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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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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動亂未平的時候,也是撫遠二十萬大軍攻打到紮陵湖和鄂陵湖的時候。再過幾日就是年假了,這個時候官員們自然不想沒事找事非得揪著成都內亂折騰,讓好好的年假過的不痛快,而且也因為董家的一些影響,幾個知情的高位官員都很默契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壓下去了。朝會上奏的多是關於撫遠大將軍楊肅與燕國交戰,屢戰屢勝的捷報,晉王在江南治水的成果,火器營建立的進度等要麽振奮人心要麽無關緊要的事。 但是那些朝臣不上奏,不代表皇上不能從其他途徑知道重慶的消息,畢竟他還有個大理寺少卿的駙馬。董仲合的平叛越發血腥,動輒淩遲腰斬,致使重慶民不聊生,哀鴻遍野。一些稍微有點道德官員看不下去,便上報到京城,這個自然是經樓歸遠的手。他從一開始就反對這場叛亂的根本,苛律重稅,並且也為此托雪魄轉述給皇上。可惜那時皇上正為清理清河王餘黨忙得分身無術,雪魄口頭上的話皇上聽了卻也沒記心裏去,秋末國庫收了重慶從百姓那兒搜刮的二十五萬糧稅,在不知內情的情況下還讚賞了一把。 如今看著樓歸遠的密信,紓潤陷入了久久的沈思。 但是後宮中顯然不會接觸到前朝敏感且脆弱地政治,除夕將至,人人都忙著裁新衣打新首飾,打掃宮室,在窗上貼剪紙,往自己宮門口貼春聯。兩位新人入宮也有一段時日,二人都是樣貌出眾之輩,分散了不少洛芳儀的恩寵,也讓曾經的新人趙貴人顯得失色很多。 太後自秋日裏生過場病就再不管宮闈之事了,全權交給皇後,甚至連晨昏定省都免了,於是昭陽殿在一眾妃嬪心裏更加添了分量。之事皇後身上的擔子也重了不少,加之新年不少安排,幾度銀錢支出消耗都要計較,還要看著一對兒女實在不比儀元殿天天看折子的皇上輕松。於是皇後就常請莊妃一同來商議,其實也有想扶植她協調六宮之事。於是年底時日伴駕多些的就是董昭儀和洛芳儀,其次就是魏選侍和張采女。除開賢妃一向喜靜,趙貴人和夏芬儀也不過爾爾,從這點看來皇上的確是個雨露均施的帝王。 家宴依例開在重華殿,笙簧琴瑟之聲悠揚不絕,歌舞姬長袖如蝴蝶翩躚,柔軟的腰肢似弱柳扶風。而妃嬪嬌笑連連,個個人比花嬌的動人可心。宗室位子上,晉王和清河王的位子一直空著,也只有齊郡王攜著家眷坐在那裏和皇上把酒言歡。不管私底下怎樣猜忌過,在宮宴上始終是君臣一心,兄友弟恭的和諧氣氛。 年三十是要守歲的,於是合宮妃嬪都湊在昭陽殿打起了馬吊消磨時間。然而對於這些後宮女人來說,打馬吊還是有個慣例,那就是低位嬪妃的贏面很小。 殿頂上掛著六個聯三聚五琉璃牡丹明黃流蘇燈,中央放置的並非燭火,而是鴿蛋大小的母珠,四周圍著龍眼般大的夜明珠,那奪目的光華便是由此而來。描金小幾上的玉盤裏擺著幾個金黃的文冠果,琺瑯小碟裏晶瑩剔透的桂花馬蹄糕搭成塔形,還有現制成的山楂泥雙奶卷、冰窖裏取出來的新貢冰糖柑、幾個大一些的帝姬最喜歡的蘋果軟糖、糖果卷和榆錢糕。 靈素被接去頤寧宮陪伴太後以及其她幾位太妃,成浩成淇還有順和年幼,都已經被乳母在偏殿哄睡了。錯金大鼎中焚著西越所貢的瑞腦香,裊裊升起乳白色的馥郁雅香,混著殿中醉人的玉泉酒香熏得眾人臉上粉面染霞,錦繡盈眸,但是二十四扇“漢宮春曉”紫檀玉面屏風前的花梨木桌上卻是好一番熱鬧。 “五餅。” “三條。” “北風。” “杠。” 