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沈君被這聲大喝震得腳下一頓，尚來不及反應，就被沈空從後面抱著他一把掀入旁邊一個墓室裏。

兩人滾落地上，只聽外面轟隆隆一聲巨響，幾塊大石剛好砸在之前他們所在的位置。若是沒有躲入這間墓室，恐怕兩人都要被砸成肉餅。

但這巨石一落，剛好也擋住了後面那幾只活死人的來路，可叫兩人稍稍松一口氣。

柳沈君問道：“你怎麽知道那裏有機關？明明我們來的時候都沒事。”

沈空還趴在地上，護著火折子一邊爬起來，道：“這就是這個機關的陰毒之處。這機關有陰陽兩處，我們第一次經過時觸動的是它的陰扣，第二次經過觸動的是它的陽扣，觸動陽扣才會導致機關啟動。這種機關常常是為了防範那些進去的人若想再逃出來，便能封死他們的逃生道路。”

柳沈君搖了搖頭，道：“這種東西，也可真是合不死五的胃口。”

頓了頓，他又道：“如今這一聲巨響應當會驚動不死五，也許他會出來察看動靜。我們趕緊回去，說不定能知道他究竟藏在哪個門。”

兩人又回到那間八角石室。生門旁邊堆著幾個箱子，剛好可以藏身，兩人便熄了火折子，蹲在那裏。

剛藏好，便聽見有輕微的腳步聲不知從哪個門內傳來，在這陰氣森森的墓穴裏空空蕩蕩地回響著，叫人心驚膽寒。

慢慢地，一團微光從一扇門中透出，柳沈君低聲問道：“那是哪個門？”

沈空也翹首凝望，卻頗為驚訝，道：“那……那是杜門，就是我們最先出來的那個門。”

柳沈君嘖嘖搖頭，“沒想到妙手空空沈空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沈空強行為自己挽回面子，“那可是杜門！隱身藏形！”

柳沈君輕拍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說話。這時，腳步聲已經很清晰了，杜門那裏的那團微光也變得越來越明亮，能夠照出杜門前一小團地方的光景。隨著這光亮，一個矮小的老頭捧著一顆夜明珠從杜門裏緩步走了出來。

他站在門口，向這間密室緩緩環顧了一圈。柳沈君和沈空兩人屏氣凝神，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好在他並未發現什麽異常，又轉了身，往死門裏走去了。

待得腳步聲漸遠，而夜明珠從死門裏滲出的餘暉還有些許，柳沈君一拍沈空的後背，悄聲道：“走！”

兩人貓著腰，鬼鬼祟祟地借著這最後一點光亮往杜門的方向溜去。兩人都是輕功絕頂，這短短的幾步路走得毫無聲息。

舒羽千靜靜地躺在那裏。

何老已經解除了他身上那種奇怪的麻痹，但也沒有給他療傷，只讓他躺在那裏任由傷口一點點湧出血來，自生自滅。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思緒隨著這寒冷的冬日，與身下冰冷如鐵的石床一起，一點一點地凍結，化為冥頑不靈的死物。

還有心裏，還有身體。全部一起。

他從來沒有什麽雄心壯志，也不想揚名四海。他終身所求的，不過是和最親最愛的人在一起，平平靜靜地度過此生。

此前他一直想安穩平靜地活著，卻不斷地遇到誣陷栽贓，遇到生死波瀾。如今他想死了，也快死了，卻還要不停地折騰，怎麽死都死不痛快利索。

上天啊，你到底要我怎樣啊。

這股寒冷似乎漸漸遠去了，意識也要漸漸沈入水底了。舒羽千心想，終於要走到盡頭了，終於……可以睡了。

他閉上了眼睛。

黑暗，像棉被一樣覆蓋在他的身上。

事與願違。舒羽千以為自己終能一睡不醒，可是腦袋卻在閉上眼睛一開始的混沌之後變得越發清晰起來。他甚至能聽到有人在耳邊叫著自己。

“千兒……千兒……”

如果是柳如風的話，那還是滾吧，滾得越遠越好。不，滾之前還是讓他再看一眼。

不不，還是不要看了。只怕再多看一眼，都會繼續深陷入這萬劫不覆的深淵之中。

“千兒……”

呼喚的人頗為執著，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喚著他。舒羽千的腦中慢慢地清明起來，漸漸辨別出這並非柳如風的聲音，而是另一個，自己萬分熟悉，也萬分親近的聲音。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果不其然，映入自己眼簾的是柳沈君焦急的臉。

淚水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湧上眼眶，舒羽千掙紮著張開嘴，勉強從喉嚨裏剜出了聲音，“師父……”

柳沈君聽到這嘶啞得幾乎聽不出自己徒兒原本聲音的呼喚，心中頓時也是一酸。

他輕輕撫著舒羽千的額頭，道：“沒事了，師父已經給你療傷了。沒事了，沒事了。”

