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河王府已是夜幕降臨了，予涵果真問她瀟兒。她擺出一副“哎呀，好麻煩”的表情，說交給公主府雪魄那兒托她照看了，然後掛在予涵的脖頸上撒嬌撒癡道：“好不容易能清凈一會兒了，你不想我嗎？” 外面種了棵合歡，柔柔的粉團舒展著這個季節最後的旖旎與絢爛，明檀一如既往披散著秀發，看片片羽毛般的合歡被風吹落，那樣的美麗。仿佛還在從前，從前那樣爛漫的時光，鏤月開雲館外，她在日暮黃昏中臉紅地將散亂的絲發捋過耳際。“好久不見，宗姬近來安好？”，他道，拂起的衣角如同潔白的蝶翼，在記憶中愈發清晰。 前後不過三四日。三四日，拼盞一生休，盡君一日歡。每一天每一刻對她而言都是生命的最後，她開始學女工，笨手笨腳地趕繡一個合歡花樣荷包。予涵很驚奇，旁敲側擊地想知道明檀葫蘆裏在賣什麽藥，明檀只是笑得傻傻的敷衍幾句。如果不是因為面對的是明檀，他早該發覺，那是人在慌亂地想要掩飾什麽的時候才會做出的表情。 “哎呀，活動活動手指嘛，映雪劍都被你收起來了，總得找些什麽事做做啊。” “我想學做賢妻良母啦，你看，這個繡得還可以吧，看得出來是個合歡嗎？” 幾次那個答案在心底翻騰，幾次幾乎要說出來，不過是想要給你留下什麽。不會壞掉，不會被忘記，不會再歲月的流逝中消逝得無影無蹤，趁著我還在你身邊的時候。她繡得非常急，連針尖刺破了手指，也吝嗇花時間去料理。因為來不及了。 美人蕉依舊色彩斑斕地圍著溪流，只能聽到淙淙的水聲，她推開木窗，回頭對予涵笑道：“哎，就差夏日的了。” 予涵寵溺地親了親她的額頭，他的眼睛是盛滿天邊星子的璀璨，叫明檀永遠都看不厭。 “雙飛黃鸝鳴翠柳，並蒂紅蓮映碧波。” 明檀笑著吻上他的唇角，她從來沒有笑得這般好看，如同煙花一般，之所以燃燒得那般絢麗多姿，是因為它雕零得如此之快。 “阿檀？”仿佛是奇怪於她的異常熱情，予涵蹙眉問道。 她的手撫挲著予涵的臉頰，臨摹著他溫柔地線條，一點點劃過。那雙亮而大的眼眸看向他，似乎有火苗在隱隱跳動，“怎麽了？”她馴服地依偎在予涵的懷裏，玩著他散落下來的一縷青絲，眼中帶著不解。 錯覺嗎？予涵不由自主地俯身吻上明檀飽滿的嘴唇，采擷著她的芬芳，疑惑於明檀什麽時候在唇上點了胭脂。然而那份甜膩而糜爛地感覺卻無縫不入地侵蝕他的心魂，明檀的回應有些生澀，畢竟她很少主動。 怕她身子還沒恢覆，所以這近乎半年的時光，予涵都沒敢碰她。此時由明檀引起的火星，頓時撩起了荒原大火。明檀穿得是在雅州時那條玉蘭色薄紗輕羅襦裙，單薄地顯出她纖細柔韌的腰身。她的裙裾和他的外袍都被胡亂丟棄在床下，分不清誰的是誰的。予涵當時真的有些把持不住，事後想到如果明檀有意如此，他又如何逃得開？ 細碎的呻吟中，明檀扯住了他的頭發，有濕漉漉的暖意在胸前漫延開來，予涵以為把她弄疼了。他聽到她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遍一遍地說著，帶著悔意。 鼻翼間是沈醉的香，緊緊鎖住他的全部神思，將他永遠地留在這個癡狂的夜晚。 第二日的清晨，真的來的非常早。 早到旭日朝陽與白霜冷月相對時，她一紙信箋剛剛寫完。 哥羅芳作為西域最著名的迷香之一，至少兩個時辰內他醒不過來。明檀放下玉管，再一次看過上面未幹的墨跡。 涵：人的一生如白駒過隙，癡狂恩怨間，四年過去。假如我能活到六十，這是我人生的十五分之一，然於我而言，這已經足夠了。能夠擁有你這麽久，是我始料未及的這一輩子最大的幸運。你有你的母後姊妹和兄弟，而我有我不能放棄地天地。天地如此遼闊，時光如此漫長，只可惜，容不下我們兩個長相廝守。世間對對錯錯從不是黑白分明，我只盼上一輩子的孽不要再讓你痛苦不堪，而瀟兒也不必背負相同的命運。所以如果可能，不要告訴瀟兒，他的母親是誰。青山綠水，就此相別。 予涵的眉宇微微蹙起，手臂習慣性地想要抱住什麽，明檀狠了狠心，又點了他的昏睡穴。 她從不曾想過，分別是這麽淬不及防，快得她甚至沒有真實感，猶覺得是在夢裏。唯有神智如此清醒，她癡戀地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頭。予涵，我今年二十一，假如我能活到六十歲，那麽在今後的三十九年，我都會想著你，念著你，至死方休。 車駕停在中弘王府前，在自幼長大的珍珠樓中她打開積灰已久的鑲寶嵌金玳瑁箱子，從裏面取出一條束胸大蝴蝶天鵝絨花苞裙。雖然是很多年前做的，可如今穿來還是有陌生的合體。 從今日起，再無中弘王女，只有失了心的西希拜羅公主奧蘭蒂爾，鄧，博裏坦西亞。 小芬從來沒有流過這般多的淚水，她跪在明檀面前拉著她的裙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姑娘，奴婢跟您一起。” 她把小芬扶了起來，柔和道：“傻丫頭。如今你已是中弘王府的誠湘縣主周明芬了，別動不動就跪的。啊。” 因著她在太後面前的交換條件，在她走的這天，太後會下旨，封她為誠湘縣主，為中弘王義女，賜她國姓，周。