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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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確實運勢不好,齊郡王清河王一事過後是重慶府動亂,然後是平陽王世子殉難,以至於原本紅紅火火的年假休沒休好到了末尾還是以這樣淒慘結束。這倒算了,結果到二十四日又是一件喪事,永順侯府的肅國太夫人病逝,讓素來孝順皇後受到了沈重的打擊。連著幾日免了昭陽殿的請安,並且請皇上予莊妃協理六宮大權。本來按位份尊卑這也該是賢妃來,可是幾日前欽天監司儀上奏,“勾陳經天,氣沖紫薇。合誠圖曰‘勾陳者,大帝之正妃也’。東方蒼龍之尾動搖發烏,尾宿,禦者後宮屬,今其發烏意指皇後或四妃失德,大周必有女禍。” 皇上原本不信這些,然而太常寺卿張鐸上奏勸諫皇上居安思危,以社稷為重,天象大兇寧可信其有。 “這張鐸是張采女的伯祖父,也是和董氏比較親密的一家。”有一天夜裏晚雁給她梳頭時這樣道。 符端倚從祖母去世後已經好很多了,心中雖痛,但已能如常調理宮中之事。她把玩著梳妝案上的碎翡翠攢花釵,那是她初入宮為符貴嬪時祖母所贈,她的話至今還歷歷在耳,“你雖出身卑微,可祖母一直以大家禮儀教養你,願想著能嫁入尋常官宦人家不辱我永順侯門風便可。但得蒙皇上衿遇,今日召你入宮侍駕,你便是我永順侯府的希望所在,切記謹言慎行,萬不能墮了我符家百年聲譽。” 剛一出正院,就被鄭氏給了記耳光,“賤人!小瞧了你!”而這次祖母去世,她一道鳳旨稱太夫人在時甚喜大房嫡長孫媳陳氏,稱其勤慎恭肅乃有大家之風,今太夫人不幸故去,本宮意許陳氏執掌族中管事大權,望爾事上孝順,權下寬和。此言一出等於剝奪了鄭氏的在族中的剝奪了主母地位,而提拔弟妹陳氏也就等於拉攏弟弟符書德。雖然玉雯已經嫁出去了,但是她還是要杜絕鄭氏和她作對。拉攏符書德一是為了讓符家後繼有新生力,二是分化鄭氏的掌控力,使符家不能輕易被她煽動。 物是人非,她撫挲著發釵上光滑的翡翠花瓣,釵子還是當年的古舊大方,可是自己已經不是當年只求安穩度日的符端倚了。進宮十年,她行事依然規矩,但已經帶了算計和謀慮。 “張采女是董昭儀的表妹,不知道這件事和她有沒有關系。不過天象這事變幻莫測,端看皇上的態度,而且含馨本來就不喜多事,無論有天象一說與否,對她而言都無大礙。如果說是針對我……大周開國以來有誰聽說過因天象有異而廢後的嗎?”符端倚舉著一個玉輪在臉上慢慢按摩著,菜玉觸手生溫,細膩的玉質讓臉上放松許多,“說到董昭儀,觀藍那邊怎麽樣?有沒有打聽到什麽?” 晚雁隨手打發了旁邊侍立的宮女內監出去,這才從袖中掏出一幅手巾來,用料並不十分精致,雪白的底子上是一只青燕翻飛,尾翼如刀劍挺立,隱隱染就絳紅如滴上的鮮血,幾欲劃開手巾。她垂首道:“這是從芍藥屋裏找到的,料子是棉麻混織的。宮裏若做巾帕,多是用綾、絹、綃等,而民間少用帕子,再加上這樣的燕子圖案,這個東西實在透著一種蹊蹺。並且芍藥將它藏在了一個暗格裏,想來是十分重要的東西。” 燕尾上的那點紅如同粗糙的沙粒揉擦過她的心頭,有著說不出的古怪,心頭頓覺不祥,然而面上淡淡道:“我知道了,你把它收好,別叫其他人看見。還有別的嗎?” “董昭儀身邊的紫嫣,這些日子倒是在六宮來往的多了些,而且總是和侍衛太監搭話。