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關燈
“把人放那吧!”綠衣女子站在門邊,漫不經心的擡手往裏一指,便有兩名家丁半拖半拽的拉進一個人來,毫不顧惜的往床上一扔,隨即轉身就走。

兩人才一出門,女子就急忙將門一甩,快步走至床邊,拾裙坐下,擡手輕輕觸上無雙細致肌膚,她的眼神竟迷蒙起來。

這男子無疑是極喜笑的,玩世不恭的外表之下,自有一股吸引人的爽朗灑逸,讓人會身不由己的想要靠近。

“公子,奴家為您寬衣……”女子輕吟淺笑,聲音格外的溫柔,手下卻不遲緩,指尖一挑,輕巧的解開了無雙的腰帶。

“篤篤!”窗柩突地被人輕叩兩下,一個人影附在窗邊輕咳了一聲,女子眸光一斜,極為不悅,“什麽事!”

“主子有事吩咐!”

女子不以為然的抿了抿嘴,拉過一側的薄被覆在無雙身上,擡手撫了撫鬢發,起身往門外走去。

“行事拖拖拉拉,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說話的人聲音不高,卻極有威懾力,“別的事我懶得管,但如果因為你們的疏忽,讓我們的計劃出現問題,屆時可別怪我不客氣!”

“主子,今天不正是最需要人手的時候嗎?為何不將他們一刀殺了,成事之後一把火燒將這裏燒個幹凈,神不知鬼不覺的,您究竟在顧慮什麽?”

“顧慮什麽?若只是一刀的事情,何必費這麽多心思?那蕭牧不能動,你們是知道的!而那混小子什麽來頭,你們難道沒打聽過嗎?”那聲音微微慍怒,亦有些無可奈何,“總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們把人給我守好了,依令行事!”

“是!”

不一會綠衣女子再次走進門來,隨即從她身後傳來“哢噠”一聲,竟是有人從門外落了鎖。

女子看了眼床上昏睡的人,從襟中摸出一個細頸白瓷小瓶,倒出粒藥丸送入口中,順手拿起桌邊的火折子,點燃一龕熏香,不多時空氣中便浮起香雲朵朵,獨特的芳香,混合著空氣中刺鼻的酒味,絲絲入鼻,竟格外的好聞。

女子的目光落在裊裊彌散的輕煙中,不知想到了什麽忽得莞爾一笑,心情似是極好,剛待轉身,卻驟覺頸後一疼,剎那間便沒了知覺,跌倒在地上。

適才還醉的人事不省的人,突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無雙擡目環視室內一周,房間內燈火昏黃,那熏香燃起不過片刻的功夫,半空中已然密密的懸了一層粉色的輕煙。

無雙用手掩著口鼻,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在那熏香剛一點燃時,她便察覺有異,雖然閉氣及時,卻依然吸入不少氣體,此時頭腦暈暈沈沈的,困乏之意空前絕後的濃重,只要稍一松懈,只怕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清明的世界開始輕輕搖晃,漸而模糊的視線中忽然多出了一個人來,長身玉立,身形翩然,全世界都在晃動,唯他屹立不動。

男子分明只是溫文一笑,便已是俊雅無雙,立時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溫煦感,他輕撩著眼簾,向她緩緩伸出了修長的手臂,似一個體貼的攙扶,也似一個久違的擁抱,雖然無聲,卻已然告訴她,這個臂彎很溫暖,可以依靠……

是……是他麽?

無雙狠狠的閉上眼睛,再猛的睜開,周圍的世界依然是那麽模糊,唯那個人真實的恍如存在,她不由得蹙眉再甩甩頭,可不論她怎樣甩頭,那個人始終立在那裏,嘴角吟著淺笑,目光溫柔的看著她。

假的!假的!假的!

無雙嘴中不停的念叨著,仿似這樣便能讓自己相信,面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像而已,腳下蹣跚不穩,卻無法抑制靠近的欲望,在快接觸到那雙手時,她全身的力氣盡數卸去……

“咚”的一聲悶響,聽入自己耳來是那麽悲壯,劇烈的疼痛讓精神恍惚的無雙總算清醒了少許,一邊撫著額趴在地上呻吟,一邊不忘咬牙切齒,“果然是假的!”

