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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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雅州安城,明檀才曉得這裏的情況是怎樣的十萬火急。 聞人總兵在商議軍事,根本抽不出身來接應,出來的是其妻賈氏,她也是出身大家了,然而在這種情形下不得不拋頭露面,布裙荊釵。 “王爺和各位大人辛苦了,夫君在議事大廳恭候諸位。”她不失禮節地道了個萬福,在這戰火連天的城池中生出一種女性的溫柔。 “夫人請起。”予涵虛手扶了一下,然而尚未來得及說一句話,就聽得一聲震耳欲聾的木椽撞擊聲重踏而來。 賈氏被驚得險些摔了一跤,臉色蒼白,訥訥道:“燕夷攻城了。” 予涵擰眉,立時請賈氏領路往議事廳去。 聞人傅橋和予涵一接洽,二人便迅速上了城頭。 燕國此次確實是以傾國之力來攻打雅州,城下黑壓壓一片竟是如墨色潮水一般看不到頭。龐大的沖車,高聳的雲梯,結實的填壕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如嗜血的猛獸緊緊逼來。有敵軍拋鉤上城墻,一串串地爬了上來,卻在半空就被大周士兵毫不留情地挑了開,慘叫著摔落,血肉模糊,但是很快就被前赴後繼的燕軍踏著屍體淹沒了。 城裏弓箭手在女墻裏一輪又一輪掃射,釘死操控沖車與雲梯的敵人,又逼退巨大的填壕車。弓箭雨點地射落,鮮血鋪開了一地,即使在城內也能聞到那樣濃烈的腥氣,彌散著死亡的味道。 聞人傅橋建議以八千精兵攻擊敵軍,雅州軍馬分左右兩翼包抄攪散對方以亂軍心。 予涵搖頭,不讚成道,“行軍打仗,配合得當是關鍵。八千人馬初來乍到,尚未適應就投入戰鬥,於氣勢上先輸一籌。小王以為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此時先挫傷主將銳氣,逼退敵軍,停戰半日,從長計議為佳。” 聞人傅橋點頭也認為此法可行,但隨即皺眉憂愁道:“不過燕國此次的主將是他們的大王子,自開戰以來,就一直躲在燕軍後方從不露面。” “無妨。現在攻城指揮的將領是哪位?” “燕國左將軍。就是現在站在最前面的人。” 予涵遠遠望去,只見那人騎馬在大軍前方指揮進攻,背向風面,從城墻上的弓箭只能射到前面沖鋒的士兵,根本到不了敵軍正前。他凝神目測了一下距離,隨手取過一張弓,試了試弓弦的韌度,然後胸有成竹地彎弓搭箭。 從始至終,明檀一直在旁邊冷眼觀望,然而見到這樣的架勢,心裏那個溫柔有餘,魄力不足的爛好人公子頓時有了點變化。 說不上來,只覺得他劈開了籠罩在身側的氤氳迷霧,五官輪廓剎那間剛毅銳利了起來。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這句詞一下子閃過明檀的心頭。 那邊,予涵指間一松,白羽箭裹挾著勁風,“嗖”地一聲離弦而去,尖銳的聲響,在空氣中幾乎擦出了耀眼的火花,直取軍首。 百步穿楊,一箭封喉! 哪怕明檀曾經見識過他的騎射,也不由得為他醉人的身手風姿所傾倒。 知道那左將軍翻身落馬,燕軍才反應過來,騷動中顧不上攻城,慌慌張張地開始撤軍。旌旗倒地,車轍混亂。大概他們也想不到,站在這麽遠的地方也會中箭,亦或是,沒有想到周朝軍中會有這麽好的箭術的人吧。 而安城裏,看到敵將墜馬身亡,燕軍退兵,則高呼興奮,群情激昂。聞人傅橋大笑抱拳道:“王爺好箭法!我聞人傅橋今日是大開眼界了!” 這時,明檀才仔細看好了這位聞人總兵,約莫三十上下,相貌一般,不似其妹寧妃清麗悠遠。然而目光如炬,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不凡威儀。 “大人過譽了。小王不過湊巧而已。這緩兵之計可一不可二,來日燕軍再襲,還需請大人調度軍馬。”予涵面容沈靜,淡然道。 聞人傅橋亦收了笑容,嚴肅道:“那麽王爺請!” 