芍藥有一次到觀藍那兒吃酒,還說準是她心癢難耐……”餘下的話她倒不好意思說了,臉上微微發紅。 符端倚面上亦是有些燒,放下了玉輪,微皺眉道:“就這些事?” 晚雁重新嚴肅了神色道:“是。因為鸞鴛殿的宮女太監嘴都嚴,觀藍也不好太過明顯暴露了身份,這手巾還是她趁芍藥不註意偷出來的。” 正說著,外面小舒子進來了,門打開的一瞬間能聽見外頭西風咆哮像左沖右撞的猛獸,卷起了一片鵝毛白雪往殿內飄灑,然而遇上被地龍和紅蘿炭燒得暖意融融的空氣皆化作了冰水滴答。也有大塊兒一點的,落在厚厚的波斯羊絨毯上只留下略深的如瘢痕似的水跡。 晚雁連忙呵斥道:“這麽不小心,風雪吹了小姐可怎麽好?” 小舒子告罪,連忙掩上大門,行了個禮才道:“莊妃娘娘已經整理好了這月的賬簿,遣人送來給娘娘過目。” 莊妃雖是才上手打理賬簿,上面個個明細還不甚清楚,可也大體分出了個子醜寅卯,符端倚只用再捋一遍就好。這些年後宮用度一減再減其實也快到極限了,看來得從別的地方開源,她一頁頁翻過去,纖長的秀眉漸漸緊了起來。沒過多久就將簿子撂一邊,低嘆一聲,“洛芳儀什麽時候能懂事一點呢?我剛讓訓導嬤嬤教完她,這就故態重返,晚雁你看看。” 這個月連著上個月的各宮的支出就數暢安宮的最多,而多是落在洛芳儀那裏,最可笑的是連燭火都比別的宮多了近一半。晚雁想起來,洛芳儀最喜歡看皮影戲,想來是這兩個月看的次數不少。她看到另一項,忍不住低聲說了句過分,好一會兒才如平常一般徐徐道:“血燕可是只有正一品的四妃與帝後之尊才得以享用,怎麽暢安宮有這一項?高千富這個內務府總管是怎麽當的?” “她是鉚釘了主意要和董昭儀爭個高下,我記得董昭儀懷孕時皇上特許她食用血燕。”符端倚拿起象牙梳有一下沒一下梳起了頭發,“如今宮裏就她有身孕,是如今頭一份的矜貴,她一定要,高千富敢不給嗎?就算皇上知道了,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會說什麽的。這個上面你也別計較了,傳出去沒的叫人說我苛待有孕妃嬪。” 那時是因為宮裏一個皇子也無,皇上自然都緊張些,而且董昭儀坐完了月子,不也就停了嗎?晚雁心裏嘀咕著,見符端倚有些煩躁,梳到一半頭發打了結,往下拽了幾下沒拽下去反而疼得她眉頭蹙的更厲害,便端了盞牛乳燕窩來,“小姐別為這事兒生氣,了不得再叫訓導嬤嬤過去教教她規矩。而且這麽不知輕重,就算現在風光,皇上心裏其實也不喜歡的,畢竟這是壞了規矩。” 兌了牛乳的燕窩有濃郁的奶香味,有助於安睡,她舀一勺喝了,微微笑道:“我也不是煩心,只是有些羨慕……或者是嫉妒,能夠不知輕重一回,我如今地位比她高,卻是從來不敢的。” 雨雪霏霏,總是能給人心頭帶來絲陰郁,符端倚將賬簿做完,也就早早地親哄了靈素成浩姐弟倆兒睡下。重重幔帳,軟而厚的衾被孩子的睡臉顯得天真單純,寂寂深宮中這就是她此生最大的依靠。 紫金閬雲燭臺上只剩青煙微升地紅燭淚,床邊應該是品紅在打著盹兒,腦袋一點一點地磕到了旁邊的櫃子,頓時抽了口冷氣很快又一片寂靜,大概是怕自己呼痛吵到主子忍了下去,又重新靠在床邊瞇糊起來。 可能有些熱,靈素扭了扭身子,露出了大半臂膀,皮膚細膩光滑,馥郁中有一股小孩子的奶香味。她的小臂如蓮藕一樣,是常年養尊處優的千金之軀才有的嬌嫩。符端倚怕她著涼從床邊扯過一襲碧色暗紋填茉莉花瓣蠶絲薄被蓋在靈素身上,又愛憐地將她額頭上的劉海拂開。看了會兒孩子的睡眼,她也閉上眼睛睡了,不一會兒就迷蒙起來。 