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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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聽了永強的話,回去後真往“遠”了想了。可想歸想,不能光顧著想饃就不蒸了。她能看到的遠處畢竟有限,饃擱籠屜上蒸著,燒火的那會兒功夫都夠她想個來回。

安然聽不懂那些顧念著她臉面沒把話往絕裏說的老主顧們的話。饃她還照常送,人家不說她送的晚了麽,那就早點起,盡量趕在別家前頭。就算這樣,人也沒能把饃全留下,和上回一樣,象征性的留點,意思意思就得。心裏想著,這麽好的姑娘咋就是個死心眼兒。嘴裏還得客氣著:剩下的再往別家送送看,這年頭吃饃的少了,安然你下次少蒸點,不然剩下也浪費。

人藏在話裏的意思她聽不明白,更別說讓她往人心裏探了。人家告訴她少蒸點,那她就那就少蒸點,也省的往永強哥那邊送了。上回她去永強飯點送饃,看見後廚放主食的那排架子上還有不老少。用蓋布蓋著,露在外邊的還生了風幹口,齜牙咧嘴的,一看就放了好些天。

安然死心眼的並不完全。一個打小沒人管的野孩子,跟走街串巷的那群流浪貓啊狗啊的沒啥本質區別。敏感的小雷達擱腦門上豎的直直的,活多久全靠察言觀色。可安然畢竟是活生生的人,與那些動物比是有高級思想的。懂的在一群覆雜的情緒裏快速的分辨出哪些是友善的哪些是危險的。在相對平和友善的態度面前,安然那根敏感的神經就徹底失靈了。當然失靈並不代表輕松靈活了,反而變木了。

在那些顧念舊情面相對平和的老主顧面前,她是木的。在永強哥這邊她又是敏感的。當然,引發敏感的源頭並不是出自永強,而是貨架上那齜牙咧嘴的饃,和卸饃時幫忙卸饃的工人臉上若隱若現的敷衍。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永強飯店是不缺她這點饃的。不然奶蒸了這麽些年饃,怎麽會不往這兒送。

安然聽了人家的話,饃比以前少蒸了一半,幾家下來,還真就沒剩了。安然看著空了的推車,心裏輕落落的,就跟同時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不往永強飯店送饃頭了,她還是習慣繞道過去看看,逗逗小啞巴,順道在永強哥跟前兒晃晃。安然頭一回推著空車過去時,永強下巴都快給驚掉了。手裏拿著計算器,數都顧不上按了,一雙眼睛在安然和空的車上來回瞅。第一個湧出來的念頭就是,丫頭半道兒被人劫了?可也不像啊,人這不穿戴整齊利利索索擱眼麽前兒站著呢麽。那要是沒被人劫,就是丫頭出息了。幾天不到,還真把饃給蒸出花來了。再一想,不對啊,不是讓她回去想麽,咋想來想去還是跟饃扯不開。

安然沒跟永強說饃剩不下是因為蒸的比以前少了。就說以後不用往這送了。永強沒往細裏問,就說行。安然想了想,又問:永強哥,饃不送了,那還能來看小啞巴麽。

永強讓她隨時來。

後廚的人打從安然一來就看到了,心不甘情不願的,磨蹭到人跟永強說了好會兒話才出來。手上滴著水,也不擦,就圍裙一蹭。走到安然跟前兒,象征性的點了點頭,就往外去。

“今天沒饃”永強叫住他。

那人轉過身,面帶質疑,看看老板又往安然身上掃了眼。

沒饃?人不都來了。

“以後也沒”

永強頭都沒擡,皺著眉,又接了一句,說話的同時頭往後一甩,示意他趕緊該幹啥幹啥去。要樂也滾回後廚可勁樂去。擱這再杵一會兒,烏七八糟的全得露完。你們不嫌臊的慌,我還得要臉。

永強能不知道這群人因著這點饃在背後叨叨些啥嗎。還有那些自以為高明的小動作,一樣不落,全在他眼皮子底下呢。擱後廚幹活時咋咋呼呼,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一喊出來卸饃啦,就都換了個樣兒。跟奔赴刑場似的,喪著個臉,耷拉著腦袋,你推我,我推你。好幾回都是安然把饃提溜到後廚門口了,他們才磨磨蹭蹭的象征性的搭把手。上回貨架上的那些裂口饃,是怎麽從剩菜堆裏跑到貨架上,又怎麽湊巧露在外邊,再怎麽卡著時間剛好讓人看見。整個過程,他擱前廳看的一溜兒夠。

