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轉回後宮，要說楊賀去世的事兒，雖然皇上秘不發喪，但是對於楊家還是要有補償的。畢竟中秋那件醜事確實讓皇上覺得對不住楊家，而且楊賀一死，楊家實力也就大打折扣了。是以十月裏皇上又晉楊昭容為莊妃，又封其母白氏為三品太原郡夫人，她二弟也晉為了正六品兵馬指揮。而冊封當日不知道她從哪兒聽說皇上如此厚賞楊氏一族，是因為楊賀死了，當時就暈厥過去。於是好好的冊封大典只得匆匆了結，雖然莊妃位份升得那麽快，但是她父親一去，楊家相當於被抽掉了脊梁柱，也確實影響了她在宮裏的地位。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在百花開盡的上林苑正是菊花方殺的時候。黃、白、紫、綠、紅，爭相粉墨登場，外翻、龍爪、毛刺、松針，各領風騷。上林苑的菊花，琢磨透了培養菊花的四字訣，即光、生、奇、品。比如那綠朝雲，就盡得“品”字訣，標新立異獨樹一幟。而雪點冰峰，則有花瓣色澤風采矯然出眾，便是個“奇”字訣。 金芍藥、鶯羽黃、胭脂香、碧玉臺、蒼龍爪、粉鳳凰、桃花菊、綠牡丹、紅蓮燃金、紫燕雙飛，貂蟬拜月都是千金一株的名品，帶著宮中花卉的妍麗富貴。秋雨拂過，太液池碧波蕩漾，清曠涼爽中又帶著疏落冷清，尤其是坐在集卉亭上更顯得岑寂寥落。 手中棋子拈了老半天始終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而眼看杯中熱酒暖氣將散，符端倚將棋子兒放回了盒子，搖頭笑道：“我輸了。” “未必。”賢妃吹了吹貢菊花茶上的山梔末，她素來不飲酒，總覺得酒味香甜但容易亂了心神。 “亂花漸欲迷人眼，我在昭陽殿浸淫久了，自然看不清楚。”符端倚看著集卉亭底下長長的細石砌花甬道，這個地方她以為原本是再不會來的，畢竟她在這裏險些吃了人生中最大的虧，可是只有強迫自己去面對從前的傷口，才能讓它徹底愈合並且連著拔除其它地毒膿。 賢妃眼中閃過一絲冰雪鋒芒的冷意，隨即婉轉一笑，在那張清麗的面容上增添些許柔和，“白菊味甘，長於平肝明目；黃菊味苦，長於疏散風熱。配上桑葉、山梔能治熱盛煩躁，配生地、杞子能治能治眼目昏花。但菊葉有毒，直接服用或不當服用，會嘔吐喉痛。這些並非菊故意而為之，但稍加利用便能由善化為惡。” 遠遠望去，在茂密如雲地蒼翠老青中，暢安宮明黃的琉璃瓦顯得有些發灰，即便有了刻意的熱鬧，終究還是比不上內裏的傷痛。符端倚撣了撣衣袖，那秀氣的眉毛微顰，道：“咱們當年一同入宮，莊妃的性子雖然不是十成分明，但是九成的心寬體胖。如果有人成心要叫她不舒坦，還是很容易做到的。” 賢妃挑眉似笑非笑道：“她不與人為敵，但是宮裏起碼有三個人不喜歡她，一個你我都知道，可絕不會這麽做，另一個太過淺薄上不得臺面。而最後一個……”她垂眸嘆了口氣，道：“罷了，是不是她也未可知。” 符端倚是心知肚明，皇上固然不願意楊家手握重兵，一家獨大，可是把楊賀戰死的消息透露給莊妃這種事也是他沒必要去做的。趙貴人雖然嫉妒莊妃父兄在皇上面前得用，但是她家的勢力還沒有成氣候。消息是皇上封鎖的，她是怎麽都做不到探到消息，然後悄悄地叫莊妃知曉。第三個……她心口一緊，道：“你也覺得是鸞鴛殿的那位？” “直覺而已。”賢妃覆看了看黑白雜亂的棋盤，“你也曉得我常年待在披香殿不出門，別的不行看人還是有點把握的。她這個人，表裏不一，睚眥必報。不過也只是感覺，並沒有證據，而且這件事上她著實沒有要害莊妃的必要。你說了個‘也’，怎麽？你想的和我一樣？” 符端倚低頭思索了一陣，“我想得應該比你晚。” 