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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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檀自雙舞坊前翻身下馬,束發銀冠,白蟒箭袖。因著母親那邊的血統,顯得五官深刻。一對劍眉尤其濃黑挺拔,可惜鼻頭一道傷疤破壞了美感。 雪魄亦下了馬,雖著了男裝,但女兒家的粉妝玉琢卻是遮不住的,叫人覺得面若春花,目如點漆的俊俏。 一陣風吹來紅樓裏的歌吹嬌笑聲,更有別處沒有的糜爛甜美的氣息,隱隱地一種躁動不安。 但是予澈避開了披紅掛彩的正門,帶著她們來到側門。那裏早站了位梳雙髻的小丫頭,見了他們忙迎了上去,“公子來了?媽媽在前面招呼客人,叫奴婢來給公子引路。” “我今日帶了兩位朋友來,還是以前那座。”予澈似是對這兒很熟了,拿出一貫錢給了小丫頭,“拿去添支珠花吧。” 小丫頭紅著臉接了,笑道:“謝謝公子。” 予澈要的位子甚好,能清楚地看到下面歌舞姬的樣子,同時清凈得很。而此時正是趙女長歌入彩雲,燕姬醉舞嬌紅燭。 明檀也算見慣西域舞娘路旁賣藝,但看到羅紅歌的舞姿,仍是讚嘆不已。 那羅紅歌著了一條紫綃翠紋裙,踢踏騰挪間裙裾飛揚,露出修長緊實的小腿。中間大紅猩猩毯上有一圈不過一尺半的金色細邊,然而她的玉足在激烈的旋轉中總是限制在金圈中央,足見其舞藝之精湛。拋袖折腰間,便見她媚眼斜飛,眼波靈動,更兼十丈軟塵的風流嫵媚,攝人心魂。在那樣的神氣裏,已經不是單純的舞動,而是整個人在釋放一種奪人神智的迷藥了。 她時而搖曳生姿,時而高縱低走,雲袖素手目不暇接地變換著,如同花間翻飛的蝶兒。擡腕輕盈,頗有“荷出綠波,日映朝霞”之態,舉足激昂,更負“裊裊腰疑折,褰褰袖欲飛”之資。確不負她媚蝶兒十九轉的盛名。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連明檀也被這熾烈的氣氛所感染,興致勃勃地都忘了嘴裏嗑著的瓜子,只管目不轉睛地盯著下面那道舞動的麗影。這樣的水平早已不是常人苦練就能成的了,若沒有天賦只能舞出個架子,而沒有這樣強烈的氣場,幾乎能……能把上帝驚動的氣勢。 而雪魄只是冷淡地看著,明明也為這舞而觸動,不知怎的竟有些賭氣的意味在。 絲竹之調越來越高,羅紅歌的動作快而不亂,最後舞至極致,竟幻成了三、四個不同姿態不同神情的羅紅歌,個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曼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音調之高,幾乎震碎人地心魂,在最絢爛輝煌處戛然而止,羅紅歌水袖重重一擲,砸在觀舞者的心頭,魂魄聚散。雲袖飄飄然落於身側,仿佛飛鳥收攏了翅膀,一切重歸於靜。 人們的心良久還沈靜在驟高驟低的變換裏,久久不能平覆。 臺下有人稀稀落落地鼓掌,立馬帶動了所有人。底下雷鳴般的喝彩聲,清脆的碰杯聲與打賞聲交織一片,更有圓潤的女聲在中間穿梭回環。 明檀長籲了一口氣,意猶未盡道:“美不勝收!” 舉起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一飲而盡,芬芳香醇的味道縈繞唇間喉頭。轉眼卻見雪魄神色落寂,明檀奇怪道:“帝姬?” “澈哥哥,在你心裏是霓裳羽衣曲好,還是驚鴻舞好?”雪魄似被驚醒,突然問予澈。 “霓裳羽衣曲?”明檀有些莫名其妙。 予澈心裏明鏡似的,方才羅紅歌所跳的舞多少脫胎於唐朝楊貴妃作地霓裳羽衣曲,驚鴻舞卻是梅妃所作。甄太後年輕時善舞驚鴻,受其影響,靈犀亦精此道。雪魄這一問,自是拿羅紅歌與靈犀作比。雪魄與靈犀自由姐妹情深,靈犀的心事雪魄定是知曉的。 見予澈一直沒有回答,雪魄冷哼一聲,“妄她愛你那麽多年,你竟是不覺得她的好,我真為姐姐不值!” 外面丫鬟柔聲道:“羅姑娘來了。” 雪魄起身掀簾出去了,明檀“哎”了一聲,急忙跟上去怕她出事。 未走出幾步,卻聽到一個柔婉軟膩的聲音含笑道:“二位何必來去匆匆,莫非紅歌貌似無鹽,嚇著了公子?” 這樣的一聲,讓兩個人都呆住了。明檀唯覺得那一聲如微風中無形的手輕輕拂過,泛著陣陣漣漪,又似一池春水中浸過般,酥麻了她半邊身子。甜美糜爛得近乎勾引的嗓音。 