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關燈
正章十五年三月二十九日,與阻蔔大王府投奔來的族人內外夾擊,巴特格仗著草原鐵騎一貫的迅速,以閃電戰方式攻陷了黑水鎮燕軍司,將那裏平陽王留下的大批糧草洗劫一空,然後與回紇上下兩面呈肉夾饃似的對中間的撫遠大軍施壓。 四月三日,平陽王父子自阿爾泰山脈領六萬兵馬由歸降的高昌借道攻擊回紇後方,龍虎將軍楊肅則留下程向鎮守雁鳴關,領三萬兵馬輕騎快攻擊破肅州,與平陽王等在大屯城會合圍魏救趙,動搖敵方軍心。由於平陽王世子予澈和龍虎將軍楊肅皆是善戰良將,不到五日,回紇已被攻破三座城池,堪稱大捷。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遍吹《行路難》。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這天處理完軍務,已經是醜時過半,予澈算了算時間,還能抽空寫份家書,忙鋪紙提筆。 其實,也沒什麽可以寫在上面的,無非就是圍繞著安好勿掛這兩點說說軍裏衣食住行,然後再給王府裏自己的貼身小廝留一句照顧羅紅歌。 想起了紅歌,連帶著想起了京城裏的鮮衣怒馬風流不羈的時光。歌樓畫舫,兄弟知交,舉酒邀明月,醉臥美人膝,居然都已經隔了有兩年了。兩年,嘿,紅歌應該新作了不少好曲,她今年有二十多了吧,二十二還是二十三?青樓歌姬多是會遮掩年齡的,再加上她們善於保養,根本看不出真實年紀。 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風塵女子老後一般選擇不多,有魄力的攢好錢自己再開個歌舞坊,差一點的趁著姿容尚好,找個商人委身為妾,再不行的,其實也就是多數歌舞伎的選擇,落發到道觀討口飯吃淒涼度過餘生。 羅紅歌性子清傲,他想著,要是實在不行,等她老後,在平陽王府讓她教底下丫鬟一點詩詞歌賦,她會接受的吧。 還有母妃,兩年沒回去了,不知母妃可好。不過除夕那日才接到一份京裏的家書,母妃說謹訓姐姐搬回平陽王府陪著她,有個人在身邊說說話解解悶也是好的吧。可惜自己征戰在外,無法一盡孝道了,等回去一定要十倍二十倍地給母妃補回來。 正想著,外面傳來亂轟轟的聲音,好像是鍋碗瓢盆同時砸開,叮鈴咣當中還夾雜著粗暴的呵罵以及西域語言的哭喊嚎啕。 予澈皺眉,立馬把剛寫好的家書放進信封裏,然後走出戰營。 只見他們駐紮的城池裏火把林立,狼籍一片,好像遭到了搶劫一樣,而那強盜就是他們所帶領的大周士卒。他們極為粗魯地踹開一個一個回紇平民的家門,然後沖進去把裏頭的糧食牛羊,甚至是值錢的小塊兒金銀和女人的梳妝匣。 這座城池是他們兩天前剛剛打下來的,裏面的回紇男人基本都被回紇王征去做士兵了,餘下的也基本上在上一場戰役裏犧牲了,因此城中現在居住的多是老弱婦孺。 其中有一家,當士兵鑿開房門,從裏頭抱出一只小羊羔時,屋裏跑出一個七八歲的回紇男孩兒,用回紇語激烈地罵著那些士兵,又沖上去對那個抱走小羊羔的人拳打腳踢。眾軍士都是戰場上血雨腥風殺出來的,早對這個孩子不耐煩了,其中一個罵罵咧咧地拎起那個瘦弱的孩子一腳把他踢了出去。男孩兒連聲兒都還沒吭,就飛出去一丈多遠,撞在了房前的柱子上。 周圍頓時爆發出了轟然地笑聲,“打得好!” “嘿嘿,讓蠻子們見識下咱們的厲害!” “哈,葛老二腿上功夫地道!再賞他一腳,送他見閻王老子!” 七八歲的孩子哪裏經得住這樣的力量,頓時萎頓在地上沒了生氣,後腦勺一流紅血如溪水般停不下來。孩子的姐姐叫桑塔,自破城那天就嚇得一直待在裏屋不敢出來。