後半夜裏外頭傳來奔逐喧嘩之聲,而後一個淒厲的女子慘叫聲劃破凝重的紫奧城,符端倚自朦朧中驚醒。旁邊成浩也被吵醒,哇哇地哭鬧起來,符端倚連忙把他抱在了懷裏哄著,一邊撩開床幔問道:“怎麽回事?” 品紅顯然也不知所措,忙披衣出去了。 然而不一會兒,晚雁披發跣足,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不好了,小姐,宮裏……宮裏有刺客!” “什麽?”符端倚遽然色變,高聲道:“在哪兒?” 晚雁定了定神,深呼吸一下這才冷靜道:“先是燭火庫著了火,宮裏一下子就亂了,到處都是人跑來跑去的,然後就有穿著內監和侍衛衣服的刺客奔去了儀元殿。好在有陳大人,那些刺客沒有得逞。倒是暢安宮裏人最多,也是……死傷最多的。頤寧宮、翠微宮、萬春宮和鸞鴛殿也有,不過傷亡並不是很嚴重,奴婢已經叫小舒子出去再去打聽情況。” 外面兵荒馬亂,人影幢幢,靈素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又見一醒來所有人都一臉凝重的樣子,雖茫然害怕得小臉發白,仍是強自忍著拉著符端倚的袖子小聲道:“母後,怎麽了?” 符端倚勉強笑著摸了摸靈素的腦袋,安慰道:“沒事,宮裏現在有點危險。靈素別怕。如果一會兒有人闖進來,趕緊躲好。啊。” 靈素乖巧的點點頭,認真道:“我不怕。”又拍了拍成浩,“弟弟也不要怕。” 沒多久小舒子跑了進來,氣喘籲籲道:“娘娘,儀元殿和頤寧宮一切安好,那裏的侍衛最牢靠,刺客已經大多被禦林軍制服了,其餘的都逃到了暢安宮去,洛芳儀……洛芳儀已早不測。” 符端倚心下大駭,想了會兒,喚凝姑含翠進來照顧孩子,自己匆匆將頭發挽了起來,急忙更衣往暢安宮去。 晚雁原本勸過“如今外面太危險,小姐還是在昭陽殿避著吧,等外面安定下來再去暢安宮也不遲。”符端倚搖頭,“不,我是六宮之主,一國之母。洛芳儀罹難,理應第一個過去處理的。” 趕到時,暢安宮屍體狼藉,血跡斑斑,符端倚自鳳輿上幾乎站不住腳。盡管來時一路上見到好幾個殘肢斷臂,血汙滿地,心裏多多少少做好了準備,可是見到此景也不得不大驚失色。四人合抱的紅漆繪上龍下鳳大柱上滿是刀痕,上面噴灑狀的顏色更深一些的血跡斑痕,甚至還有焚燒的刺鼻氣味,轉頭一看卻是宮宇的一角起了火,旁邊太監侍衛趕急著一趟一趟地潑水。旁邊是用白布草草遮掩上的屍體,上面斑斑駁駁的汙血。莊妃和夏芬儀還穿著寢衣,只是在身上裹了條被子取暖,及其他宮人都瑟縮在宮墻的一角,嚶嚶哭泣著。順和止不住地啼哭,莊妃自己嚇得不輕還得騰出手來安撫順和。 而暢安宮再往裏面則是刀劍林立,明晃晃的殺氣自鋒利的鐵刃上吞吐不定,好似毒蛇嘶嘶的信子。裏面跑出一個滿身是血的侍衛,脖頸上圍著一條雪白的巾帕,上面是一抹青色幾欲騰飛,尾端泛著絲絲血紅,揮舞著長刀,然而還未近前,禦林軍就放箭釘住了他的腳底板,令他動彈不得。眾妃嬪哪裏見過這等場面,夏芬儀被刺客淒厲的嘶吼聲嚇得尖叫一聲,當即暈厥了過去,於是宮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而符端倚只覺得那抹青白色的巾帕帶著不祥的感覺,正想著被一聲“皇上駕到”打斷了。 一頂明黃軟乘輿擡了過來,旁邊跟著侍衛長陳丹,一身都是血,想來儀元殿方才也是一番惡戰。紓潤披著明黃玄狐大氅,合身沖到符端倚面前,拉著她的手急急忙忙道:“沒事吧?” 她搖了搖頭,亦是擔心道:“臣妾沒事。皇上呢?” “嗯。”