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關於清平樓的傳言，會給這孩子招來災禍，於是便為他改姓柳，與我同姓……

舒羽千沈默地把包袱角疊好，最後打了個結，挎在背上。

他剛走到門口，歐陽嵐塵便連蹦帶跳地跑過來拉住他，大呼小叫道：“你不能走啊！你師父把你從古墓裏拖出來才兩天啊！你受的可是重傷！”

舒羽千轉過頭看著他，臉色清淡，恍惚間甚至讓歐陽嵐塵以為自己看到了第二個柳如風。

“所以我需要有個人和我一起上路。”舒羽千淡淡道。

“哦……這樣……”歐陽嵐塵訕訕道，“那還叫人放心些。誰和你一起上路？”

“你。”舒羽千張口，不鹹不淡，不冷不熱。

“容我拒絕。”歐陽嵐塵正色道。

舒羽千也不著急，湊近了些歐陽嵐塵，靠在他耳朵邊上說道：“關於你帶著樓夜去撬了清心館的鎖那件事……”

“我可是無辜的！！”歐陽嵐塵猛地跳開，面紅耳赤，“主謀可是你！”

“是，是我。”舒羽千點頭道，“但我會把你說成是我的幫兇。”

歐陽嵐塵咽了口唾沫。

自從舒羽千從柳沈君那裏得知了一切的真相，知道原來姓南的不是他，而是自己那個奉若至寶的師弟，他的性子就幾乎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以前那個文文弱弱的醫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冷冷冰冰，還時不時會膈應一下人的混賬。

“真不愧是柳沈君的徒弟……”旁邊居然還有人鼓掌，歐陽嵐塵扭頭一看，沈空慢悠悠地從裏間挪出來，“真是繼承了他的一貫作風。”

歐陽嵐塵湊上前去，“沈前輩，你是不是也要和舒大夫一起去？”

“不去。”沈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柳沈君這邊的事情還有要善後的，而且我還沒那麽想不開，要跑到昆侖山上去受死。”

舒羽千沒說話，拉了歐陽嵐塵就要往外走。

“你叫舒羽千是吧？”沈空忽然叫住了他，“你知不知道，你師父為什麽會忽然出谷？”

舒羽千詫異地轉過頭來，又搖了搖頭。

“一個多月以前，有人找到我，說要我去偷一樣東西。”沈空翹起二郎腿，半躺在椅子上，但表情卻並不輕松，“對方告訴我，要我去禦香谷，偷那方柳沈君珍藏的、南夫人的錦帕。雖然對方遮遮掩掩，但我還是發覺了那是千金堡的人。”

舒羽千的眼神沈了下來，他撇過視線，似在思索一番，最後還是松開了拽著歐陽嵐塵衣服的手，在旁邊撿了個凳子坐下。

歐陽嵐塵如蒙大赦，可是又好奇沈空要說些什麽，於是倚在門口，準備聽完了就溜。

沈空見舒羽千安分了下來，便繼續說道：“千金堡的人要我去偷那方錦帕，可是又不告訴我偷了要交給誰。只說偷了錦帕之後保管兩個月，再原樣不動地送回去。

很奇怪不是嗎？可是我那會兒起了好勝之心，心想這江湖之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哪個我沈空沒偷過？

可是柳沈君我還真的沒和他打過交道。於是沒探究底細，就去了。

結果我剛剛拿到錦帕就給發現了，柳沈君大半夜的爬起來追我，根本不顧什麽誓言，一路追著我出了禦香谷。”

舒羽千喃喃道：“所以……我才會在那天一起床之後，就發現師父不見了。”

“對，因為你師父出來追我了。”沈空點頭道，“他對我緊追不舍了好些天，我才明白，千金堡那人的目的，是以我為餌，要把你師父引出來。

可是他們的目的絕不是為了害柳沈君，不然柳沈君一出谷，消息就該滿天飛了，可是至今為止，都沒幾個人知道柳沈君已經出了谷。”

“那他們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麽？”歐陽嵐塵忍不住插話道。

沈空微嘆了口氣，道：“我唯一能想到的目的，就是要讓別人找不到柳沈君。可是柳沈君隱居避世了這麽久，會有誰要去找他呢？”

他的眼睛看著舒羽千，重覆道：“會有誰要去找他？”

舒羽千面無表情，嘴唇微微蠕動，低不可聞地說道：“是我……”

“對，是你。”沈空繼續道，“千金堡不願意讓你找到柳沈君，這是為什麽？當然是因為如果你找得到他的話，他就會壞事。

如果僅僅只是因為他們想害你，怕有人保護你讓他們無法得手，那麽只引開一個柳沈君是根本不夠的。

因為還有一個柳如風——啊，不對，現在應該叫他南如風了。南如風的武功雖然不及柳沈君，但放到整個江湖上去看，那也是在高手之列。”