今兒聽得外面動靜不對,趕緊跑出了裏屋,一見弟弟倒在哪裏沒了氣兒,她哭喊著撲在孩子小小的身子上,一面拼命晃動那瘦小的身體。 “魔鬼!你們這群魔鬼!”她哭號著,撿起柵欄上掉下來的木棍就要打那些軍士。 葛老二哪裏把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看在眼裏,一手抓住她拿著木棍的手,另一只就要抽上去,卻在這個時候被一個人在半空中牢牢鉗住。力氣之大,好像精鐵扣住了一般,令他動彈不得。 “住手!”予澈臉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葛老二回頭一看是平陽王世子嚇得渾身癱軟,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桑塔趁機從葛老二手裏掙脫,跑到弟弟邊上,戒備地看著這些人,那雙棕褐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憤怒。 周圍安靜極了,予澈冰冷犀利的目光一一掃過眼前的軍士,那樣的眼神嚴厲得讓任何一個人都不敢和他對視,甚至恨不得拔腿就跑。 “很好,好極了。戰場上打不夠就來找女人小孩來練,是不?啊?”他冷笑,聲音不高,卻足夠令所有人都聽見,“我泱泱大周,華夏兒女,近千年的禮儀,竟然養出你們這群野蠻的強盜!你們究竟是戰士還是土匪?我說過,進城後不許動這裏的一針一線,違抗軍規,這是誰給你們的膽子?” “回……回世子,是……是……”予澈素來溫和,對於下面的士卒寬仁似兄弟,這樣發火著實罕見。可是真見識,卻是嚇得軍裏膽子最大的葛老二都腿上打哆嗦,說話都不利索了。 “是本將下地命令。” 予澈回頭,看見龍虎將軍楊肅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從黑暗中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心裏更是怒不可遏,喝道:“什麽命令用得著搶平民老百姓的糧食?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當太行山響馬的!” “哼,軍糧只夠十天的量,不從當地征收,難道要將士們空著肚子去打回紇?況且……”他輕蔑地看了眼護著弟弟屍首的桑塔,冷冷反駁:“這些人又算什麽東西?你別忘了,當年赫赫殺進雁鳴關的時候,可比咱們野蠻多了。”楊肅原先和予澈並不是一路人馬,因此在父親楊賀麾下,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慣了。如今和予澈合作,二人作戰的方式截然相反,早就互相看對方不順眼。 予澈心頭如火上澆油,怒斥:“一碼事歸一碼事,赫赫叛黨不仁不義,我們卻不能仗著身強體壯去淩辱手無寸鐵老弱婦孺!根據大周軍法第四十一條,凡不符道義的命令,皆可不必執行。” “哈,世子好仁慈的心腸,你想拿軍法來壓我?那我也告訴你,本職位在正二品,與你相當,且此次出征,有皇上聖旨在,我父親有調遣各路大軍的資格。不服從指令,信不信我先辦了你?”楊肅也不客氣,針鋒相對道。 眼見氣氛逐漸激化,有一個聲音閑閑地插了進來,“我只當我年紀大了,晚上睡不著覺,沒想到你們兩個年輕人也是這樣?” 卻是平陽王玄汾披著玄色大氅,不疾不徐地走到予澈楊肅中間。 玄汾今年已經四十有餘,只是常年習武,整個人依舊精神抖擻,絲毫沒有人到中年的老態的松弛。 