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8-6 12:26:32 字數：3481

西下的夕陽透過落地玻璃照射在地板上，九月的太陽仍然拼命地散發著惱人的熱量，言喬申低著頭在圖紙上修改方案，門響了兩聲，秘書推門進來。

“言總，這是廣弘的企劃案，請過目。”

“放那裏吧，我一會看。”

“那我先出去了。”

“嗯。”

言喬申放下筆，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擡手按按發脹的鼻梁。閉著眼睛放松了一會兒，睜眼卻看到放在桌邊的手機。隨手翻了翻，通話記錄裏十幾個打給她的電話，卻一直沒有人接聽，最後只會機械的回覆說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今天，剛好是第三天。

沈璐喝了一口桌上的水，滿口的漂白粉味，轉頭吐在了病床下的痰盂裏。獨立的病房裏只有一張病床，沈璐坐在床邊看著病床上的人。蒼白的面孔，頭發稀稀疏疏，眼角的皺紋顯示著掩蓋不去的蒼老，沈璐實在是很難想象，曾經那樣光鮮亮麗，即使當年如此的艱苦也不曾落魄過的女人，現在卻像一個即將幹枯的老太太一般，靠著滿身的管子活著。

老太太變得很嗜睡，中間斷斷續續醒來幾次。沈璐輕輕握住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她這一輩子最喜歡漂亮，年輕時的她很漂亮，沈璐猶記得小的時候住的那個村子裏，她永遠是最漂亮的，不管別人怎麽中傷她，她都知道，那些人不過是在嫉妒她罷了。她曾經飽滿的手背如今布滿了可怖的針孔，手背一片紫黑，她那樣愛漂亮的一個人，怕是真的醒來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也會嚇暈過去吧。

護士剛剛過來換過藥，淡黃色的藥液順著透明的皮管緩緩進入血管，稀釋著血液。沈璐將臉輕輕靠在她的手背上，真冷啊……

“璐璐，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醫院的事情呢？”

沈璐擡起頭，看著她的丈夫推門進來。

“我已經請過假了。”

“那你也要休息啊！這都已經三天了，再這樣下去你會吃不消的。聽王叔叔的話，回去吧，啊。你媽這有我守著呢。”

沈璐輕輕摩擦著她的手背，拇指一一劃過她突起的指關節。

“王叔叔，就讓我留下來吧，我只是想陪著她。”沈璐將她的手心靠在自己的臉頰旁邊，輕輕閉上眼睛。

老人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保溫杯放在床頭，默默地走出病房。

寂靜的病房裏充斥著蒼白，沈璐閉著眼睛，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噠，咚噠，咚噠……床上的人微微動了動，嘴唇顫了顫，輕輕道出兩個字。

“璐……璐？”

“是我。”沈璐仍將腦袋埋在她的手心。

“你怎麽還在這？”

“我請了假的，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難受的？”

“璐……璐，媽媽對不起你……”溫熱的淚水劃過蒼白的臉龐，沈璐擡起頭，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開玩笑似的對她說：“怎麽哭了？你不是最討厭哭的嗎？會把臉弄花的，就不好看了。”

“璐璐……”

“什麽都別說，就讓我靠一會好嗎？我很累……”沈璐將頭埋在她的肩膀，輕輕蹭了蹭。“就讓我靠一會兒，一會就好……”

窗外的陽光透過醫院不怎麽幹凈的窗戶緩緩地照過來，九月底的天氣尚未褪去盛夏的餘熱，整個背都有點開始發燙，沈璐靠在她的肩膀，看著她的側臉，自己和她長得並不是很像，但是神情卻是十分的相似，有時候血緣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哪怕五官完全不像，但還是給人一種一看就知道是母女的感覺。小的時候記得鄰居都說自己長得不好看，一點也沒有遺傳她的相貌。沈璐擡起手，順著她的額頭鼻梁緩緩筆畫著，最後被呼吸罩阻擋，輕輕放下手。

她又睡過去了，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輕闔的眼睛藏住眼底的病態，昨天在ICU門外看到她的時候，要不是旁邊的心電監護，都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就這樣睡過去了。

沈璐躡手躡腳地推出病房，拿著包走到醫院外面的銀行。翻出幾張儲蓄卡，一一試了試，三張卡加起來還有四萬，這個月的工資還沒有發，醫院每天的開銷平均在3000左右，卡裏的錢最多只能再堅持13天，半個月都不到。沈璐想了想，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餵，是張太太嗎？你好，我是沈璐，是這樣的，我最近手頭比較緊，所以那個房子我可能下個月就不能續租了……對……嗯……是的，實在是不好意思，嗯，麻煩你了，我過幾天就過去搬東西，爭取會在月底之前搬出去的，對……謝謝……”關上電話，沈璐靠在墻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房子不能再租了，有這件事情還不能讓別人知道，得趕緊先找個地方先存放一下東西再說。

翻出手機的通訊錄，沈璐手機裏存著的電話並不多，她本來就不是S市的人，自然也就沒有什麽親戚，孫宇瞳肯定是不行的，陸明帆她是一刻也不想見到，醫院的宿舍倒是可以放一部分，但是那也就10幾坪大的地，肯定是放不下所有的。翻來翻去，最後將手指停留在了嚴喬申的號碼上，這還是上次吃飯的時候他給自己存著的。沈璐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關上了手機。