一群傻玩意兒!凈幹些上不得臺面的事兒,忒局氣。

人大小是個老板,先不說還正兒八經當過幾年兵。就他媽那本鎮最高級360度旋轉的攝像頭能是白裝的。

幹之前還知道舔著臉往攝像頭那兒瞅瞅,追賊心虛的樣兒吧,生怕人不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幹啥。

還他媽叫個同夥擱後廚門口忘風。

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拉一大串。誰他麽也不無辜。

他們在後邊做的風生水起,永強擱前邊氣的直嘬牙花子,恨不得立馬沖上去挨個給兩腳。

氣歸氣,可他不能真上去給人踢了。他一黃金單身漢,為著一個不沾親就說帶點故吧,可那點故並不足以支撐他光明正大的跟人犯脾。

姑娘大了,再不是臟兮兮的小野孩。心疼歸心疼,可好些事到了這個年齡就得避著來,不能做在明面上。況且這點委屈對安然來說根本不算啥,受了也就受了,不搭不理幾天也就消化幹凈了。安然遭得住。

可話要是因此被人傳花了,那才叫真毀了。

一姑娘家,正處在如花正茂的年紀,沒親沒故的,獨自一人住在二十裏開外的大山中,守著幾間墻面還沒半大孩子高的空房子,處境已經很不樂觀了。

這還真不是永強沒事瞎尋思。

山裏人大都是樸實的,這話不假,可樸實的本質下也往往證實著某種欠缺。“貧窮”,貧的是物質,窮的是思想。思想一窮,那些閑散好事,游街串巷的二流子們就容易生出些上不得臺面的心思。

那些跳墻翻院,偷雞摸狗的汙糟事兒他是沒少聽過。從小聽到大。還有一些被人捂起來,擱背後悄麽說的。既然人有意捂,那就不好去印證個真假,反正聽著賊特麽下三濫,還特唬人。

哪哪鬧出人命了,誰家孩子哭著出嫁了,印證不了就權當空穴來風。

可老話說,無風不起浪。不怕賊偷還怕賊惦記。永強並不覺得他的擔心沒道理。現在也就是沒個牽頭的,他敢保證,但凡有一絲風吹草動,那就是捅了馬蜂窩。

到時候,聞到味兒的馬蜂們,全得奔這朵孤苦無依的花來。

現成的糧食,新鮮著呢,誰不惦記。

所以,為著這點事兒強出頭,得不償失。永強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以這種不痛不癢的強硬態度來表達自己對這些小動作的不讚許。但你們做了也就做了。

去後院看完小啞巴,安然特意又回了趟前廳,專門找了個不礙事的地兒站著。等永強不怎麽忙了,這才向前。

上回來永強叫她想。她想了。雖說想的不遠也不夠清晰吧,可總要給人一個交代。不聲不響的,容易給人一種不樂意被旁人過問自己事的錯覺。她當然是喜歡的。有個人在旁邊總比自己來的踏實。先前奶還活著的時候,雖說倆人沒啥話,可眼前兒總算是有個光景。有點亮,眼就不盲,不至於啥都看不見,也不會四處抓瞎。

永強哥是打心裏對她好的。那種好不像奶給的那麽具體。不強硬,看不見,摸不著。永強哥對她的好是要花時間來悟的。一個稍不留心,就很有可能當平常日子過了。她不也是高中畢業後才從當年永強跟奶說的那些關於童工的話裏捂出來的麽。

鎮上沒上高中的孩子多了去了,人不也能找著營生做的好好的,咋就到她這兒幹不成了。上面口號是喊得響,可誰會真到窮鄉僻壤裏來查童工,那不誠心斷人活路麽。

說是悟安然也沒悟的太明白。就隱隱覺出永強哥是把她往長遠裏盼的。她沒被人這麽盼過,眼前從來就是腳底下那點東西。現在來個人猛不丁的叫她往長遠裏想,確實有點難為她。咋的長遠,遠到哪裏,她暫時還沒琢磨出來,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指定不是在這山裏邊。

