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劇烈奔跑擠壓出了胸腔裏大量的空氣，一顆心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似得，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透不過氣來的窒息感，這種感覺甚至比追不上無雙的驚慌與惶恐更令她難受，唯有通過淚水來宣洩。

雖然難受至極，蘇璃卻不敢有半點放松，她兩手抱著無雙的袖子攤坐在雪地上，像極了那些在海中漂浮到絕望的人，看到了一絲細微哪怕虛無的希望，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拼了命的抓緊、握牢，才能獲得一絲喘氣的機會。

大顆大顆的淚珠子從面頰上滾落而下，她也不去擦，任由它落在無雙的袖上，在她皎白的衣上暈出如雲的水影，即便是哭她也大大的睜著眼睛，她怕，怕她一閉眼她就會像她承諾的那樣，在她面前消失，永遠的消失。

隨著冰冷的空氣湧入胸腔，更有星星點點的涼意在面上融開，遍身沁心沁骨的涼，冷的她渾身發顫，連哭聲都在顫抖，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覺嗓子幹啞，兩眼腫脹的難受，她低下頭將眼淚在衣服上蹭了蹭，待到她將哭腫的眼睛掀開一條縫時，她才發現不知何時天空又下起了雪。

這夜的雪時斷時續，剛剛停了一會，就又飄飄揚揚的飛起了雪花，大片大片的雪花或旋或舞，輕盈又美麗，若沒有那一聲聲鏗鏘不絕的金鐵交鳴聲，這個夜晚會比那無數個雪夜都寧靜，寧靜的讓人感覺不到它深掩的不安。

蘇璃忍著腿上久坐的麻木感，靠著車壁跪坐起來，馬車的車棚被無雙一劍掃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被方才一路狂奔的馬兒顛了個七零八落，被青玉急急放下的無雙，緊靠著車邊仰面躺著。

寬大的白袍鋪在她身周，烏亮的黑發散落在鬢邊，遮了她大半張臉，烏發下半睜半閉一雙血眸木然的望著夜空，當大片大片的雪花砸落下來的時候，她濃密的睫便一顫一顫的掀動著，像是振翅欲飛的蝶翼般輕盈。

蘇璃顫顫巍巍的伸出手，輕輕撩開了她面上的發，一張精致的面容在烏黑的底色上，有種驚心動魄的美，美得讓人挪不開視線。

從這個角度看去，這是一張多麽完美的面容啊，白皙如玉的肌膚上，一雙優雅俊麗的眉形，秀鼻朱唇，無一不是恰到好處的雋秀，在她眼角微微下垂時，會忽而綻出一個狡黠的笑，而最能闖入你心裏的，是那雙笑起來透亮的眼睛……

蘇璃伸出撥弄無雙頭發的手，懸在她面上，既沒有落下，卻也不想收回來，她咬著唇，將目光從她面上一點點向下移，滑過她光潔細膩的肌膚，滑過她素潔的頸項，最終停在了她寬大白袍上。

這一次她沒有遲疑，當感受到手下溫軟突兀的觸感時，她如觸了電般的縮回了手，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終於被她證實了，卻是這樣的難堪。

那個雨中抱著她輕盈旋轉的少年是個女子，那個她冒了大不韙想要接近的人是個女子，那個給了她一往無前勇氣，讓她做了連自己都詫異的決定的人是個女子，她竟然是女的，她心心念念的竟然一直是個女子！

多好笑啊，“他”是個女子，赫赫有名的“九州銀狐”是個女子！

蘇璃想笑，咧了咧嘴，卻發現嘴裏鹹鹹的，好不容易止住的淚，一滴一滴砸落，像是要在她心裏生生的砸出個坑來似的。

父親視她如掌上明珠，哥哥待他亦如珠如寶，他們疼她嗎，應該是吧！

本來很簡單的問題，她卻給不了自己肯定的答案。

她失蹤他們著急，她回來他們欣喜，那些都是他們出自內心的，但是他們卻始終看不到她的內心，他們不允許她有自己的想法，他們給予了她所有他們認為最好的東西，卻從沒有問過她，她想要什麽，不要什麽。

掌控她的命運，安排她的人生，這個於他們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一句話，卻是她的全部，她怎能就這樣做一輩子的傀儡娃娃？

做想做的事，見想見的人，她想要反抗，卻又不敢，想要掙紮，卻又害怕，反反覆覆之後，終於做出了這輩子最勇敢的決定，一個當時有多義無反顧，現在就有多可笑可悲的決定……

難怪她處處躲著她，難怪她滿面歉意，給她說對不起，難怪她承諾會永遠消失，她的一廂情願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笑料，可悲又難堪！

風雪肆虐，金鐵交鳴，蘇璃擡起朦朧的淚眼，幾條身影在風雪中樂此不疲的糾纏著，她擡袖擦了擦眼睛，眼角餘光恰看到宮清揚一身血色的身影，他正踉踉蹌蹌的向她走來，這讓她狠狠的皺了皺眉，當即扶著馬車站了起來。

聽到馬兒嘶鳴的聲音，青玉分神瞥了馬車一眼，無雙依舊安靜的躺在馬車上，而蘇璃卻坐在駕車的位置上，破敗的馬車在她連連鞭策下終於悠悠的轉動車輪，在雪地上留下了兩行轍印。

“別……”青玉目光一緊，身形一動便想向馬車靠近，紅緹見他無端分神，不由得一喜，一掌拍在了他後心，而路星寒的袖劍也在此時刺了上來。

“嗤”袖劍穿透血肉的聲音如此清晰，清晰的讓人覺得不真實，路星寒未想到自己這一劍能夠如此輕易得手，是以得手之後便楞在了那裏，青玉的血飛快的漫上他的衣袖，讓他執劍的手上有種火辣的粘膩感，這種感覺燒的他難受，竟下意識的握著劍退了一步。

被人刺中要害僅僅讓青玉停頓了一秒，反應過來之後，擡步便走，無奈腳下虛浮無力，只踉蹌著走出兩步便突然跌跪在了地上，支撐了許久還是一頭栽在了雪地裏，鮮紅的血從傷口湧出，染得他半個身子觸目驚心的紅，只聽他一邊掙紮，一邊嘟囔著，“別……別動……別動……別動了……”

駕車看似簡單，卻是項技術活，對於蘇璃這樣從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來說尤其不簡單，她握著韁繩，粗嘎的繩子磨的她的手疼，眼看著眾人打鬥停了，她心下更慌，當機立斷的拔下頭上簪子，狠狠的往馬腚刺去，馬兒吃疼，揚蹄長嘶一聲，使足了勁往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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