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關燈
後宮前朝自古一體,牽一發而動全身,寧妃聞人含馨獲罪也連帶她兄長聞人傅橋被彈劾。而朝中跟紅頂白之流也不在少數,那些平日眼紅聞人家族權勢昌盛的,這會子更是興奮地連連參本。畢竟寧妃的罪名是謀反與私通敵國,罪不可恕,她的族人,套用一句話就是“不棄其親,其有焉。”這樣的罪名足夠誅九族,這樣看來聞人氏百年榮耀便要就此毀於一旦。 但也正是這個時候,已經被皇上強行告老還鄉的前太傅蘇遂信臨逝世前向朝廷上了道折子,上面稱:“《書》曰:‘聖有謨勳,明征定保。’夫聞人氏,臨財廉,取與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素日盡智盡忠。自守嚴,與士信,謀而鮮過,傅橋者,社稷之固也,猶將十世宥之,以勸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棄社稷,不亦惑乎?鯀殛而禹興,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無怨色,管、蔡為戮,周公佑王。若之何其以寧妃棄社稷?陛下為善,誰敢不勉?多殺何為?”(此大段借鑒,咳,“抄襲”左傳《祁奚請免叔向》與司馬遷《報任安書》,鑒於鄙人文才三流,咳,諸位請多多包涵。叩首反省,向古人請罪中。) 此乃這三朝老臣的絕筆奏折,素黃折子上蠅頭小楷數行,然重病中寫下可以看得出筆力不繼,斷斷續續到了最後幾筆便是另一番字跡,可見是由他人代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甄嬛這樣道。聽說這份奏折時,甄嬛想起和睦長公主,盡管厭惡和睦的生母,可是她寧死不降的氣節依然讓她肅然起敬。可見時光確實能改變很多東西,而世上萬物都不止一面,恨的有愛的,厭的有敬的。 雖然不待見蘇遂信親近齊郡王,可是見此奏折,也確是見者落淚,聞者嘆息。因此紓潤也只是將聞人傅橋的爵位由二等齊威公降為最末齊威男爵,官職也降回了副將,除此以外,並未牽連其他聞人族人,比如聞人瑞,依舊是文華殿大學士。是以,人們皆稱當今聖上仁慈寬厚。 而宮裏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就是魏氏和張氏的進封,二人皆為七品娘子,不過張氏是連進兩級,倒可見她得的恩寵更甚。 三月已至,頤寧宮中新搬來的幾盆花姹紫嫣紅百花齊放,欽天監那裏說這些日子怕是有春雨,槿汐便按著衛太醫教的法子給甄嬛捏腿,省得陰雨連綿犯起老毛病。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甄嬛轉動著腕上的珊瑚手釧,看窗外一蓬一蓬的濃麗春色,奪目綻放,目光清澈哀婉,“真不知亂花漸欲迷人眼時,還有誰記得一樹雪白玉蘭開得安靜無爭。” 槿汐會意,垂首輕輕道:“皇上何曾是薄情之人,雖不表現在臉上,可是痛在心裏哪裏能讓別人知道呢?”她頓了頓,亦是有所感懷,“只是太後許久不曾見如此剛烈的女子了,若是放下身段委曲求全,寧妃未嘗不能等到冤屈雪昭的那天。情深不壽,當初太後所言果真一語成讖。” 這時,花誼進來道:“啟稟太後,靈素帝姬來了。” 甄嬛仰起身道:“叫她進來吧,小丫頭的,怎麽?一個人來的?” 外頭雀兒趕緊打簾,只見一個小小的人兒身著桃紅團錦琢花衫子襖,登著穿花龍鳳的五彩絲繡鞋,細柔的頭發以金鈴紮成一對雙耳髻,好一副天家帝姬的模樣。只是一路跑了進來,頭發略有些散,而且滿臉都是眼淚,很是委屈的模樣。 甄嬛驚訝地將靈素抱到膝頭,忙問道:“怎麽了?好好兒的怎麽哭成這樣?” 