一旁聽的歐陽嵐塵連連點頭，好像這誇的是他一樣。

“所以——”沈空的音調忽然低沈了下去，臉色也變得格外嚴肅，“他們引開柳沈君，是因為柳沈君知道一些，他們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情。”

舒羽千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嘴唇也不禁地微微抖動著，好半晌，才緩緩道：“他們不想讓我知道，南家後人的真相……他們想，把南家後人這個名頭栽到我的頭上……”

沈空只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歐陽嵐塵道：“但好在現在真相大白，舒大夫也可以回歸清靜了。沈前輩，那然後呢？”

他還是個少年心性，只覺得摸清了真相便好，他現在更好奇沈空還有什麽沒說的。

沈空卻只是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道：“我沒什麽要說的了。”

說罷，他站起身，又扶著自己的肚子，慢騰騰地挪回去了。柳沈君給他踹的那一腳，到現在還沒完全恢覆。

“誒，沈前輩……”歐陽嵐塵看著沈空的背影，又是不舍又是不解，他轉頭對舒羽千道，“你說沈前輩也真是的，還沒說完呢，怎麽就忽然不說了……嗯？舒大夫，你、你沒事吧？”

已經許久沒有表情波動的舒羽千，正渾身發著抖。他聽見歐陽嵐塵叫他，這才把緊閉的雙眼睜開。

緩了緩，才道：“南家後人是否還活著，連暗影閣都沒有輕易下過定論，千金堡敢就這樣莫名其妙捏造一個南家後人出來？就不怕真的有這麽一個後人出現，輕易拆穿他們？”

“那……”歐陽嵐塵小心翼翼，雖想知道舒羽千想說什麽，但見舒羽千此刻的神態，又擔心會生出什麽事來。

“再者，我師父當年為南家大火出谷一事，以及他收藏著南夫人的錦帕之事，都極為隱秘，怎麽千金堡就什麽都知道了？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個南家後人還活著。並且，和千金堡站在同一邊。”

歐陽嵐塵恍然大悟，卻驚得不敢置信，好半晌，才怔怔道：“那你是說……”

“是，是，黑煞老三臨死前至少有一句話是真的……”舒羽千無意義地反覆點著頭，閉著眼睛，聲音緩慢而淩亂，“南家後人和他們合作，是真的……是，是如風……是我師弟……”

忽然，他猛咳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也如斷線的風箏，筆直地朝地上栽下去。

“是如風……如風啊！”他即使倒在地上，仍是低吼著，他每叫一遍那個人的名字，就好像被人從心上撕下一塊肉來，疼得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南如風像是頭暈了一瞬，明明好好地在趕路，卻平白無故地踉蹌了一下。他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回轉頭看去。

什麽都沒有。只有綿延的山嶺和稀稀疏疏的樹林，空曠而單薄的雲霭如薄紗般在遠處的山頭上繚繞，所有的景物都像是被抹了一層白灰，總是若隱若現，不甚清晰。他又回過頭，遠處的山嶺頂上，已經能看見黑色與白色的混雜相間。

“怎麽，怕了嗎？”文玉九仙見他遲遲沒有跟上，又折了回來。

南如風只是搖了搖頭。

他想說，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最終他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微微埋下了了頭，提氣運功，施展輕功跟在文玉九的身後。

山路到這裏已經不太好走，騎馬反而更是費時費力，於是兩人早已棄馬步行。

走了沒多久，文玉九忽然轉過頭來對他說道：“你如果後悔，當初就不應該和我做這個交易。”

南如風僅是趕路，道：“我沒有後悔。”

文玉九只是瞇了瞇眼睛，換了話題，道：“你對雲間庭了解多少？”

南如風想了想，道：“我只知道雲間狂女。然而這也不過只是江湖傳說而已，並沒有誰真的親眼見過雲間狂女。”

世傳，雲間狂女居住在遙遠的昆侖之巔，若有人想要去見她，那麽在上到她的居住之所之前，就會因為山高天冷而死在山上。

她的傳說，是因為曾有山間獵戶，見到了在雲霭繚繞中的曼妙身影，偶爾會聽見山上歌聲，那就像是從九天之上悠悠飄落下來的一般。

有江湖上的好事者慕名前去拜訪，可是越是靠近那歌聲，就越是歌不成歌調不成調，最後變為一聲聲淒厲而瘋狂的大笑。

膽小的，就被這笑嚇回去了，偶爾有幾個膽大的，最後都一去不返，只有其中一兩個幸運的，被發現了屍體。死因無一例外是凍死和窒息。

歌聲不再被銘記了，回去的人都加油添醋地宣揚那可怕而瘋狂的笑聲。於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雲間之上不是仙女，而是狂女。

文玉九道：“雲間狂女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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