他點了點頭,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又看向莊妃,關切道:“其她人呢?洛芳儀可還好?” 莊妃“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牽住紓潤的袖角悲悲戚戚道:“皇上,洛……洛妹妹……洛妹妹再不能服侍皇上了。” 紓潤顯然是一驚,霍然回頭看住莊妃,連聲音也泛著點點顫抖,“你說什麽?” 莊妃指了指宮墻底下那一列被白布遮住的屍身,其中一個被放在高一點的位置上,然而腰的部位已然短作兩截,白色的布被染成了黑紅色。她又驚又怕,顯然沒從這場突然而至的浩劫中回過神,語調都不甚連貫,亦有些走音,“妹妹……就在那兒。” 符端倚被強烈的血腥味刺激得幾乎要嘔了出來,只是胃中空蕩蕩的,只是酸水上湧。腦袋一陣陣暈眩,依靠晚雁的攙扶才勉強站穩了,四肢冰涼卻不斷冒著冷汗,打濕了薄薄的裏衣,帶來更多的陰冷。她強自定住心神,上前撫著莊妃的後背,道:“沒事了,皇上就在這兒。”又道:“在這裏站著不成樣子,裏面還在圍剿刺客,莊妃和夏芬儀都到鳳儀宮去吧。晚雁,你和小舒子一起去各宮看看。若有傷者,立即去請太醫。” 陳丹屈膝跪道:“皇上,讓臣出去找禁軍指揮使,帶兵進來擒拿刺客吧。” 紓潤搖頭,擰眉道:“朕將禁軍都調去了茂州,如今只剩一萬勉強維持京城治安,這時如果叫他們進來,便是等於將城門大開。” 這時,禦林軍統領孫溪桐汗水淋漓地走了上來,跪道:“回皇上,刺客已全部處置,全宮造反作亂僅儀元殿、頤寧宮、暢安宮、翠微宮、萬春宮和鸞鴛殿。” 紓潤大喜之下,仍只是讚賞地點了點頭,看他身上並無血跡,驚奇道:“你沒有殺人?” 他叩首道:“宮內不得見血,臣無聖諭、懿旨,不敢大開殺戒。只是命禦林軍射箭釘死他們的手腳,挑斷了筋脈,只是這些刺客十分悍勇,但凡被擒都……自盡了。” 紓潤捏緊了拳頭,沈聲道:“朕知道了。你盡力留下活口交到大理寺,還有各宮都要嚴查,以防有混在其中的!一經發現,不用回朕,扭綁到大理寺或慎刑司即可。” “臣遵旨。” 他面色微緩,“另外,孫溪桐賞黃金五十兩!恪守宮規,這就是純臣!忠臣!陳丹奉旨殺敵,也是五十兩!” 正說著槿汐嬤嬤來了,她的發鬢略有些毛躁,可見也是倉促間趕來的,“太後遣奴婢來告訴皇上,頤寧宮那裏安好無恙,此次宮裏有刺客非同小可。明日還有早朝,請皇上同奴婢到頤寧宮去好好歇息,才好同大臣審議這些刺客。” 紓潤安撫了皇後莊妃一會兒,便上了鑾輿和槿汐嬤嬤往頤寧宮去了。 回到昭陽殿,符端倚安排了莊妃和夏芬儀歇在鳳儀宮偏殿,然後是晚雁和小舒子進來回報了各宮情況,除了鳳儀宮和披香殿沒有遇見刺客以外,其他宮殿多多少少都有,但是屬暢安宮死傷最嚴重。而其它宮室,比如鸞鴛殿,董昭儀的貼身大宮女芍藥遇害,腦袋都被削掉半個,讓董昭儀受驚不小。一番連驚嚇帶折騰下來,符端倚只當自己再睡不著了,可仍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小憩了會兒,醒來時但覺頭昏腦脹。靈素小孩子心性,雖然被嚇壞了,但是幾碗熱熱的牛乳羹哄哄也不記著這事了。而成浩更是什麽都不曉得,依然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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