靈素卻是一味地抹著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兒通紅,眼睛也腫得像一對小核桃。甄嬛見她不說話,一連猜了好幾個緣由,槿汐也在旁邊耐心哄著。好一會兒,靈素才止了哭聲,嗚嗚咽咽道:“母……母後打我,嗚哼……靈素沒有說錯,母後做什麽……嗚哼……做什麽……打我。” 甄嬛和槿汐相視一眼,皇後一向寬和沈穩,別說打孩子,重些的話也不會亂說的,於是撫著靈素的後背,柔聲道:“不哭了不哭了,太後奶奶在這兒呢,再哭該叫人笑話了。” 槿汐亦勸道:“是啊,到底是怎麽回事,帝姬和太後說清楚了,有太後做主呢。” 靈素抽泣了幾下,才道:“賢母妃走了,外面的人就都說賢母妃是壞人……嗚……我和母後說賢母妃沒有做壞事,父皇不該罰賢母妃的,然後……然後母後就打了我,要我不準再說這樣的話,也不準再提賢母妃。” 聽罷靈素的話,甄嬛眼睛有些酸,小孩子哪裏曉得這其中的厲害呢?皇後也是為了保護她,有些話是對的,可是一旦說出來會要人命。她嘆了口氣,“哦哦”地哄了會兒靈素,直到她收了眼淚,才道:“靈素說的沒錯,可是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不能說,懂嗎?今天說的好在是你母後聽到了,不能再讓第二個人知道。” 靈素揉了下眼睛,憋著嘴道:“為什麽?因為我說父皇做錯了嗎?” 甄嬛想起了自己的朧月,當年那個孩子亦是如此,神色迷離卻如此認真,她抱緊了靈素,心裏有些沈重,慢慢道:“是。你要記住,宮裏面聽到的,看到的,都可能是錯的,只有你父皇的話再對不過了。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能說出來。” 靈素擡起頭,臉上帶著不懂的神色,好奇道:“那我怎麽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如果我實在實在想說出來呢?因為賢母妃很好,我不喜歡宮裏的人說賢母妃不好。” “那就忍著。”她看著靈素清澈不解的眼睛,心中憂愁卻不得不繼續道:“忍到你的話變成對的。”她知道靈素或許還不懂,只是長於深宮,這些東西她必須要懂,如同當年的朧月。而直到叫花誼進來打理靈素亂了的發髻衣帶,然後著人送她回鳳儀宮,她也不知道這麽早就必須要通人事,是靈素生在帝王家的幸還是不幸。 許久許久,甄嬛才淡淡道:“許久不見碧草來請安了。” 槿汐低聲道:“倒不奇怪,董氏防人防得厲害,盡管她已經到跟前伺候了,可是奴婢沒查到的,她一樣也接觸不到。想來要得到董氏的信任,還需一段時間。” “斬草要除根。”甄嬛擺了下手讓花誼將碟子放在面前的桌上才退下,她怔忡一瞬,轉而笑笑,“就像當年和華妃一般,哪怕她對端貴太妃灌了紅花,甚至害我小產,昭成太後也沒有拿她怎麽樣,無非是因為慕容一族。如今……不,董氏一族更甚,董昭儀還有二皇子,就算我再懷疑,也需得對她和藹客氣。不過她手底下的人……槿汐,你去和衛臨說一聲,給張娘子請平安脈的時候開好方子吧,皇嗣不多她那一份。” 槿汐應下,又聽甄嬛問道:“對燕國的戰事如今怎樣了?” “成都府已經奪回了一半,不過單論武略騎尉並沒有這樣的實力,並且皇上知道了後也不是很驚訝。” 甄嬛這才展顏點頭道:“這樣的速度,如果是涵兒,倒不奇怪了,那孩子行軍打仗上面還是有些天賦的。”她以手支頤,眼角有些濕潤,“也虧得他們兄弟倆是打小兒一起長大的,才能毫無嫌隙。不說大周一朝,手足奪位,多少能免於兵刃相見?” 槿汐微微笑道:“說起這事兒,奴婢聽說樓大人上了道密折,請皇上效仿齊桓公,將鄧大人官覆原職,看來鄧大人確實有管仲之才了。” 甄嬛轉首道:“皇帝準了?”