楊肅一見是平陽王,心裏覺得不好,平陽王攝政多年,其妻又是太後親妹,在朝中威信最高,絕不是自己一個年輕後生能夠招惹的。 “真沒想到啊,大半夜的除了能看點月亮思思鄉,還能看些猴戲。想來這戲演得確實妙,才讓將軍放下了手頭的文牒軍務跑來欣賞的吧。”玄汾皮笑肉不笑道,卻讓周圍的士兵頓時覺得空氣冷了一大半。 楊肅冷笑一聲,抱著胳膊肘道:“王爺也是好靈的耳朵,隔著老遠就能尋著地兒,屬下佩服。” 玄汾哈哈一笑,也道:“夜深人靜,這點聲響還聽不見,本王老胳膊老腿的,不是白來了?倒是將軍,這次攻打回紇事關重大,還是早些休息,養精蓄銳,打好明天的仗才好,要知道皇上的耳朵,可比本王的更靈。” 楊肅也知道見好就收,既然平陽王給了他臺階下,他自然卻之不恭。 “父王,他剛才所為您給他參上一本也夠他吃不了兜著走,客氣什麽?”予澈仍是憤憤不平,後半夜被玄汾拉著巡視城樓,遠遠望去,廣袤的塔裏木荒漠與倒扣下來漆黑天際接成一線,周圍晨光微曦,泛起朦朧的灰白。但是根據這兩年在外面行軍打仗的經驗,其實還要近兩個時辰,天才能亮。 這幾天,予澈受夠了楊肅,此人剛愎自用,對待下屬平民沒有絲毫體恤憐憫之情,即便戰場上建功無數,但在予澈眼裏基本上都是殘暴酷戾的結果。他本想著即便拼著被楊肅辦了,他也要給那個混賬一拳,沒想到父王來了。而且打著太極拳就此揭過,事後也不放他走,拉著他大晚上不睡覺,跑城樓上巡視,這會子憋了老久地怨氣不受控制地跑了出來。 “澈兒啊澈兒,太後娘娘給你這個機會讓你好好歷練,你呀,把她老人家的好意全糟蹋了。”玄汾苦笑一下,嘆息道。 予澈更是不懂了,“我哪裏糟蹋了?哪,赫赫援兵是我借來的,烏蘭巴托是我打下的,阿紮勒古丹是我殺的,這不是歷練出來了嗎?再說了,楊肅那廝指使底下士兵欺淩平民,本來就是違反道義的事!” “你的想法,假若皇上明睿通達堪稱君子完人,朝廷盡是忠臣純臣,地方官吏愛民如子,上下一心,教化遍地,那麽定會被接納的。” “父王,您說的,似乎有些天下大同了,不太可能。” “哦?你也知道不太可能,那你還做?” “我……”予澈好像被噎住了一樣,吞不進去,吐不出來,瞪著眼睛好生憋屈的樣子。 玄汾哼哼笑了幾下,一拳搗向予澈的腦袋,疼得他差點抱著腦袋蹲了下去。 “這個世道從來不是一是一,二是二那麽簡單,為人處世要圓滑周全,硬碰硬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個兩敗俱傷,你離名將的距離還遠著呢。”玄汾有些恨鐵不成鋼道,“平時在太後和你母妃跟前怎麽那麽機靈,和同僚打招呼就楞成一根筋了?你父王我給楊肅面子實際上就是在給撫遠大將軍面子。出征出征,假若父王的地位真那麽重要,怎麽皇上當時不直接派父王為大將?自古以來,宗親忌握兵權,你汝南王伯就是個例子。” 前朝汝南慕容之亂,予澈還是知道一二的,盡管腦袋吃痛,仍是倔強道:“可是楊家不也成了第二個慕容家了嗎?況且,汝南王伯哪裏能跟您比?” “正是因為皇上還算信任父王,所以當時才讓我擔任當時的運糧任務來牽制前線的楊大將軍,同時讓你做前鋒,來分走楊家一部分的軍功。等打完仗,楊家固然是要如烈火烹油的昌盛,為了避免那個時候見面難過,現在萬萬是不能鬧僵了的。但同時,不知道皇上究竟是個什麽意思,我們也不能和楊家走得太近。唉,結果你確實是個打仗的好料子,‘霍世子’,人脈世故一竅不通,你就算一聲無病,也只能和霍去病一個年紀。”最後一句話玄汾故意咬重了音,就是要予澈好好重視。 予澈猛嘆了一口氣,嘟囔道:“縮京城裏就夠憋屈了,怎麽打個仗還得畏手畏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