周搖擺不定的高麗示威。 最後,則是商部建立的事,惹得每回上朝都響煮沸了的滾水一樣沒個消停。這個沒兵部和禮部什麽事,一個是只要軍餉發得出來,就對銅臭沒興趣,一個則是常年清高,對銅臭堅持鄙夷態度,主要是戶部和吏部吵得不可開交。一直以來有關商人流動、管理稅收、制造信引都是戶部的副業,因為大周開國以來重農抑商,皇帝也就很少過問商賈稅利,其中就有大量的空子可以鉆,巧立名目官商勾結就成了戶部黑錢的主要來源,養肥了不知多少像董洪章這樣的巨蠹。 樓歸遠提出的設立商部不失為一個為國庫聚財的法子,而且也擡高了商賈的地位,鼓勵他們的貿易來往。但杜昌宗反對的理由也是極為充分的,甚至也是當年從漢朝到大周為何會重農抑商的關鍵。 “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力相傾,千裏游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並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 商賈流通,無過珠玉金銀之屬,饑不可食,寒不可衣,而常為奸邪所利,實乃社稷動搖之根本,望皇上三思。”(本段大多摘自論貴粟梳,咳咳,好吧,言簡意賅,又是抄襲。) 好在樓歸遠的一番陳詞也不差,和這個兩朝重臣,曾經的天子帝師幾乎旗鼓相當,甚至略勝一籌。 “太子太傅所言亦是臣所擔憂的,只是富民不只有借助朝廷政令重農抑商一途,更可借力生力!大周子民所愛分布各地,北方產牛、馬、羊、面,南方產米、魚、絲、綢,海邊產鹽,山中產木,皆謠俗被服飲食,奉生死之具。《周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臣又嘗聞:‘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若皇上能順自然,因勢利導,使大周子民極力發展各地特色,並使之互相往來貿易,如同當年姜太公管理營丘,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繦至而輻湊。 且皇上以禮治國,豈不聞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基財,富國強兵,與俗同好惡。故其稱:‘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而杜大人所言,官商勾結,商富民貧,商部建立正是為此。為防商賈壟斷糧食鹽鐵,關乎生死之具當使朝廷控制,不得隨意擡高價格,並且引導各貿易的流動,但凡涉及火藥兵馬,更是商部的責任,應給予審查。而海關西域兩國稅收亦是由商部決定,更可借此貴粟務農。”(此段部分摘自《史記》管晏列傳和貨殖列傳序,好吧,擡頭望天,諸位也該習慣了抄襲) 如此幾番爭論下來,同意設立商部,只是皇上為了平息戶部和杜昌宗的言論,將商部所有官階下降兩級,即尚書為正三品,侍郎為正四品,以此類推。 後宮裏也漸漸習慣了這位燕人恪嬪吳氏,除了為人刻板以外,她還算是好相處的妃嬪。而她們的註意力也從恪嬪身上轉向明年的選秀,畢竟恪嬪是戰敗國送來的和親產物,就算是從前燕國的宗室,但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也是真的,尚不如有一個在朝廷裏能左右皇上旨意的父兄的秀女來得威脅大。 