花影扶疏中一道麗影轉過，清雅如黃鸝的嗓音恭順道：“臣妾給皇後娘娘，賢妃娘娘請安，此處景致甚好，不想兩位娘娘也很喜歡呢。”雲鬢花顏金步搖，杏兒眼，芙蓉面，一襲銀霓墜明珠霞影紗衣，內襯乳白色綢緞中衣襯著整個人柔婉溫和似一闋溫庭筠新寫好的詞。她行的禮到位得無可挑剔，不是容貴嬪董雲如又是誰？ 符端倚早已斂去方才的神情，含著端莊得體的笑從容道：“容貴嬪不必如此多禮，快請起吧。想來今日風和日麗，貴嬪也是來賞菊的吧。” “颯颯西風滿院載，蕊寒香冷蝶難來。菊不愧為花中四君子之一，金秋綻放自有傲霜鬥雪的高潔之姿，臣妾很是仰慕其品性。”，容貴嬪微笑道，看了眼石桌上未收起來的棋盤，那雙杏眼一轉仿佛真個兒不谙世事的女兒家好奇道：“娘娘可是在與賢妃娘娘對弈？” 符端倚抿了口酒，微微笑道：“本宮不敵賢妃，也只能甘拜下風了。” 容貴嬪看了又看，她自幼學習琴棋書畫，歌舞詩賦，每一樣都是有過名師指點過，看後抿嘴兒一笑道：“棋道深淵，豈在言語中就定了勝負？就臣妾來看，此局尚有一搏之力。” 符端倚聽她的話，有心想試試她，便溫和道：“哦？原來貴嬪竟是此中高手？”眼風瞥向賢妃，卻見她只是看著亭外燦爛更勝陽光的大片菊花，仿佛事不關己一般，遂對她道：“賢妃可有這個雅致？” 賢妃點了點頭，便與她繼續起這盤。剛開始還看不大出眉目，容貴嬪看似隨意地布下了幾顆棋子，在符端倚眼中顯得淺顯而無用，然而隨著後面賢妃對上的幾步，整個局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賢妃棋藝自然是好的，常年獨居披香殿靜心養性練就了她下棋時的冷靜不迫，而容貴嬪也是步步緊逼，從容中暗藏殺機。隨著時間慢慢推移，二人從每一子接著一子，到後面對方下過，都要思索大半天。到最後賢妃依然淡漠鎮定，可是額角也開始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晶瑩得好像額頭上的金剛石玉蘭樣鑲素金鈿子，折射著一縷縷如針光線。而容貴嬪也不是很好，那張芙蓉粉面變得青白僵硬，如同髻上橫臥的翡翠如意紋福字釵，泛著一點點尷尬不安。 灌木青郁間偶爾有宮人馴養的彩鳥嬌啼輕囀，仿佛還是萋萋春日。上千金粉紫白的菊花起伏不定，如同海面上難以預測的波浪，大片大片地圍繞著亭子裏的三個人。而亭子裏如此安靜，安靜得好像繃緊了的弦，隨時會斷裂。 此時棋盤上各自坐擁半壁江山，分庭抗禮，賢妃重重地落下一子後，嘆道：“平局。”而後拿起茶盞緩緩飲盡一半，賢妃身後的貼身宮女忙上前替她擦了擦汗汗珠。 “娘娘真乃國手，先前嬪妾失敬還望娘娘海涵。”容貴嬪端起了酒杯淺淺一笑，半點看不出方才臉色不霽，春蔥一樣的指尖並沒有套上護甲，而是描成了幽幽蕙蘭的形兒，“嬪妾尚在閨閣時便聽說賢妃娘娘畫技卓然，有大家風範……” 賢妃淡淡打斷道：“閑來塗鴉之作，不足道也。”賢妃精於丹青，人人皆知，但沒有人知道為何她獨愛此道。惟有符端倚因初入宮時與她交好，才略知一二。賢妃當時出身京畿名門，大方懂事，不矜不嬌，年歲尚小時太後就常召她進宮伴駕。那時她雖也習書畫，但並不曾專心於此，直到有一日皇上下朝來頤寧宮給太後請安看到了賢妃畫的花鳥魚蟲，隨口讚了句“好”。其實皇上當時也小，不過十三四歲，哪裏真的曉得好不好，不過是因為看她畫的有模有樣而且太後也喜歡才這麽說的。只是因為他的一句“好”，就讓賢妃惦記了這麽多年，於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這些女子閨閣中可以聊以自慰的事物中，她獨獨戀上了丹青水墨。 不等容貴嬪下面是否還有話，賢妃隨即又道：“方才聽聞貴嬪推崇菊花，可知菊花緣何位列四君子？” 