予涵頷首,與聞人傅橋並排前行,路過明檀面前時深深看了後者一眼,裏面包含了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默默流淌在冰泉之下。那雙黑曜石一般烏亮的眸子,溫潤得幾乎能滴出水,如同夏日山間的千年古井壁上凝結的水珠,泛著絲絲清涼,悄悄地滴進她的內心深處。 明檀心一下就慌了,好像有什麽被他徹底看到了一樣,那樣的徹底和了然。 她不服氣地向瞪回去,對方已經走了,唯留下一抹玉樹芝蘭的純白背影。 對於明檀而言,予涵的存在實在是不受自己的控制。京裏不少閨閣小姐傾慕清河王的溫潤俊雅,或許因為她們的眼界有限,不能看到更多。但是明檀不同,她長於草莽龍野,閱人無數,富貴公子,青年劍客,大漠漢子,甚至是西希拜羅的那些公爵少爺。其中出類拔萃的不少,卻沒一個像予涵那樣讓她心裏掛念在乎。 羅茜公主走前詢問明檀的意思時,她第一個念起的竟是,“若離開了中原,就再難見到他了吧。”也正是為此,她放棄了回西希拜羅的機會。 予涵……她心裏默默念叨。 不是怕被人說狠毒,反正她手上染的血不少。又不是閨中的天真大小姐,江湖人,哪個是清清白白的呢?刀口子上舔血的日子,連小芬都見怪不怪了,拎著個殺雞刀也能給人一下。可偏偏是予涵……他一說什麽,自己就是很在意……或者是因為那句話,一下子讓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不一樣。她不會是詩經裏情意纏綿的“窈窕淑女”,自然又有什麽“君子好逑”一說呢?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明檀低頭冷笑,誰家年少,可是她連棄的資格都沒有了。 晚上眾將聚集在議事廳商討後面的部署,直到三更敲響才逐漸散去。 予涵那一箭雖然先聲奪人,但到底燕國人多勢眾,沒了一個左將軍,人家還有右將軍,以及主心軸大王子吳楊德。雅州兵馬三萬,面對八萬燕國大軍,全賴其管轄下的名山、榮經、蘆山、清溪幾個縣相互照應才撐過這幾個月。旁邊臨著岷江水系最大的支流大渡河,那邊地勢險峻,水流湍急洶湧,自古有“大渡天險”之名。想必燕國也忌憚大渡河,因此八萬大軍聽起來可怕,實則分成兩段。前頭被射殺的左將軍領兵五萬,困住雅州,後面則是大王子吳楊德率領的三萬士兵在大渡河外側給予援助。這個切分,是有利於我方的。 “但是……”聞人傅橋苦笑道:“我方三萬軍馬堅守雅州月餘,如今也是人困馬乏,其中真正能發揮實力的不過二萬餘。我已命人繼續招錄新軍,不過……到底不能和現下的相比。” 這次商討的結論是先按兵不動,修築城墻,挖制戰壕,再著斥候前去探看地方軍情。 雅州雖屬南方,但是這兒的溫度不高,又陰雨連天。明檀出了大廳就立馬打了個冷戰,心道趕緊回去叫小芬煮點熱湯來喝。 餘光裏瞟見予涵也走了出來,他依舊一身白衫,不過做工比之以前那些要簡單很多,沒有繡花,沒有滾邊。他是得有多喜歡白衣服呢?白色,可是最不耐臟的呵。明檀心裏想到,隨即又狠狠暗道,喜歡怎樣不喜歡怎樣?最討厭穿白衣服的人了!明檀氣鼓鼓的,趕緊加快幾步想從不起眼的地方回驛站。 雅州潮濕,自然植被旺盛,明檀挑的的又是少有人路過的地兒,上面長滿了碧油油的苔蘚。她情緒不穩,腳下虛浮,一踩上去還來不及反映就先滑了一跤。 “咯啦”一聲,鉆心的疼痛自腳踝傳來,明檀欲哭無淚,人倒黴時喝涼水都塞牙。她苦著臉,輕輕地轉動受傷部位,最後借著疼痛的輕重,確定是撐了筋。還好,回去拿藥酒揉一揉就可以。 一只手出現在她眼前,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因這幾天行軍不覆京城的纖細,略顯粗糙厚實。 予涵只是伸著手而已,眼中溫潤之意愈盛。 你在可憐我嗎?可憐我這個狠辣女人也有今天? 明檀心裏五味陳雜,一面喜歡予涵對她好,一面又討厭他說自己狠辣時的理所當然。何況……他們不是兄妹嗎?他這樣……是喜歡,還是……不過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如果不喜歡……你做什麽對我這麽好? 明檀倔強地打開了予涵的手,固執地一蹦一跳地往驛站的方向去。 