見槿汐點頭,這才笑道:“行啊,這孩子的容人之量是越來越練出來了。” 寧妃一倒,宮裏位份較高的只有莊妃與董昭儀,前朝董氏一族更顯得舉足輕重,可是四月初聞人傅橋的一個密折上遞儀元殿,讓本已得意忘形的董家吃了一個大癟。正是販賣禦馬的高祖壽,這個人已經被董洪章拋到腦袋後頭了,早在他被平陽王世子送往京城的路上他就命人假扮土匪滅口了,他自信自己做的萬無一失,可誰想到也就巧在那時是在雅州附近的地盤上給聞人傅橋的人逮著了。 原本是要好好審一下的,順藤摸瓜再上奏皇上,可是眼看董家人做大,再不讓他們收斂就來不及了,於是聞人傅橋就將高祖壽再次打了個包送到京城。平陽王手裏還有一封予澈寄來的家書,可是當時乍聞噩耗,一傷心給忘了,這會子睹物思事兒也想起來了,於是將那封家書也上奏皇上。二者一整合,內務府高千富首先撤了職,被杖斃,連帶內務府旁的太監宮女也被送到慎刑司訊問。然後大理寺接著往下查,從禦馬監太仆寺,其他出入京城有官家信引的販馬官以及各個大號商家。董洪章生怕敗露出自己在中間摻了一腿,連忙撤出家族在各方面的商行,甚至江南那邊的基業也趕緊拋了出去,就怕大理寺查到自己頭上。 當然董家清後尾巴的速度再快少不得也惹了皇上的疑心,在重慶府擔任同知的董仲合任期差不多也該到了,於是新到的知府一接到上面的態度當即把董仲合丟了出去讓他回家自己吃自己去了,剛好斷了董家人和燕國的聯系。 聞人家敗落了,董家也失去了九成的收入來源,明裏暗裏,兩族的損失半斤八兩。 外面的事在宮裏也流傳不少,尤其是宮妃的命運常常是和她們的族人聯系在一起的,比如前朝的華妃慕容氏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寧妃聞人含馨一去,宮裏的格局也變動較大,皇後依然統領六宮,只是精神上大不如從前,所以不少事宜由莊妃代勞。而隨著楊家一步步打下燕國,莊妃在宮裏再次變得炙手可熱,與她同一宮的夏芬儀和魏選侍也多了更多的機會得見天顏。而同董昭儀親近的趙貴人和張采女就顯得無人問津,這些雖和碧草有關,可是對她而言,真正關系到她前途命運的無過於如今的鸞鴛殿主子以及曾經頤寧宮主子。 再有兩刻就是申時,估摸著這時候主子該起身了,按往日習慣主子午睡醒了要披衣喝點茶,她取出湖綠釉蕙蘭紋茶盞。等到沸水平靜,取了碧螺春出來撥入,雖還是上好的茶芽制成,一芽一葉,清綠卷曲,但茶毫已不如往日的多,可見內務府換人後並不像高千富那樣殷勤上心。她想了下,便將杯中茶盡數倒掉,把用慣了的荷葉露珠換成普通的清水,重新煮泡好。 時間也不算緊促,待她端著茶盞進裏屋時紫嫣正在董雲如梳頭,仔細挽成一個靈蛇髻,取了枚金絲嵌珠押發別上,旁的首飾也不帶,只是垂在額上的瓔珞細巧精致,襯著肌膚雪白滑膩如凝脂。 她對鏡顧盼一會兒,看到碧草進來,不由笑道:“進來的倒是時候,皇上晚膳時過來,幫本宮看看哪支戴著好?” 碧草過去看了下首飾匣子,滿滿當當的都是大頭面簪,她略思量了下,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沒一會兒回來,手中正是幾朵新鮮的太液池芙蓉,粉嫩厚實的花瓣上仍有晶瑩的露珠滾動,比起珠花寶石來更多幾分靈動天然。 董雲如見了,溫婉一笑道:“好別致的心思,外頭海棠芍藥開得也正好,怎麽?你不喜歡?” 碧草抿嘴兒柔柔笑道:“奴婢看主子這幾日都撿素凈的衣裙穿戴,金玉釵環也不多用,約莫是因為前面的事兒對主子不好,但是一味的清淡素寡皇上見了也不喜歡。芙蓉雅致清灩,配著今日的發式,既不華麗又恰到好處的好看。” 董雲如微揚了下下頷,紫嫣手腳利索地將芙蓉簪在髻邊,她拂過花瓣,對紫嫣道:“沒你的事了,先下去吧,這幾天行事小心些。” 