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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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裏董宛儀果真因了一支《霓裳羽衣曲》而大放光彩,從往日的較得寵愛到現在宮裏聖寵頭一份,幾乎……用晚雁私下裏對皇後說的話來講,幾乎是有些專寵了。 然而皇後不語,她是從來不大肆管理宮裏的恩寵,只是在有人觸犯宮規時出面解決。更何況懷淑長公主出嫁、聖壽節、天長節,盡管簡而又簡,必要地銀錢還是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國庫又開始有些捉襟見肘了。皇後批改折子、管理後宮的大小瑣事、照顧靈素、去頤寧宮請安,忙得是團團轉,自生完帝姬就沒有再圓潤起來。 寧妃不語,她素來喜靜,除了頤寧宮請安,就不曾見她踏出過披香殿。終日或是作畫,或是禮佛、繡花。安靜得仿佛宮裏從來就沒有寧妃這麽一個人。 太後不語,但在皇後眼裏,這絕不是一種簡單的沈默,畢竟她曾經歷過那樣的風浪磨礪。皇後入宮有六年了,六年的時間足夠讓她聽說不少後宮秘辛。傳聞曾經太後對付先帝寵妃的手段,聽說……太後親手用弓箭勒殺了冒犯她的妙音娘子。 聽說……太後在冷宮中逼迫先帝身邊曾經最得寵的華妃觸柱而死。 以及……鸝妃安氏和溫裕皇後朱氏。 聽老宮人們說,溫裕皇後到入葬的時候眼睛都是睜著的。死不瞑目。 但是,其她妃嬪對於董宛儀的得寵,就各有不同了。 紫奧城逐漸有了些浮動的氣息,隨著五月份的到來愈演愈烈,直到五月六日…… 北方雁鳴關的人一生也無法忘記正章十三年五月六日。 那一天夜裏,雁鳴關士兵剛巡查完邊城正在交接換崗,臉盔甲都還沒卸下。但聽震天撼地的馬蹄聲喊殺聲滾滾而來,連關內桌上的一碗水都在微微顫動,泛著令人不安的水紋。 守將忙上城查看,只見旌旗獵獵,滿天飛塵,滿眼黑壓壓一片,竟是赫赫來襲!但是他連敵方人數都尚未看清就被一箭穿喉,釘死在城墻之上,頓時血濺三尺! 赫赫大軍緊逼雁鳴關,木盾車攻城,上千鐵鉤猛獸一般死咬住城頭,一丈長的銳利鐵頭箭射上墻頭,釘在結實的石墻裏,激起一片片塵土。 不過三個時辰,雁鳴關失守! 赫赫騎兵狠厲,入關後在整個城內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到之處暴行施虐,洗劫一空,最後領首的五王子阿紮勒古丹竟下令血洗屠城! 雁鳴關一夜之間血流成河,伏屍萬裏、百姓們哀鴻遍野、流離失所。 接下來二王子巴特格自立為汗,揮軍南下,直攻興慶府。 自興慶府往後就是一馬平川,正對京師! 雁鳴關失守的第二天,邊城驛站快馬加鞭向京城朝廷預警。 紓潤的臉色一直不好,緊抿著唇直至一條直線,連著他身邊的空氣也是一片肅殺森嚴。福今一早就提醒了服侍的宮女太監小心行事,皇上的心情遭到了極限,此時犯錯與送死無異。為此以皇帝為中心,方圓十裏,所有人皆噤若寒蟬,連溫度都比往常低了不少。 上朝前,符端倚一如往常為他穿戴整齊。 卻在這時,孫福盛沈臉進來,“皇上,燕國棄了丘濟關,北上攻打雅州。聞人副將向朝廷求援。” 紓潤手裏正握著一個白瓷粉彩杯,聽了這消息,沒有說話。但符端倚分明聽到清脆的碎裂聲,仔細一看,發現紓潤手裏的杯子已經被捏碎,指縫間點點嫣紅,不一會兒血珊瑚珠一樣滾落下來。而他尚無知覺地仍是緊攥著。 符端倚低嘆一聲,輕柔道:“皇上別糟蹋自己。” 紓潤莫名其妙地看向她,直到手心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 符端倚掰開他的手,好在碎瓷片塊兒大,只是把他的手劃傷了,並沒有紮進去。