如果說皇上在正章十六年和正章十七年的運勢不好,轉眼到了正章十九年,倒像是老天爺開始補償這位天子了。雖然險些小產,魏萱蝶還是千辛萬苦地生下了一個帝姬,皇上賜封號惠柔帝姬,晉魏萱蝶為妍貴人。自皇上開始選秀以來,妃嬪有封號多是到了嬪位才有的,這次賜妍貴人封號雖不是破例但也是頭一回,惹得入宮六年了仍沒有封號的趙良娣慪氣好久。不過這在惠柔帝姬滿月時,帝後暗示妍貴人位份過低,帝姬要交給莊妃撫育的時候,所有嫉羨的目光頓時變成了幸災樂禍的作勢同情。 但是後來莊妃也沒有把惠柔帝姬帶到采容殿,原因是太醫診斷,她亦有了不過一個月的身孕,而且順和年紀也不大,根本顧不過來。於是董昭儀便以二皇子剛好缺個玩伴為由,主動提出撫育惠柔帝姬。皇上雖有些猶豫,但一想到莊妃有孕,無論如何也要再進封一級,為了平衡一下宮裏權勢的走向,還是同意了,並且進封莊妃時也封董氏為容妃。 當然對於一顆心三分放在後宮妃嬪,七分放在前朝的皇上而言,兩位妃嬪的進封不是什麽大事,利用莊妃這次懷孕的機會誘使楊肅回京才是關鍵。為了加深楊肅心裏皇上對他無比親切和信任,莊妃封從一品夫人時他親自擬的封號,便是靖莊二字。聽在外人耳裏,這是在表彰楊肅威震邊疆,忠君護國,可是另一層也有警示楊肅的意思。 除此以外,比較有意思的是,一向嫉妒靖莊夫人家世資歷遠超過自己的趙良娣卻因為皇上制衡的緣故,也被晉為嬪,封號則是禧,人稱禧嬪,也算是圓了她的封號夢。 終於在三月末,金沙江邊傳來消息,撫遠大將軍整頓了三萬兵馬進京面聖述職。新域的兵馬和政務皇上任命清河王予涵再帶兵七千接手,雖然引起不少老宗親的非議,意思是清河王謀反之事還沒過去幾年就讓他再領重兵,豈不是送走了狼引來了虎?然而皇上態度堅決,再加上宗親所看好的平陽王雖從喪子之痛裏走了出來,可是還沒能回到朝堂上,也只能作罷。 三月末的清河王府,雖然生機勃勃,春意盎然,可是合歡未開的抱月軒顯得略清冷了些。腰間的荷包上針線有疏有密,甚至有打成了疙瘩的,好好的合歡花兒在她手裏楞是繡成一團粉刺球兒。他輕輕地握住那個荷包,舍不得使勁,這輩子是再難見到她了吧,當真那樣狠心和決絕,拋棄了他一個人跑到他觸手不及的地方。 仿佛是那次激烈的明苑比試,他頭一次見到女子能有那般英姿颯爽,是天生屬於翺翔高空的雄鷹,合該是與萬裏連綿的白雲,自由吹拂的清風相伴。她一身湖藍騎裝,袖口紫紅芙蕖朵朵綻放,團團錦簇隨著她一舉一動,清靈中帶著難以察覺的冷冽。一記背射,更是矯健若男兒,一點浮光翠色落下,像是她深刻的眉眼偶爾流露出來一抹情懷。他不自禁上前將那玉簪收到懷裏,原想著她若沒發覺就自己留著好了,這個念頭一起,自己也是驚訝了,何時自己居然有這樣無賴的想法? 只是最後臨走前,他依舊是還給了阿檀,不是什麽君子心理,只是想起日後大抵很難見到她了。雖同為宗室,到底也不是很親近,哪裏有理由想見到她就能見的呢?於是趁著分別前,找那麽個機會和她說上兩句話吧,哪怕真的只有兩句。 轉過身,似乎還能感覺到她怔怔的迷茫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如同長相守一曲未了,餘音環繞。倘若止步那個時候,未嘗不好,他就將阿檀好好地收藏在心裏,再不讓任何一個人知曉。 然而後來澈弟拜托他從軍時照顧阿檀,看到她一身玄色勁裝,英氣勃勃的眉眼絲毫不輸男子,那時他就當是老天在給他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更接近她的機會。 “王爺?王爺?” 直到身邊傳來的呼喚打斷了纏綿如柳絮的回憶,予涵這才回過神來,朝李佑犁禮節地一笑,“我這邊都收拾妥當了,下午就該隨軍隊出發,你看有什麽職任想擔當的,本王尚可替你寫封薦信。” 李佑犁懊惱地搖了搖頭,“屬下想和常思義一樣,和王爺一塊兒去新域。” “不,你隨時可以到新域去就職,但是不能和本王一起去。”予涵斷然否決,淡淡道:“常思義只是個六品校尉,皇上不介意本王帶一個親信到新域,可是你原先官至四品,這樣跟隨本王去徒惹皇上猜忌。” 李佑犁急道:“屬下和鄧榮不一樣,他被皇上一收買就忘了王爺當年的舉薦之恩,就算被皇上猜忌又如何?屬下本就是忠於王爺的……” 他話未說完就被予涵冷冷掃過來的目光制止住了,予涵沈著臉道:“不錯,如今本王就是讓你被皇上收買,你是聽也不聽?”他緩了口氣,嘆道:“鄧榮投向皇上是最好的選擇,以他的才智跟隨本王實在是可惜了,為皇上效力,他原是能留名青史的。”苦笑一下,隨即拍了拍李佑犁的肩膀,“別擰著了,你上次丟官何嘗是上面的人想跟你過不去?不過是受本王所累,如今只要你肯,以你兄長忠義侯的名聲,官覆原職也很容易,何苦同本王去金沙江邊受那風沙之苦?” 見李佑犁低著頭不說話,予涵岔開了話,問了問他家中親人,曉得自從革職以後李家略周轉不靈,他毫不猶豫讓李佑犁從王府支出二百兩銀子補貼家用,等他上任有了餘錢再慢慢還就是。 待李佑犁走後,他的東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本沒什麽特別要帶的。十八歲那年他曾雲游大周的蜀中江南等地,那時他雖是有隨從侍衛守護,可是一到具體的地方索性甩開所有人,一人一馬隨處晃悠。 習慣性地四處一望,抱月軒自阿檀走後再沒有動過一分一毫,只是佳人不在,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再看一眼也是無盡的追念與疼痛。心裏有說不出的惆悵與淒涼,他似笑非笑地牽起嘴角,離開了抱月軒。 去新域也好,那裏離蜀中很近,可以好好回憶那一年他們走過的山谷長河。那段縱橫天下,伊人梳頭的時光,是只有他們兩個的地方,拋卻地位身份與無數的鴻溝,親密無間的時光。 然而到了王府門前,不期然見到那個裊裊勻稱的身影,一襲織錦翠羅斜繡淡若嵐霭的合歡長裙,那樣的飽滿纖柔的合歡亦曾在阿檀鬢邊靜靜搖曳綻放,襯得她靈動深陷的眼眸格外迷人,仿佛是山間誤打誤撞遇見的妖精。她總是堅強的,哪怕穿著再如何繁覆雅致,亦蓋不住她灑脫的氣息,如被綾羅綢緞裹上的利劍,隱隱逼出青色的鋒芒。 而眼前的女子,水汪汪的瑩眸一點淚搖搖欲墜,躊躇但嬌柔地上前問道:“王爺這是要去新域?” 這是母後賜下來的女子,雖然予涵很排斥,但是因著母後的緣故他總是待她溫和客氣,讓她在王府裏有足夠的體面。他點頭,淡然道:“只是去掌管軍政一段時日,王府裏還是麻煩你照料了,如果有什麽拿不定主意的可以讓采葛姥姥幫你搭把手。實在不行,晉伯曾跟隨先王,見過世面也能給些建議。” 她默然無聲,俄頃,咬住下唇輕聲道:“小世子已經滿了三歲,妾身進宮時太後的意思是過些日子就送他回王府。王爺……王爺不看看再走嗎?” 予涵閉上了眼睛,轉過身去,那個孩子……阿檀走後,瀟兒就被母後接到宮裏撫養,而他一次也沒有見過,他只怕看到那孩子那樣地像阿檀,自己會發了瘋一樣去滿天下地找她。