待紫嫣下去,她方才平淡地直直看向碧草,午後的陽光透過春衫綠的窗紗罩在女孩兒的身上,連她皮膚上的細小茸毛都看得清,細密得在光線下泛著點點金輝。女孩兒已經十六了,一身青底碎花的淺色宮裝顯出她在眾多宮女中少有的清秀動人,她的眼睛水汪汪地似乎能講話,每每看向一個人帶著我見猶憐的嬌媚。 右手小指套著描成迎春花樣嵌黃玉琉璃護甲,擡起她的小巧下顎時若有似無地劃過白皙嬌嫩的臉,董雲如微微瞇了下眼睛,斜靠在梳妝臺上的身子骨透著絲絲慵懶。然而眼神中卻是截然相反的冷酷,“知道芍藥為什麽被殺了嗎?” 冰涼的護甲邊緣在皮膚上留下陰冷的痕跡,碧草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稍顫了顫,輕聲道:“她福薄,無法繼續伺候主子。” “呵。”董雲如淡淡一笑,拇指摩挲著碧草的左頰,“本宮不允許有背叛之人。” “奴婢省得。”她擡頭盈盈凝睇董雲如的眼睛,認真道:“奴婢一切都要依賴主子的疼愛。” 她放開碧草,呷勒口茶,不覺“咦”了一聲,旋即道:“怎麽今兒個的水不似往日清香?” 碧草不急不慢地解釋道:“是。碧螺春本是茶果間作種植的,是以根脈相通,茶葉本就有天然的果香,奴婢想若是用荷露烹煮雖清香恬淡,卻也亂了原先的氣味兒,所以奴婢用的只是尋常清水。” 董雲如滿意地彎起了唇角,摟住她纖瘦的肩膀,未曾上口脂的唇瓣在她耳邊似笑非笑道:“真不知道下一步棋該不該用你呢,本宮的碧草這樣可人。” 鬢角有點點汗濕,碧草曉得董雲如這是在做什麽,也曉得她這不為人知的癖好。假如翻開一些偏僻的書,會發現上面有一個稱呼,叫做“磨鏡”,當然未出閣的,甚至家教甚嚴的大家女兒自是不會知道的。但是翻看關於漢武帝陳皇後的記載,能找到這樣語焉不詳的一句,“巫著男子衣冠幘帶,素與皇後寢居,相愛若夫婦。”而聽老宮人也說起過,太宗時的文貴妃時常召年輕美貌的宮婢近前伺候,至半夜時能聽到各樣奇怪聲響,直到太宗駕崩,昭憲太後以穢亂後宮的罪名賜死了文貴妃,埋在了亂葬崗。 因著董雲如最喜蘭花,鸞鴛殿無論何時何節皆有各色蘭花裝點,宋梅、綠雲、元字、汪字、西神梅、翠一品、大富貴、翠蓋花、張荷素、老文團素、素冠荷鼎等。碧草手執小銀剪子剪下一朵雪白含綠的素冠荷鼎放在董雲如手中把玩,嬌柔道:“主子可是心煩前些日子董大人的事?” 董雲如聞言,眉眼間閃現一抹雪亮鋒利,恨道:“好個聞人含馨,哪怕死了還要將本宮一軍!” 她在宮中耳目不少,又常與族人互通消息,自然曉得自己父親被迫放棄九成財源的前因後果。聞人含馨死前將皇上親賞的細紋玉釵帶給他,有一個用意便是提起舊情,後面聞人傅橋呈上高祖壽等證據時,皇上也會因著對聞人含馨的憐惜愧疚而相信聞人氏的忠心。如此一來,董家所失去的不僅是大部分家業,緊跟著就是皇上對他們家族的警惕心。 豐厚的蕙蘭花瓣被掐出透明的汁液,她冷笑著捏弄花莖花萼,“不過既是死了,後面翻成怎樣也不能再插手了。”丟開了殘敗了的花,她轉身挑了對翠玉杜鵑葉兒耳墜戴上,仿若漫不經心道:“好丫頭,紫嫣這些日子要近前侍候,這件事不知道你有沒有那份心去辦?” 她著重地咬在“心”上,碧草心中一凜,明白非同尋常,或許就此能獲得董雲如的信任,於是拜倒口稱:“謝主子賞識,奴婢願為主子效犬馬之勞。” 董雲如就這麽看著她,看了好久,方才輕笑出聲,“你就不怕知道太多,會和芍藥一個下場?” 碧草伏在地上,略擡眼眸只能看到董雲如繡鞋上碧璽珠兒串成的蝴蝶須紋絲不動,“奴婢一心為了主子,肝腦塗地,在所不辭,有什麽可怕的呢?” 董雲如親自彎腰扶她起來,疼惜道:“果然是本宮的碧草,起來,跪著膝蓋該疼了。”她撫著碧草的後背,喃喃道:“本宮就信這一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