沈璐回到病房的時候她已經醒了，正半靠在病床上，身上披著一件外套，她的丈夫正在小心地吹著眼前的白粥，她輕輕地笑著，長長的法令紋，卻是遮不住的安寧。沈璐看了半響，還是沒有推門進去，獨自一人走到了醫生辦公室。

沈璐略微尋找了一下，就看到了母親的主治醫生。

“李教授。”

“哦，是你啊，怎麽樣了你母親？”

“剛剛醒來了，現在在吃飯。”

“嗯，那就好。”

“李教授，她的病……”

老教授推推眼睛，琢磨了一會開口：“你也是醫生，我也不瞞你，我們開門見山地說，你也知道的，像她現在這個狀況，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腎源，導致手術的一再拖延，錯過了手術的最佳時期，現在的種種治療也就是保守治療罷了，我也能理解你不願意你母親就這樣離去，但是這樣拖著真的沒有任何的好處……”

沈璐咬咬嘴唇，擡起頭看著他：“李教授，我認為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對不起過任何人，但是唯獨我母親，我認為我欠她的實在是太多了，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延長一點她的生命而已了，即使腎源永遠不會出現，我也希望能多看她一天，所以……”沈璐停頓一下，朝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請您，盡最大的努力……”

“唉……”

陸明帆收起桌上的資料，長長的呼了一口氣，慶幸終於結束了。擡手看看時間，馬上就要下班了，今天下午本來是休息的，想著論文就最後一點修改了，也就留在了辦公室，沒想到這麽快就到下班的時間了。翻翻桌上的資料，卻看見一本遺傳學，陸明帆突然想起來好像自己還有大二的遺傳課，現在應該是她在代吧。

“誒陸醫生，你不是休息嗎？”

陸明帆笑著點點頭：“是啊，不過還有論文沒有寫完，就過來了。”

“哦，這樣啊，那你的論文什麽時候能寫完？你那個大二的遺傳什麽時候能去上啊？”

“那不是沈璐在幫我上嗎？”

“哦，本來是的，不過她前幾天請假了，說是家裏有事，請了半個月的假呢。怎麽，她沒和你說？”

“嗯……”

“哦，那……”

“我可以自己去上，麻煩您了。”

“哦，這就好。”

陸明帆望著主任的背影，默默放下手裏的遺傳書。她竟然請假了，這幾天不見都還沒有註意到，畢竟最近那麽忙，再加上她又是大部分時間在門診的，自然是不常碰到，沒想到她竟然是請假了，還請了半個月。

沈璐，你當真要這樣躲著我？

狹長的眼睛閃過一絲陰霾，隨著緊鎖的眉頭越陷越深。

沈璐躺在醫院的陪護椅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現在的醫院大部分都換成這種折疊的床鋪了，合起來就是一把椅子，睡著還比較能夠接受，以前沈璐還在實習的時候，醫院都是用的那種行軍用的墊子，又薄又硬，睡一晚上就感覺骨頭都要散架了一般。

沈璐拿起床頭櫃上的水喝了一口，由於醫院裏開著空調，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進胃裏，引得偉一陣痙攣。沈璐皺起眉頭，看了一眼瓶子裏剩餘的水，又喝了一口，含在嘴裏，等水變溫熱了再慢慢咽下去。

護士應該馬上就要來查體溫了，老太太還沒有醒，蓋著被子的胸口平緩地起伏著。沈璐彎下身子將她露出被子外的手臂輕輕挪回被子裏，掖好被角。手指拂過她的鬢角，指尖拂過兩縷銀絲。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她引以為傲的頭發也日漸稀少，早已不見了當年的光彩。

老人的眼角有掩蓋不去的皺紋，沈璐坐在她身邊慢慢回想，上一次這樣看著她已經是多久以前了？兩年？不，也許是上大學前。

七年前的暑假，沈璐的媽媽改嫁有三年多了，沈璐拿著錄取通知書去找她，說自己考上了本市的學校，想去讀醫生。她拿著沈璐的通知書喜極而泣，她為她高興，當天晚上一定要和沈璐一起睡，待她睡著了以後，沈璐就坐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她，其實她也覺得奇怪，雖然沒有父親，但是對於這個媽媽，她卻從來沒有過分的依賴，反而一直想成為她的依賴，所以當她再婚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退出她的家庭，她只想要她快樂，那是她該得的。那個時候的沈璐媽媽，還很年輕，漂亮的眼角微微揚起，睡著的時候睫毛會顫動，像蝴蝶一般。沈璐就這樣一直坐在她身邊，直到太陽升起。後來上了大學，沈璐也很少回去，放假的時候就去打工，平時也很少打電話給她。可能除了孩童時代，沈璐陪在她身邊的時間，最多的也就是現在了。

兩年前她被查出了有慢性腎衰，之後就一直在這裏治療，半年前突然惡化，經常要過來做透析，直到現在，沒有腎源，最近昏迷越來越厲害，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沈璐揉揉發脹的眼角，輕輕收緊了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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