羅紅歌依舊是原先那一身,只多披了一條五彩真珠紗臂,顆顆飽滿圓潤好似清晨荷上滾動的露珠,梳得緊緊地羅氏髻,僅插了一支珊瑚珠串七寶鎏金步搖,烏亮的發間墜了幾縷紫水晶珠串,行動間泠泠作響。一雙嫵媚的桃花眼包含萬種風情,濃密的睫毛彎卷如蝶翼一般振翅欲飛。盈盈一點朱唇,豐潤嫣紅泛著誘惑的光澤,領口微開,露出一段白玉脖頸,那優美的弧度令人讚嘆。服帖的舞裙掩映著精致的鎖骨,有著欲語還休的意味。而那不盈一握的腰身,比明檀印象中西希拜羅的束身衣勒出來的身形更為自然。 雪魄上前一步,傲首道:“你就是羅紅歌?” “奴家便是。”她不卑不亢頷首應道,又俯身道了個萬福,“帝姬金安。” “你知道孤?” “奴家聽公子提過幾次。”羅紅歌翻轉手腕挑開珠簾,“帝姬乃稀客,還請不棄多坐片刻吧。” 那只手,瑩白柔潤,仿若最好的羊脂玉精心琢磨出來的。 羅紅歌獨有的銷魂蝕骨的韻味,絲絲縷縷地牽引著雪魄,使她不由自主地又進去了。 予澈見了,有些無奈地看著羅紅歌,後者不在意地朝他拋了個媚眼。 雪魄雖又坐了下來,心裏仍是不甘,自己的靈犀姐姐那麽好,清雅悠然,可為什麽偏偏是那樣的結局?而羅紅歌有什麽好的?能讓澈哥哥舍了靈犀姐姐總是和她混在一起。 明檀進屋後,指著靠墻案上一個楠木雕像,笑道:“這東西在下想了有一會兒,不知道是什麽。姑娘是此間主人,可否告之?” “此乃白眉神,娼家魔術,在在有之。北方妓家必供白眉神,又名妖神,朝夕禱之。”羅紅歌落落大方地答道,毫無窘迫之感,“雙舞坊的姐妹們,人人屋裏都有一個。” “是我孤陋寡聞了。”明檀見她嫵媚又不失傲骨,言辭磊落坦率,況能得予澈欣賞的人,定不是尋常歌姬,心中尊敬了不少。 “紅歌最善琵琶,今日不如露一手?”予澈笑著提議。 旁邊丫頭抱來了琵琶,羅紅歌調了幾下音,“幾位想聽什麽?” “挑你最拿手的。”予澈道。 羅紅歌笑了笑,五指先成半握狀,隨即猛地張開,“錚”地一聲長音。眾人的心一下子飛躍至雲端,而後羅紅歌急急彈奏著,挑撥之間零零碎碎的曲調清泉一般涓涓流出。 “冰霧怨何窮,秦絲嬌未已。寒空煙霞高,白日一萬裏。碧嶂愁不行,濃翠遙相倚。茜袖捧瓊姿,皎日丹霞起……” 她並非刻意按著什麽調子唱,更像是隨意而歌。纖纖素手在弦上彈跳撥弄著,輕快地像三月裏少女的歡笑。偶爾眉眼微擡,不忘送上一抹脈脈秋波,撩人心癢。但你若輕佻地深裏探看,便會驚訝地發現那柔美婉轉裏的堅毅與驕傲,淩然不可侵。 “孤猿耿幽寂,西風吹白芷。回首蒼梧深,女蘿閉山鬼。荒效白鱗斷,別鋪晴霞委。長行壓河心,白河連地尾……” 曲通人意,雪魄仿佛從羅紅歌的琵琶聲裏悟出了什麽,星星點點,虛無縹緲。 “……玉砌衍紅蘭,妝窗結碧綺。九門十二關,清晨禁桃李。” 曲子越往後越是優雅纏綿,如收線風箏,帶著不經意的慵懶,一點點將聽者的心收了回來。 面對權貴不諂媚,淪落風塵不失真性,這樣的風姿。 雪魄嘆息一聲,似乎不得不承認什麽,“你彈得很好。當年孤的朧月皇姐……亦不過是這樣的水準了。” “長公主殿下金枝玉葉,琵琶不過是聊以解乏之物。而奴家卻是要靠它來謀生,再好的技藝也不過是為了謀生罷了。”羅紅歌將撥子插回了弦中,漫不經心道:“雙舞坊只是個歌舞坊,但帝姬千金之軀也不宜久留,紅歌琵琶能得帝姬一聲讚亦不枉多年彈奏了。” 雪魄瞇眼笑著,這歌姬倒是精明,不說自己和皇姐誰更勝一籌,反而劃分了位置,既沒有失禮僭越,同時也不掩飾自己技藝卓越。 “那麽孤回宮了。”她蹙了蹙眉,不情願喚了一聲,“串珠!” 簾外一名宮裝女子乖順地進了來,行禮道:“帝姬吉祥。” “就知道是你跟了孤出來,教孤想清靜一會兒都不行。” 串珠討好地笑道:“好帝姬,外面龍蛇混雜,若有了萬一,奴婢可就罪該萬死了。” 雪魄也不多說,天家女子何來真正的自由清靜。此次出宮,她打的是去平陽王府看小姨的借口,但母後那裏大概也是知道一二的,不過自小驕縱她不說罷了。天曉得著雙舞坊內外有多少宮裏人呢?她只要在裏面有一絲一樣,那些人就會沖進來。雪魄忽的想到宮裏妃嬪們喜歡養得彩頭鸚鵡,不像畫眉黃鸝,沒有籠子的遮擋,但只要它稍飛遠一些就會被腿上的金鏈扯住。 雪魄的衣袂消失在珠簾後,明檀肘撐著桌,手扶著額頭。 “你和雪魄倒是交好,她一走,你就沒了精神。”予澈側首看著明檀。 明檀白了他一眼,“那倒不至於,只是看到她走時的樣子想到了一句話。” “什麽?” “不自由,毋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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