明知道是假的,還是想要靠近,就算磕得頭破血流也不計較,哎,都說“禍害遺千年”,這禍害還真害人不淺啊!

無雙揉著額上的大包,忍痛起身,顫顫巍巍的滅了龕中熏香,松了全身力氣往地上一坐,在先前那女子身上摸索起來。

如果她猜的沒錯的話,這籠熏香可是大有來頭,它名喚“七夕”,為西域禦貢熏香,將特制香料浸於酒中七日,輔以多種手法加工秘制,若是平時燃香,香味獨特,醇厚持久,能夠安神助眠,有益於平心靜氣,是種不可多得的好香。

故而人們多半只知“七夕”為香中極品,卻鮮少有人知道,它為何名喚“七夕”,以及它的另一種功用——迷香。

將秘制的香料,輔以美酒為引,尤其是陳年竹葉青,它便會變成一種少見的迷香,中者渾身綿軟,陷入深夢,夢中幻象連連,盡是現實生活中所想所思。

這一睡若不睡足七日七夜自然而醒,縱使你外界天崩地裂,電打雷鳴,也無法讓入夢者清醒,因此若平常體力不好的人,如此深夢七日七夜滴水未進,只怕就這麽不明不白的在睡夢中見了閻王爺。

待無雙從女子身上摸出藥瓶時,她的手腳已經顫抖的幾乎吃不上力了,好容易倒出粒藥丸扔進嘴裏,靜坐了許久,才慢慢收腿盤膝閉目而坐。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無雙的雙頰愈發明艷,嫣紅的仿似要滲出血來似的,頂心之上慢慢升騰起的絲絲白霧,融入未散的粉紅輕霧中,周圍空氣中的酒氣漸而濃洌起來,大有壓倒熏香的趨勢,空氣中的酒味顯得有些刺鼻起來。

又過了許久,無雙才緩緩睜開眼睛,漆黑的眸子仿似水洗般的潤潔,先前一直凝重的抿著的唇角,微微松懈了少許,這陳年老酒與這上等迷香結合,藥性還真不是一般的強,饒是她如此防範,依舊著了道。

早先前在關俊河的客棧中她便已服過“百生散”與解酒丸,這些藥雖非萬能,卻已足夠對付那些藥性強且不算稀缺的毒藥,本想著這等萬無一失的伎倆,足夠保證計劃有效的進行了,卻沒想到他們會出這一招,這些人還真不是一般的狡猾!

無雙緩緩收功,擡臂抹了抹額上的密汗,起身整理好身上衣衫,貓一眼的目光在室內輕捷的轉了一圈,腳尖一提悄然往門側對的花窗走去,窗外水聲聲息雖小,卻也無法逃出她的耳朵,她記得沈府裏荷池曲折,臨窗水閣應是不少。

走到窗邊無雙兩指一並輕拈窗紙,此處恰於荷塘深處,窗外臨水,無雙伸掌貼窗,運掌一吸一推,花窗竟真的悄無聲息的打開了。

霎時一窗碧水映入眼簾,格外的開闊,空中滿月跌在塘中,碎光密密的鋪了一層,粼粼耀目。

要從這裏出去,對於她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無雙腳踩窗柩,五指用力微微內扣,本只需稍一運力便可翻上屋頂徑自離開這裏,然目光微微一偏,她忽得猶豫了……

那個人清冷倨傲,官威十足,著實不怎麽討喜,但也並非沒有半點可取之處,起碼酒量一流,酒品還不錯,喝起酒來倒是個能陪她一醉的人。

聽方才那些人的話,他來此並非搪塞瀆職,而是真來查案,否則他們沒必要將他和她這個明顯的敵對派一並處理,不管他們是否是敵人,起碼在這會算不上敵對,若真容他在此七日七夜,難保那些人發現她不見,惱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到時豈不少了個惡作劇的對象?