一個字兒讓向來嫵媚柔婉的魏選侍白了臉,精心拍好的玉蕊香胭脂都遮不住,怯怯地看了一眼莊妃,強笑道:“恭喜娘娘,可是杠上開花?” 莊妃發髻上的八寶攢珠金鳳釵閃過一絲精光,她摸了下牌面,拿帕子捂著嘴角笑道:“承妹妹吉言,混一色,小七對。” 魏選侍臉上頓時尷尬了起來,咬著嘴唇招手示意身後的宮女過來,附在她耳邊嘀咕了幾句,幾輪過後想來已經囊中羞澀,不得不要宮女回宮去取錢。 和往常所有宮宴一樣,賢妃早早告了不適回宮,皇後只是在一旁坐著吃酒,看她們打馬吊。幾輪下來她雖不會打馬吊,可也看得出妃嬪間故意為難魏選侍,於是笑著打了個圓場,“魏選侍也玩夠久了,換個妹妹上來吧,本宮看著也新鮮些。” 洛芳儀用絹帕捂著將嘴裏的腌漬烏梅核吐到銀唾盒中,五個月的身孕還不是很大,但是她仍然仿佛不堪重負地晃了晃身子,侍立的寶裳見狀連忙托住了她的手臂。趙貴人不屑地哼了一聲,別過頭去,而洛芳儀坐在厚厚的灰鼠椅搭小褥上,越發驕矜地挺了挺自己的肚子,對皇後笑道:“皇後娘娘替魏妹妹心疼銀子,咱們姐妹這兒可怎生是好?三缺一也玩不起來啊。”她話雖對著皇後說的,可是目光停留在正在看“玉堂富貴”“歲寒三友”等昭陽殿點綴的鮮花草的董昭儀身上,“不如這樣,妹妹請董昭儀上來玩一把吧。” 趙貴人忍不住道:“你是什麽身份,董娘娘九嬪之首也是你使喚得的?” 洛芳儀輕笑一聲,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莊妃,一臉你自找的,得意道:“呦,趙貴人怎麽覺得我這是在使喚啊?莊妃姐姐還坐在這兒呢,難不成是你家董娘娘比莊妃姐姐還尊貴了?”這話像是在諷刺趙貴人老維護董昭儀,簡直是昭儀的貼身宮女。 “喝多了,頭有些暈。去弄碟法制姜紫來。”皇後見趙貴人又要發作,將碧玉雕梅瓣酒杯放下,對晚雁道。又對董昭儀道:“你若不累,就下去和姐妹們玩玩,這離子時還要一會兒,權當打發時辰好了。” 董昭儀溫婉地笑了笑,耳垂上一對東珠墜子綴在雪白的頰頸邊晃了下,“那臣妾就試一試了。” 摸了兩圈,張采女轉了下手指上的素銀戒指,甜甜笑道:“表姐的衣裳領花繡的真好,似乎不是內務府的花樣。”她的母親和董洪章的繼室宋氏是親姐妹,所以論起來是稱呼董昭儀一聲表姐的。 董昭儀上著了一件醉牡丹穿彩蝶匝銀線窄褃襖,那濃艷的牡丹非但沒有因為過於華麗落了俗,反而因為在腰身處束得窄窄顯得那腰身愈發裊娜纖細,不盈一握。下著水紅妝緞洋縐裙,佩的不是尋常長惠子宮絳而是一個空谷幽蘭白玉佩,除夕夜晚一片艷麗中生生拔出一抹清婉來。她柔婉而不失高貴笑道:“是嗎?這個花樣還是本宮昔年在閨閣時描的呢。” “六餅。”莊妃丟出一張牌,從身邊蘭晴手裏端過茶杯抿了口,笑道:“董昭儀小心了,這局洛妹妹手氣不錯,想來是她肚裏的孩兒很給她爭臉呢。” 撿了莊妃的牌,董昭儀看了眼自己手裏的,笑吟吟地往前一推,“胡了。” 趙貴人咯咯一笑,挑釁地瞄了眼洛芳儀的肚子,“風水輪流轉,可見洛芳儀這隔著肚皮的不及娘娘見了世面的爭氣。” 洛芳儀臉上有些難看,原想扭了頭不搭理她,可是一瞅見坐在一旁嗑瓜子的魏選侍,又笑道:“我這個呢早晚要見世面的,也不急這一時,就算是個帝姬也聊勝於無。只怕趙貴人如今雖還算年輕,再過幾年沒個子女旁身,就要唱團扇了。”漢時班婕妤憫繁華之不滋,藉秋扇以自傷,作《團扇詩》。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作合歡扇,團圓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趙貴人不通詩書,這話與其是在諷刺趙貴人無所出,倒不如是在暗諷董昭儀雖文采斐然但年歲漸大。 董昭儀如何聽不出來,她不動聲色地撫一撫鬢角,“團扇詩也叫怨歌行,都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姐妹,朝夕相處,何來怨一字呢?