她著人喚了太醫,親自給紓潤上藥包紮。 因著剛起不久,她一頭長發只是很整齊地挽好,安靜地折射出幽幽的光澤。大約是做了母親的緣故,她的表情比之以前的端莊寧靜,更兼溫和柔婉,周身籠罩著一種母性的溫暖。紓潤看著符端倚專註的神情,心裏一陣溫暖,這麽多年的夫妻,多少還是有一些感情,在他自己沒有發覺的時候牢牢地紮根在心裏。 朝上,皇帝下詔,任命鎮威將軍楊賀為撫遠大將軍,前往興慶府抵禦赫赫叛軍,收覆雁鳴關,襄助如今的赫赫可汗穆罕多。楊賀長子楊肅為正四品明威將軍,平陽王玄汾負責運糧援軍。平陽王世子予澈從矩州調往楊賀軍中作前鋒,同時宮裏趙常在之父,正六品千總趙北賦隨軍出征。 聞人傅橋由副將晉為總兵戍守雅州,清河王予涵領精兵八千往雅州退敵並徹查赤葉軍。廣威將軍李佑行領兵一萬從矩州往丘濟關攻打燕國以圍魏救趙。 “酌量調遣各路大軍,將赫赫叛黨巴特格、阿紮勒古丹、巴特薩德殲剿廓清,安靖邊域,斯稱委任!” 予澈剛回京沒幾天,就接到了出征赫赫的任命。 作為先鋒與在矩州抵擋燕國襲擊,完全不同。後者是不用拼命,只消阻止燕國軍隊不侵入大周即可。而前者則是需要深入敵境,血灑大漠。自古以來,作為先鋒都是即危險的,記得父王軍營裏的一個屬下曾說過,先鋒軍的將領們每次出征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什麽時候掉了都不知道。 平陽王妃二話沒說就開始替這父子倆收拾行囊,在府裏忙得天昏地暗,人仰馬翻。只是在偶爾空閑時,會悄悄揩去眼角的淚花。 謹訓宗姬也托人快馬加鞭送來了兩幅精心打造的護心鏡,皆是用精鋼制成的,堅硬無比。 平陽王府裏彌漫著一種凝重的氣息。 玉嬈和玄汾默契地為出征忙碌,但都閉口不提任何有關出征赫赫的事。 玄汾一直沈默著。赫赫叛黨此次來勢兇猛,他在後方倒還好,可予澈在最前線,殺機四伏,兇險萬分,稍有不慎就是馬革裹屍,戰死邊疆。看玉嬈面上波瀾不驚,心裏憂心如焚,他能做的不過是握住她的手,在出征前能多陪著她一天是一天。玉嬈很堅強,她不需要那些虛無縹緲的安慰。 倒是予澈很樂觀,笑言:“大丈夫征戰四方。我十八歲就能作前鋒,搞不好一回來就能和漢朝名將霍去病相提並論了!” 明檀很不以為然,潑冷水道:“人家霍去病十八歲就是驃騎校尉,領八千羽林軍,封作冠軍侯。你跟人家比?不是我說,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餵……這才幾天沒見,怎麽嘴巴犀利成這樣了?難不成真是雪魄和小芬說的那樣,你在京城裏給拘悶了?”予澈摸著下巴道。其實自他回京城,連宮都沒進過,何來同雪魄說話?不過是刺一刺明檀罷了。 哪想到還真給他說中了,明檀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嗯”了一聲。 予澈說的沒錯,她是悶了。眼看夏天到了,京城奇熱無比,按照往年皇上是會到太平行宮避暑的。這樣的話,她倒是可以找雪魄帝姬沾個光一塊兒去。不過今年戰事繁亂,太平行宮一行必然是不可能的了。而京城嘛,住一兩個月還挺有趣的,外加這裏也算是她的故鄉,可是老待著,該逛的地方逛完了,可看的也看完了,就沒意思了。 “唔……要不你隨我們一起出征?”予澈想了想,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上,得意道。 明檀正叼了一塊冰凍蜜瓜,剛從冰窖裏拿出來的,又涼又甜,是夏天解暑的不二選擇。聽得予澈這麽一說,她驚得嘴一張,又掉回了盤子裏。 “你……沒開玩笑吧。” “你看我這樣像是開玩笑的?”予澈瞪大了眼睛,一臉無辜。 