予涵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默默地跟隨,他不說什麽,只是保持著恰到好處地距離……一個隨時能保護她的距離。 這種狀況直到明檀又滑了一跤,後面那個人迅速地托住了她。 鼻端是他身上淡到幾無的青草味,幹凈,讓人心安的味道。 “你做什麽扶我?我這樣狠辣的人你還扶我?還是你好好先生,悲天憫人的情懷發作了?告訴你,我不要!一邊兒去,不準扶我!” 明檀賭氣地嚷嚷著,然而對方真的手一松,她“噗通”一聲毫不留情地摔倒了。 痛!痛!痛! 曾經她受過比這還嚴重地傷,在鎖骨上留下一道難以愈合的疤痕。小芬當時上藥,她也不過是疼得抽氣而已,一滴眼淚都沒留。如今這一摔卻疼得她眼圈發紅,鼻子更是酸酸的,就是……就是想哭的感覺。 予涵輕輕嘆息一聲,重俯下身將她扶了起來,明檀幾乎感受到予涵手心的溫度,細密地隔著衣裳傳了過來。他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她的額頭,暖一陣涼一陣,撩撥著明檀的小心兒。 “真要這麽倔?明明需要還死硬著往外推。”予涵的嗓音清雅溫柔,就貼在明檀的耳邊,無端地給她的臉龐染上一層緋紅。 後背緊貼著予涵的胸膛,呼吸間一起一伏,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因為……是這樣近的距離。近到,稍稍一仰,就能倒在他的懷裏。 “明檀……”這一生驚嚇得明檀渾身泛起雞皮疙瘩,卻又酥軟得她四肢無力。這兩個字……她有多久沒從別人嘴裏聽到了?母親喜歡叫她奧蘭,小芬叫她姑娘,慧靜師傅叫她凈塵,旁的人要麽是盛寧要麽是宗姬。父王倒是叫過她明檀,可是……父王已經去世十年了。多可笑,她的名字,已經有十年沒人叫了。 “我一直在想……得是怎樣的一個過去,才會造就你這般性格?”身後人悵然柔聲道,語氣是出乎意料的憐愛與疼惜,淡淡的卻扣人心弦,在朦朧的月色中迷夢一樣難以捕捉,又在士兵巡視的腳步聲兵刃聲中分外清晰。 “我父……”予涵微微蹙眉,似乎極力想避免這個字眼兒,但忍了忍還是道:“離開得早,母後撫育我們幾個孩子不容易,她心性堅韌,從不肯讓旁人看到她的脆弱。常聽人道,女子能活得像母後一樣就是榮極了。但我私心認為一個真正幸福的女子,當是如同雪魄或謹訓,無憂無慮,被人千寵萬愛一直到老。” “初初遇見你時,我一直以為你該是仙子一樣纖塵不染的人,於山間悠然漫步,於高樓縱情吟唱。可是那天你殺敵的手法,得是怎樣的經歷……才能一邊揮出空幽如幻的劍法,一邊殺人如麻毫不手軟?” “明檀……你是一個讓人心疼的女子。” 那個晚上,予涵說得語無倫次,明檀的大腦也是亂亂地像被塞進了一團團麻繩兒,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來的。 在屋裏換上了寢衣,卻見小芬擁被發呆,俏臉上泛著可疑的紅暈。 明檀心下疑惑,上前拍拍小芬的肩膀,“小芬?” 後者已經,結結巴巴道:“姑……姑……姑娘?” “怎麽臉紅成這樣?發燒了?”明檀伸手摸向小芬額頭。 小芬立馬轉開腦袋,果斷道:“沒有!”又忸怩了一會兒,滿面通紅,像搽了胭脂一樣,吞吞吐吐道:“姑娘……打算穿多久的男裝?” “唔……直到返京吧。怎麽了?” 小芬揉著被腳,憋了老半天,才小聲道:“姑娘能不能穿男裝時多和清河王親近親近?” 明檀傻楞了一下,小芬已經急匆匆道:“剛才奴婢本是要去接姑娘的,可是一不小心看到姑娘和王爺……唔……那是個什麽……簡直……簡直是……”小芬的臉已經是紅得不成樣了,而且滾燙得明檀相信澆上一壺水就能立馬刺啦啦地冒青煙,“斷袖情深啊!奴婢……奴婢險些就暈過去了!” 在小芬激動得魂飛魄散時,明檀已經魂游天外地呆掉了。 斷袖…… 果然,當初看漢書時不應該讓小芬看到董賢傳的。 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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