容貴嬪略皺了皺眉，停了下仍是笑意不減道：“因其麗而不嬌，艷於百花之後，不與群芳爭列。故有‘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之說。” “貴嬪最喜蘭花？” “是，不想賢妃竟曉得嬪妾喜好。” 賢妃放下了茶盞坐得端正，一字一字道：“蘭，色淡香清，與世無爭。貴嬪既喜愛蘭花，又推崇菊花，然寵冠六宮，位居榮寵之巔，著實言行不一。” “娘娘的話忒刻薄了，皇上寵愛我家主子，難道是主子的錯？”容貴嬪身邊隨侍的碧草見賢妃有諷刺自己主子的意思不禁道。 賢妃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雖不是帝後那樣含著萬般壓力，卻也足夠讓碧草無措地閉上了嘴，顯出惴惴不安的樣子來。 “碧草！不得對賢妃娘娘無禮。”容貴嬪發出不滿的聲音讓碧草退下，賢妃雖不是很得皇上寵愛，但是位份高出她許多且又是同皇後同年入宮得皇上敬重太後疼惜。而聞人家族百年名門，是以賢妃有這個資歷來教訓她，更有這個實力來教訓她。 “貴嬪才學淩絕後宮，又受皇上重視，更當品行端方，如玉如珠。然而貴嬪嘴上向往君子之德，行動卻偏側榮華隆寵，口不對心。如此，宮中女子卻因貴嬪得寵而爭相效仿，再無肺腑之言誠摯之言，連二殿下也會耳濡目染，失之君子之道。貴嬪飽讀詩書，當曉得任重而道遠，侍奉君王，撫育皇子，更當一日三省，謹言慎行。” 亭子內一片雲淡風輕，符端倚看了看容貴嬪的神色，和氣地勸道：“本來是要賞會兒菊的，你倒洋洋灑灑說了這許多。天色也不早了，本宮也乏了，還是先回宮吧。” 恭敬地送走了皇後與賢妃，董雲如又命底下人擺上了精細小點，還有秋日必不可少的蟹黃羹。日頭偏西，給整個上林苑鍍上一層暈紅，燦爛若天邊流霞，相互照映，不知是霓霞染紅了楓葉，還是楓葉暈開了霓霞。而無邊太液池也是波光粼粼，閃爍著金色的光芒。集卉亭確實是個妙地兒，皇後第一次被算計到，而她第一次開始真正地算計人，而且以後還會繼續算計下去。 “娘娘，螃蟹性涼，奴婢煨了菊花酒，還請娘娘飲下暖胃。”碧草乖巧道，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像極了董雲如面對皇上時的樣子。 她微微一怔，也不過是瞬間便接過了酒杯淺啄一口，玩轉著白瓷小杯笑道：“若論宮中眼光毒辣，出手幹脆，無人能出賢妃之右。” 碧草垂下了頭，耳垂上的藍瓷水滴樣的墜子一晃一晃的，沮喪道：“都是奴婢嘴快，累得娘娘失了顏面。” 董雲如輕笑一聲，冷然道：“賢妃眼高於頂，哪裏會因你一句話就對本宮說教？董家勢力盤根錯節，賢妃即便從不過問前朝之事，但是和本宮一樣，聞人家自會提供朝廷裏消息給她。她那番話哪裏是對本宮說的，分明是對本宮父親所為不滿，借此來警告本宮。”說罷，她看向紫嫣，她斂眉肅容道：“賢妃娘娘安靜避世，只要與皇上無關，哪怕事關昭陽殿也不會輕易插手。” “你這話不錯，可惜帝後本一體，怎麽繞都是繞不過去的。”她雙眸微黯，拂過袖口銀絲織就的鸞羽相疊紋路，“這世上能傷到聞人含馨的只有皇上了。” “說來這幾日怎麽不見芍藥在跟前伺候？”董雲如突然問道。 紫嫣皺眉，帶著點厭惡的口氣，“嗜賭成性。” “哼，我看也是，這幾個月越發不堪了。不過，過幾日你又要出宮一趟，芍藥當初參與的不少，有些事兒也只有她能做，你去點點她，別誤了我的事。” “奴婢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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