因明檀是獨女，也就不存從什麽字輩一說，但叫做周小芬未免小家子氣，故而玉牒上就記作周明芬。 “足足一年整，他都對你心意不變，我信他是真的疼惜你。”明檀拉了她的手，強打精神道：“我走後，京郊三處別業田產都是馬嬸兒一家打理，如今就作為你的嫁妝一並帶到甄家吧。還有，誠伯手裏拿著中弘王府庫房的鑰匙，裏面都是自王祖父起積年的皇家賞賜和收藏，也盡數交給你了。這樣，有王府縣主的身份和豐厚地嫁妝，甄家沒有人敢小覷你。” 小芬哽咽道：“奴婢不圖能做大家夫人，只求能繼續在姑娘身邊伺候。” 她替小芬撫了撫鬢角的珠花，黃玉做成的花蕊微微顫抖，終究是拍了拍小芬的手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只是很高興，這二十餘年終究有你陪伴在我身邊。” “姑娘……”小芬突然抱住了明檀，流淚認真道：“妹妹，你要保重好自己。” “嗯。”明檀點了點頭。 “春捂秋凍，到了春天別換薄衣服換太快了。” “我知道了。” “來了月事時，別吃冰窖裏的東西，喝點紅糖水，加姜絲的那種。”小芬不厭其煩地叮囑。 “好。” “夏天再熱，睡覺時也要把肚子蓋好。” “是。” 她看了眼深黛，那個宮裏來的女子只是沈穩地行了個禮，眼睛定定地看著她道：“奴婢定不負姑娘所托！” 於是終究是放心了，踏上馬車的一瞬間不想再一次看到雪魄。她撐著十二節玉竹骨傘，一身月白繡桃花長裙，一如她的少女時代，俏麗中生生有種清傲的冷意。 明檀摸了摸自己的額角，才發覺外面白雨蒙蒙，自己的頭發也是濕了一半。原來竟是下雨了，也好，這樣就沒有人會發現她哭了。 “原來你在西域時應該是這個樣子。”雪魄看著她緊束腰身的蓬蓬裙，裸露的肩膀上有著交疊的陳年劍矢傷痕。“明檀，等離開後，記得要忘記。”她第一次這樣喚明檀，那雙妙目含著看透世事的通亮，清淩淩地昭示著一切。 於是心裏的一切不明白，突然解開了。得知了真相後，她很驚訝自己居然能這麽平靜，如同波瀾不起的一潭死水，寂寂無聲。 “你和太後一起？”她挑眉問道。 雪魄也不遮掩，微微一笑，“是。不過……我對不住三哥，他勢必要傷心了。” 明檀斂眉，心跳跳動得如此緩慢，慢到她覺得停一會兒也沒什麽問題，良久才悠悠道：“我知道了。”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一絲陽光，她就那樣站在雨中，直到那頭烏發緊貼著自己的脖子肩膀，絨面沾滿了晶瑩的雨水，綠得越來越深沈。兩害相較取其輕，她寧願予涵傷心這一陣，再好好地做他的親王，安穩地過完他這一生。明檀離開他，叫做識相，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畢竟她帶給予涵的，除了麻煩，還是麻煩。 “瀟兒呢？”始終放不下一個母親的擔心，她不會謀劃，只能站在她的角度，多找人來保護瀟兒。 雪魄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上前握住明檀的手，雖然她用計逼走了明檀，終究四年的知己情分不是能夠掩蓋掉的。“有生之年，我一直都只是瀟兒的姑姑和姨娘。”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她抽出了手，唇角露出無言地笑來，“那麽……後會無期。” “永不再見。”她轉身離去，潔白如雪地裙角被地上的積水印出深淺不一的瘢痕，仿佛她們被歲月劃破的友誼，難以挽回。 馬車自京城大門轆轆而過，回身凝視一圈還在颯颯煙雨中的恢弘帝都，心被死死揪住，一陣一陣地疼痛。尤其是左肩胛下，那道永遠的傷口，痛得無法呼吸。予涵，讓我再看你一眼，就一眼，好嗎？ 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那座晨光熹微中被朦朧碎雨覆蓋得灰暗的城門，看著它一點點變小，隨著平野的開闊，它漸漸消失在了地平線上再也看不見。 予涵，我很愛你，非常非常愛你，你知道嗎？你說過，即便是地獄，我們也在一起。對不起，我想說我反悔了，如果是地獄，那麽我甘願自己永不翻身，而你要繼續走在陽光下。我只怕一樣，我怕我走了後，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真會同雪魄說的那樣，我會淡忘了你，也許哪天我忘記了你的模樣，忘卻了你的聲音，忘掉了你在我身邊時那樣心安的感覺。到了那個時候，忘了予涵的明檀，該怎樣活下去呢？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從我離開你的這天，我在心中就種下一棵相思豆，每一天每一天它都在吸取我與你在一起的記憶，然後生根發芽，最後纏繞住我的靈魂，叫我一生一世不得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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