舒羽千聽話地點了點頭，但眼角依然是不可抑制地滾下淚來。

他本該早就痛哭一場的，但始終沒有眼淚。直至此時，他才終於熱淚滾滾，恨不能撲到柳沈君懷裏大哭一場。

“千兒，我們還在不死五的地盤，眼下逃出去是最要緊的。”柳沈君一邊安撫著舒羽千，一邊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你身負重傷，又被不死五不知用了什麽藥物，就不要擔心那麽多，好好睡一覺吧。睡一覺起來，我們就出去了。”

舒羽千點點頭。

柳沈君一向冷淡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的手掌覆在舒羽千的額頭，緩緩地向下拂去，替舒羽千合上雙眼，另一只手，則不動聲色地點了舒羽千的睡穴。

他回頭朝墓室門口看去，沈空正站在那裏望風，見他看過來，僅是搖了搖頭，卻疑惑道：“他不過去死門查探一下情形，應當用不了這麽久。還是小心為上。”

“不管那麽多了。”柳沈君將舒羽千背在背上，又從衣服上扯了幾根布條下來，將兩人緊緊捆在一起。

剛做完這一切，和沈空打算往外走時，便聽得身後傳來嘣咚一聲。

轉頭一看，原本的石壁上竟然露出一個洞來，一個矮小的老頭正站在那裏，手裏依舊是捧著那顆夜明珠。

“不死五？”

“何老先生？！”

沈空和柳沈君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出聲之後又面面相覷。唯有對面那老頭竟然咧嘴一笑，笑容森森，沈空不禁打了個寒顫。

“不想時隔這麽多年，我們居然還能再見面。”老頭笑道，“柳沈君，我還算是你半個師父。”

“可是，可是，你不是……”沈空無語倫次，“昆侖九仙之一居然一直在昆侖山下，中原武林居然一直都沒人發覺？！”

“文玉九自魔教被滅之後，也一直和江南南家有所往來……”

不死五將夜明珠放在桌上，與這滿桌的燭火相比，那顆夜明珠依舊是熠熠生輝，“你們，不也一直毫無察覺嗎？”

沈空驚得下巴都合不攏，柳沈君倒是一臉平靜。

沈空又問道：“那，那他剛剛說是你的半個師父？”他的手指在不死五和柳沈君兩人身上來回指著，面容驚詫不已。

“我的醫術，有一半是他教的。”柳沈君冷著臉說道，表情看上去頗為不情願，“我還在魔教的時候，你就醉心於起死回生之術，這麽多年了毫無結果，你還不願意放棄嗎？”

“誰說沒有結果？”不死五雙手攤開，“你們在死門裏，不是已經見到了嗎？”

“那叫起死回生的成果！！”沈空差點沒跳起來，“那種……不人不鬼，不死不活的東西，能叫起死回生？”

“我已經能叫死人站起來，走動，發出聲音，這距離我的目標，已經很近很近了！”不死五笑道，繼而又神色黯然了下來，“只可惜我到現在只能對新死不久的人實行起死回生之術，死了太久，內臟皮肉全部腐壞，我也就沒有辦法了。”

“那你把這孩子擄過來的……”沈空指了指柳沈君背上的舒羽千，“他可還沒死啊，還是說，他其實已經死了，又被你救活了？”

“我在等他死。”不死五耐心地解釋道。

沈空一時不明白，只聽柳沈君冷冷道：“不死五仙從不殺人。即使在魔教的時候也一樣。”

“從不殺人？？”沈空大驚，“這……這還是從魔教出身的人嗎？！”

“至少他不會親手殺人。”柳沈君道。

“是的，是的。”不死五點頭，“畢竟我研究的是起死回生之術，是要把死人變成活人，如果把活人變成死人，那豈不是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馳了嗎？！”

“看不出你還挺有原則的……”沈空嘟囔著，腦中卻忽然靈光閃過，頓時嘴張得更大，“那你在江湖上行醫時說什麽以命換命……”

不死五也僅是笑著點頭道：“是的，看來你也猜到了。我只是需要新鮮的屍體。”

柳沈君嘆道：“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你趁早收手吧。”

不死五冷笑一聲，“凡夫之見！”

兩人在那裏一來一回，倒是急壞了在一旁幹著急的沈空。

自從不死五出現之後，他就實在是想出去，這墓裏有再多的寶藏他也不想要了，於是悄悄對柳沈君道：“既然已經把你徒弟找到了，那我們就趕緊走吧。”

“想走？”不死五橫眉倒豎，“帶著我重要的材料，以為能走得掉嗎？”

沈空心想，單憑自己一個肯定要被不死五放倒，搞不好成為他第二個材料。

但是身邊有柳沈君在，那可就大大的不一樣了。再怎麽想，柳沈君當年都是魔教傾全教之力都沒能捉回去的人物，經過這十來年的潛心修行，那肯定功力不可同日而語。

於是心下不再驚慌，滿懷希望地看著柳沈君。

柳沈君道：“我也沒打算就這麽走。”

沈空心裏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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