明檀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予澈捂著眼睛,仰頭做出傷心樣子,隨後正經道:“沒開玩笑。你功夫好,性格灑脫,扮成男裝上陣絕對沒問題!” “你確定?”明檀挑眉,重新咬了那塊蜜瓜,甜津津的,嗯……好味道,“不會露餡吧。” 予澈倒真的認真地打量了一下明檀的模樣。 秀挺的劍眉,頗具西希拜羅特征的微微下陷的大眼睛和高挺的鼻梁,鼻頭上略帶了傷疤,以及棱角分明的嘴唇。 大概是夏天嫌熱,原先厚厚的流海已經被攏了上去。她的軀體更是常年習武,隱含著力量的修長。 “沒問題,況且有三哥照應著,沒人會懷疑你的。” “等等!你說誰會照應我?我不是應該隨你去西北興慶府那裏嗎?”明檀差點沒跳起來。 予澈難得嚴肅道:“西北太荒涼了,在那裏行軍打仗條件很嚴苛的。憑你的身手,我不擔心你能不能自保,但是……”他突然拉住明檀的手,不似尋常貴族女子的細白柔嫩,薄薄的繭子布滿掌丘虎口。他又卷起明檀的衣袖,露出幾道因歲月悠久而不甚明顯的傷痕,“作為一個女子,你也該保養保養自己了。紅歌那樣的纖纖柔荑,我看你是做不到了,但至少得有些女孩兒樣吧。邊關風沙大,你若是跟我去,回來可就真的嫁不出去了。”後半晌倒是有些揶揄的意味了。 明檀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又狠狠擼下自己的衣袖,“去你的!我嫁不嫁人關你什麽事兒?再說了,你確定清河王那兒就沒風沙了?” “那是自然。三哥同我說過,雅州在南邊,最是溫熱多雨,氣候和蜀中差不多。要知道,蜀中可是出美人的地兒。”予澈一副為你著想的樣子,“再說了,三哥人不錯,會替我照顧好你的。” 明檀翻了個白眼,嘟囔道:“我都快十八了,哪裏還要人照顧?” 不過想到那天比騎射時,那個人的身手,行軍打仗大概也是在行的吧。 正章十三年五月十二日,皇上為撫遠大將軍楊賀舉行了盛大的出師禮。 “古之大事,在祀在戎”,此次也是自當今皇上登基以來規模最大的出征,因此禮儀規制格外的隆重龐大。 發兵十萬,浩浩蕩蕩地從京城出發。 十二日那天全京城萬人空巷,駐足圍觀。 明晃晃的刀槍和閃爍著寒光的盔甲映著正午的日光,耀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巨大的帥旗上銀鉤鐵畫的一個“楊”字,迎風招展,極盡威嚴。軍隊行進的聲音整齊劃一,帶著血氣方剛的大周年輕兒郎的雄心壯志,震動著整個京城,以至天上的太陽都不得不避其鋒芒。 他們,即將奔赴遙遠的西北,血灑邊疆,保家衛國! 比起楊賀大軍的聲勢浩大,清河王所領的八千精兵顯得低調了不少,沿河北西路進軍雅州襄助聞人傅橋。 明檀一身玄色勁裝,外披緙絲甲胄。星目劍眉,只是骨架略纖瘦,其餘當真與男兒無異。胯下一匹赤色駿馬,頸高腿長,連嘶鳴聲都是清越入雲,一看就是西域西極馬的後裔。是跟隨明檀多年的坐騎,名喚“自在駒”。她背負長劍,劍柄花紋古拙,底處鐫刻小篆“映雪”二字,是幾年前明檀劍法大成時,慧凈師太親手賜予的。 此次出征,她化名“譚明州”,以王府文書的身份跟隨予涵左右,而小芬則扮作小廝模樣。她們主仆每隔兩、三年會穿越西域一次,故而行軍雖艱苦,於她們而言卻還不算難過。 予涵一改往日輕袍緩帶,華服美冠的貴公子模樣。銀甲白袍,人似虎馬如龍,倒有些像明檀在街頭聽書裏說的“趙子龍”“錦馬超”等英武將領。而且看他整治軍隊也卻有一套,行陣和睦,井然有序,連宿營布陣也是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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