他不是一個好兒子,更不是一個好父親,上一輩的錯造成今日的局面,而他顯然是又給瀟兒鑄造另一個不堪。只是……如何讓他去後悔?他不曾後悔! “軍令如山,本王也不能違背。”他深吸了口氣,讓傍晚充滿塵埃與暖意的空氣擠進自己的胸腔。而他這次前往新域,其實也有自己的私心。選秀將近,皇上每次選入宮的都不過一二人,多數都是指婚宗室。雖說自己背上了謀反和亂倫兩個不好的名聲,但是還有想攀親的,比如上次幾個登府拜訪的大人,明裏暗裏打聽自己是否有立王妃的打算。然而,他的妻子,又怎能讓除阿檀以外的人擔當? “瀟兒身邊有深黛貼身照顧,母後撫養出來的也不會很鬧騰,畢竟宗室玉牒上瀟兒時歸在你名下的,今後你也有所依靠。你若不願意,可以讓雪魄長公主帶去公主府照料。”他記得雪魄曾說過,阿檀走前為保萬一,托付了太後、雪魄和小芬她們三個看顧瀟兒。而他和丁絮憐只是做表面夫妻,母後在玉牒上讓瀟兒歸在她名下,一是讓瀟兒擺脫了尷尬的出身,二是給丁絮憐一個依靠,使她不敢怠慢瀟兒。這樣想來,不得不佩服母後思慮之深遠。 身後傳來哽咽之聲,絮憐淒楚卻堅定道:“新域乃蠻荒之地,王爺身邊又沒個伺候的人……”她咬了咬牙,“妾身原是丫鬟出身,若王爺不嫌棄,妾身願在王爺身邊以效微末之力。” 予涵心中一震,如何能帶著另一個女子去走過那段只屬於他和阿檀的蜀中?目光掃過她梳成高高的雙圓髻,上面反插一支鴉翅點翠遣珠發梳,旁邊認真地戴了支鑲綠寶石掐金絲緙雲紋長簪並一朵新開的粉艷芍藥,襯得絮憐盈盈中帶有一點貴氣。阿檀是最不耐煩在頭上做花樣的,甚至連耳墜子她也不肯戴,嚷嚷著說摩得耳朵疼。 那年王府的荼蘼花開得極好,大清早她隨意披了見長衫,青絲散亂梳都懶得梳,在花叢中上躥下跳地騰挪跳躍。她不舍得把花折下來把玩賞弄,寧肯自己一朵朵地挨個嗅玩,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小麥色的肌膚上有一些粗糙的傷痕,可是那矯健柔韌的身姿總是讓他怎麽都看不夠,連那一道道年代悠久傷疤都成了令人迷醉的蠱毒。他看了暗自好笑,笑自己癡楞如同不通人事的傻小子,也笑阿檀永遠是那槐樹上搗亂的小丫頭。看著她滿足的笑容,自己也不由得開懷,就在窗下用自己最得意的畫法將她連同雪白燦爛的荼蘼花一起留在宣紙上。 現在記起,只有淡得讓他五臟郁結的酸疼彌漫心口,慢慢腐蝕著他的神志。 “王爺?”絮憐擡頭看了他一眼,其中滿是期盼與愛慕。 她終究是走了。 他仿佛剛在夢中被當頭一棒,恍惚醒過來,眼前只有絮憐潔白細嫩的臉龐帶著一行淺淺的淚痕。他不露痕跡地後退一步,平靜道:“行軍辛苦,日行百裏實非一個弱質女子能承擔的。而且今非昔比,你已是王府的庶妃,而非奉人巾節的丫鬟了。本王……從前也告訴過你們,知足者常樂。” 說罷,他再不理絮憐的淒淒哭泣,翻身上馬,扶翼通人性,長嘶一聲,揚蹄而去。 他知道這樣很殘忍,只是過多的良善是縱容犯錯,他信這個。假如面對他和阿檀的完整與另一個女子的癡情,他寧肯用雖傷害人但是一刀兩斷的方法結束,至少不至於最後左右為難錯過了一切,或者換句話,不至於釀成他和阿檀之後第二個讓他無法釋懷的悲劇。 望著圍繞京城的永安河漏漏流水,遠處縹緲峰和嵯峨峰上的朵朵白雲,七千士卒隊列森嚴,行軍整齊。予涵仿佛看到當年阿檀策馬奔馳而來,抱拳朗聲道:“在下覃明州,參見清河王!” 那樣旖旎的年華終究寸寸破碎成斑駁的記憶,飄揚在思緒的片段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