無雙撇了撇嘴,人太善良果然不是什麽好事,她從窗柩上躍下,走到那女子身邊,拾起自己剛才扔下的小瓶揣進懷裏,覆又快步走至窗邊。

難怪在屋內聽來水聲甚小,原來這偌大一個池塘,竟是死水,不見半點波動。

而窗外墻壁常年臨水,石壁潮濕生苔,濕滑難以著力,因此兩窗之間僅僅兩丈的距離,並不算遠的距離,行來卻頗有些費勁,無雙五指內扣,四肢貼著墻壁,宛如一只爬墻的壁虎。

眼看到了隔壁窗前,無雙腳尖微一著力,一點一勾,緊扣的窗柩“哢”的一聲打開,無雙像一尾魚般滑進窗內。

果與她待遇一樣,窗扉一開濃郁的香味便撲鼻而來,看到桌邊坐著一名女子,無雙當即淩空一指,女子便從椅上滑到了地上。

無雙得意的挑挑眉,放輕腳步,目光在室內兜了一圈,雖說樂於助人是個美德,但起碼要在自己安全的前提下,馬虎大意可是陰溝裏翻船最不可或缺的條件。

床上的黑衣男子和衣而臥,黑發散落頰面,雙目緊閉,呼吸綿長,沈沈的已然墜入夢鄉的模樣,無雙輕嘆一聲,將瓶內剩餘的兩粒藥丸悉數倒出,迫著蕭牧張開嘴將藥丸徑直扔了進去。

做好事不留名,自己還真是管閑事管上癮了,她凝氣擡掌,往蕭牧靈臺拍去,一炷香的功夫便見了成效,蕭牧面色紅潤,黑發汗濕,空氣的酒氣濃重了許多。

待無雙松開手時,蕭牧的膚色已比之初起正常了許多,無雙擡臂抹了抹額上的汗,這人先前喝的酒不少,再加上“七夕”藥勁又強,只怕她幫他逼得這些酒,也不見得能起多大成效,但總好過一直這麽昏睡著,無雙想著起身,卻忽覺眼冒金星,一時站立不穩跌坐在了床邊。

七夕的藥勁並非她運會功就能逼得幹凈的,再加之兩番運功,體力耗了不少,一時竟有些乏力的感覺。

緩和了片刻,覺得好了許多,無雙剛待起身,見蕭牧被亂發遮著的大半張臉,忽得起了好奇之心,這男子一貫沈默倨傲,冷酷寡言,她似乎還未曾見過他全貌呢!

無雙眸子一轉,興致大起,豎起一根手指,挑開他面上濕漉漉的黑發,卻意外的看到了一張溫秀非常的俊臉,熟睡的他格外的沈靜寧和,絲毫看不出是個個性孤僻冷傲的怪人。

乍一眼看去,蕭牧的溫秀比之池睿軒的文秀可要討喜的多,無雙忽然明白了為什麽他總是用黑發遮去半邊面孔,因為這張面孔太過秀氣,再加上他身材本就瘦削,這樣的一個外貌本質都太過柔和的人,想要成為淩厲威武的武官,必然得從氣勢與氣質上入手。

無雙撇唇一笑,她忽而覺得這人與洛青玉倒是有幾分相像,相像之處一時還想不透,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那便是如果有人小瞧了他們,必然是要吃大虧的!

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為了某些東西甚至不得不做另一個自己,無雙不由得感慨萬千,將他的頭發往額上撥了撥,忽得眉頭一蹙,凝目往前探了探頭。

她發現在蕭牧的左額發際處,紋了個小小的“十”字印記,他為什麽要在自己的額上紋上這樣一個東西,好好的一張臉,弄上這樣一個印記,豈非等於毀容?

無雙眉頭緊鎖,難道說他遮著這半張臉,不是為了裝酷保官位,而是為了遮掩印記,或者其他?

無雙松開手,任他的烏發遮去額角的痕跡,人真的很奇怪,分明是同一個人,不過幾縷額發,竟可以瞬間轉變,變成一個氣質和風格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原來……”無雙喃喃的念叨著什麽,起身抖了抖衣袖,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並沒有想象的那麽討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