說來本宮雖與洛芳儀同年入宮,可是年歲上本宮還得稱你一聲姐姐呢。” 這下洛芳儀臉上漲得和她頭發上紅瑪瑙珠花一樣,真的扭頭誰也不理了。 但是這並不妨礙除夕的熱鬧,莊妃興致極高,子時都過了還直呼再來再來,甚至把一直在旁邊只吃糕點瓜果馬吊半點不會的夏芬儀也招呼上。結果一個晚上夏芬儀也贏了張采女十兩銀子,轉首交給身後的素素保管了。 然而誰能想到太平喜慶的除夕過後會迎來這樣一場烏雲密布,若無意外情況,皇上是要到正月十五後才上朝聽政的。但是這次才正月初六,儀元殿禦書房就開始徹夜秉燭,而六部官署也是燈火不滅。皇上不顧眾臣反對,執意將樓歸遠從正四品大理寺少卿提拔到吏部侍郎,為管理百官的副官。 這晚一個通宵會議,樓歸遠邁著疲憊的步子上了馬車,他並不將簾子拉上而是任由風雪打在臉上逼出一層清醒。“果然不是什麽好事,居然讓皇上放棄了打磨,直接用我這把刀,嘖嘖,可見汝南郡王這次反叛影響有多大了。” 正章十六年十二月三十日,成都內亂未平,梓州汝南郡王反叛大周投降了燕國,將整個梓州獻了出去。下嫁到梓州文遠子爵的和睦長公主寧死不降,被汝南郡王殺了祭旗以表反心。而後燕國聯合汝南郡王一同以閃電戰趁聞人傅橋人在建昌府時攻陷了雅州,包圍了吏治崩潰一團的成都,董仲合嚇得連忙棄了知府帶著十來人逃到平陽王世子所在的茂州避難。 驛站換馬不換人連著趕了幾天幾夜才把急報送到京城,皇上龍顏大怒,不顧還在新年年假,正月初六立即要百官上朝。 上燕貧瘠,原本按照兵部的計劃,是針對上燕供給匱乏在夏日以前打下大渡河盡頭和金沙江上游那片區域。然而燕國奪下了大片天府之地,相當於當初花了大力氣打下的下燕白打了,還是讓燕國有了充實的供給。更糟的是茂州成了立錐之地,三面群敵環繞,極為艱難。 早朝的時候,因為皇上剛發過火,底下一片鴉雀無聲。由新上任的吏部侍郎樓歸遠先開頭,漸漸的各種意見都出來了,最後你爭我辯吵得不可開交,似乎是歇了六天這會兒都攢足了精神。 以兵部和太子少保鄧榮為代表,主張調兵與平陽王世子抵禦燕國近一步侵犯,同時鄧榮提出讓清河王領兵驅逐燕夷,斬殺汝南郡王周予泊。 刑部附議斬殺汝南郡王,並要求將其家屬株連發配,梓州官員一律問罪。禮部只管祭祀科考冊封等事宜,半天也只是讓人哭笑不得地提出要將和睦長公主追封為敬烈忠孝和睦長公主。 樓歸遠則提出此事根源是因為董仲合暴政失道,逾職濫權,使得老百姓不堪重負棄良從寇,乃是官逼民反,導致燕國有機可趁。應該降罪董仲合赦免那些無辜百姓,安定民心。再派遣皇上親信之人去收覆失地,並擔任重慶知府一職重興百業。 太子太傅杜昌宗委婉提出董仲合所為並未超出官員底線,而且當初調派官員的時候是皇上親選他去的重慶,如今問他的罪,豈不使皇上面上無光?董仲合也習過兵法,倒不如讓他將功贖過,收覆重慶。又或者皇上可像樓歸遠所說派遣親信之人,從京中抽調兵馬前往茂州等地支援。 於是正月初九,皇上下詔,命武略騎尉沈靖言領京城禁軍三萬直奔茂州支援平陽王世子予澈。 然而到了正月十七,傳來的噩耗讓當時坐在儀元殿看折子的皇上當即失手跌碎了杯子,眼前一陣發黑,扶著龍案喃喃道:“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正是在正月十五元宵那日傍晚,茂州城破,平陽王世子周予澈所領士卒五千斬殺燕軍兩萬有餘,然寡不敵眾加之有奸人陷害,全軍覆沒。平陽王世子周予澈殉職,那一天他剛過生辰,年僅二十二。而沈靖言所領三萬禁軍拼盡全力晝夜趕路,仍是遲了僅僅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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