安然像小學生匯報作業似的,腰桿挺得直直的,唯獨一雙手顯得局促,擰著外套下擺,手指頭擱上邊一圈一圈的盤。

她略微想了下,這才擡頭對上永強的視線,說:永強哥我想了的,蒸饃不耽誤想。就是還沒想太清楚,等我哪天想好了再跟你說,行不。

永強瞅她那拘謹樣,心說,我也沒說啥啊,咋給孩子嚇成這種了。

於是,他松了松面部神經,盡可能舒緩每一道淺顯的紋路,故作輕松的說:有啥不行的,饃你該蒸蒸,別耽誤正事就行。

聽他這麽一說,安然的手果真不盤圈了。一直素著的小臉上竟然擠出一絲笑來。

“指定不耽誤,永強哥”

因著這句話,永強心裏為安然堆起的那些石頭,總算是落下去了一塊。透了條縫兒出來,不大,正好順了堵在心裏的那口氣。這下按計算器的指頭不飄了,也不嫌流水本上服務員的字潦草了,反正賬是怎麽算怎麽開心。

永強不知道自己對安然的這份掛心來自哪裏,生在何時。他做事也從來不算計較那些,尤其是人□□故上。不矯情也不攀附。咋的高興咋的來。

對安然的情分他從沒往細裏究過。若真要究上一究,那就得從頭開始捋。年頭挺長,可真要這麽一想吧,就又像眼麽前兒才發生的。

那年他覆員回家,剛進山就看見一群半大孩子圍著一團泥乎乎看不出是啥的東西玩的正起勁兒。山裏孩子能玩啥新鮮的,也就和泥和的最歡。心裏想著想要的玩具,拿出事先和好的泥團擱手裏來回擺弄,不一會兒就團出了個雛形,再把只有自己看得懂的雛形拿到太陽底下曬幹,玩具就成了。

像他們這麽大的時候,不出一個鐘頭自己就能整出一堆小玩意兒,不僅不重樣還各個像模像樣的。

這群孩子的歡快勁兒一下就把他記憶力那點東西給喚出來。因著久違的童趣,在經過那群孩子時他特意湊過去看了看。這一看不要緊,心一下就躥到了嗓子眼兒。

一群半大孩子哪是在團泥,根本就是在團人。

臉盆大小的泥坑裏可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整個身子縮成一團,兩條小細胳膊緊緊的抱著腿,低垂著頭剛好卡在胳膊和腿中間的空隙裏,弓著背,一動不動,像只受了驚嚇的刺猬。

隔著人看過去,這孩子直起身來都不能有他一條胳膊長。永強推開人過去時,一兩個大點的孩子正用不知從哪撿來的破碗從旁邊河溝子裏往泥坑中舀水。水也不幹凈,水面上全是綠泡泡。舀上來的水全數澆在了窩成一團的小人兒身上。黑乎乎的泥漿子被水一沖頓時散發出一股子死魚爛蝦的腥臭味。

永強也顧不得臟不臟了,兩手各管一邊,往窩成團的小人兒咯吱窩裏一架,蹭的一下,跟拔蘿蔔似的,連人帶泥就給從坑裏提溜了出來。

蘿蔔大點的小泥人兒就這麽被他架回了家。幾年沒見,跟媽也顧不上親了,進門就嚷著快打一盆水來。澡洗不成,臉總得先給揉搓幹凈了。就這麽一臉泥漿子,兩只眼睛全給糊住了,睜都費勁,只能半瞇縫著瞅人。看著都難受。最讓永強擔心的不是這個。孩子小,禁不住嚇,這一通折騰,在給嚇哭了。哭不打緊,可這會兒不行。一哭,呼吸間泥漿子全都得順著鼻子嘴的往裏灌。萬一嗆到肺裏,事兒可就大了。好在,這孩子從頭到尾乖的很,由著人折騰,楞是一聲沒吭。

臉洗了,終於認出是哪家孩子了。永強媽又給盆裏換了點溫乎水,順便把身子也給擦了。老太太是一邊擦洗一邊罵。永強就是從這些罵裏,知道了小安然的身世及艱難處境。

永強到現在都記的洗幹凈後的小安然眨巴著眼朝她看的樣兒。好奇中透著畏懼。你瞅她,她視線就往別處飄,你稍微移開一點,她就又飄回來。

小啞巴的眼睛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魔力,黝黑渾圓的眼珠子能映射出事物本身的善與惡。永強就是那會兒被這雙眼睛吸進去的。看久了,就看進了心裏。牽扯應該就是那會兒產生的。十幾年,從小啞巴一路看到大,透過那些絲絲縷縷的瑣碎不堪,牽扯早就成了牽掛。

不沾親不帶故的牽掛最難安排。因著這個,永強犯難了好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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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欠了好久的更新~

好在終於安頓下來啦,日常碼字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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