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羽千在一片寒冷中逐漸又找回了自己的意識，他的眼前有了模糊的景象，耳朵裏能聽到隱約的聲響。

這是在哪裏？在意識回來的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真的如同世間傳說的那樣來到了地獄。

但是他很快就發現並非如此，他還躺在木屋裏。身邊有人走動的聲音，他想看看究竟是誰，可是就算他拼盡全力，也無法得償所願。

事實上，他根本一點點感覺都沒有，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用力轉動脖子。

他知道自己進入了一種奇妙的麻痹狀態，宛如案板上的魚肉，真的是只能任人宰割。

然而奇怪的是，他竟然感覺不到一絲的害怕。他靜靜地躺著，任由周遭的一切繼續發生著。

這一切都不管他的事了，他能看到東西，能聽到聲音，但現在他就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好累啊……

這樣躺著，竟然是最輕松的時候了。

何老封住了舒羽千的穴道，正要帶著他離開之時，忽然聽見外面人聲大作。

他探頭一看，只見外面的樹林中湧出了不少人。領頭的是陳空桐，他依舊是那張不喜不怒的臉，但臉上已能看出有隱隱的怒色。

何老冷笑一聲，後退兩步，不過眨眼間，他的身影又不見了。

屋子裏空空蕩蕩，只留下還殘留著些許五感的舒羽千如死人一般躺在床上。

以陳空桐為首的那群人闖入了這間小屋，一直以來都冷冷清清的小屋裏此刻人聲嘈雜。

看到舒羽千渾身是血地躺在床上，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吃了一驚，原本往前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大家都猶疑不定，等著陳空桐發號施令。

陳空桐走到舒羽千身邊，靜靜地看著他。舒羽千的眼睛空洞地睜開著，裏面映出陳空桐的影子。

簡單的檢查之後，陳空桐走回了門口，對等待的眾人道：“他已經死了。”

人群中有人疑惑道：“陳副館，他會不會用了假死的藥物？”

陳空桐道：“就算用了假死的藥，他流了那麽多血，腹上的傷口也根本沒有處理，不消一盞茶的時間，必死無疑。”

眾人一聽，立刻紛紛湧進小屋，開始翻箱倒櫃地翻找起舒羽千偷走的靈藥來。

沒人聽到陳空桐還低低地自語了一句，“人終究只是人而已，哪裏有那麽多奇跡？”

屋子裏陳設簡陋，不過三兩下功夫就被翻了個底朝天。其他的地方已經搜查完了，他們便來搜查舒羽千的身上。

舒羽千雖然能看見和聽見他們在自己身上毫無尊重地搜索，但是卻無能為力。

反正此刻他根本毫無感覺，也無所謂了。他一動不動地任憑這些人把自己周身上下摸了個遍，禦寒的外袍被扔到一邊，但他們還是一無所獲。

這是當然的，藥瓶早就被柳如風拿走了。

檢查完舒羽千的身上，他們又把舒羽千從床上掀了下去，扯開已經被染得通紅的被子，幾乎把整張床都拆了開來，但還是什麽都沒找到。

從始至終，陳空桐都站在門口，背對著屋內。也許他早已心如明鏡，知道如今在這裏根本得不到任何結果。

沒有參與搜索工作的還有扶雲昭。她雖然跟著追捕的隊伍一路追到這裏，但是她還是不願意相信舒羽千會主動偷藥。

這些日子裏的相識，她已經知道舒羽千是個怎樣的人，也許背後有著什麽苦衷？

她一邊想著如果找到了舒羽千，要當面問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一邊她又想要放舒羽千一馬，也許……也許他有什麽不得不做的事情？

懷著這樣微妙而矛盾的心情，她突如其來地看到了已被下了死判的舒羽千。

忽然，她覺得舒羽千真是可憐。

此刻，她站在屋外，雖然人在陳空桐的對面，但是陳空桐始終微微垂著頭，並沒有看她。

扶雲昭雙手不自覺地擡起在胸口，像是在護著自己的要害，腳步微顫，走到陳空桐的身邊。

“陳……陳副館……”她小心地開口，“你阻止一下他們吧。”

陳空桐回過頭，只見屋內的人遍尋不獲，怒上心頭，於是有些人便朝著舒羽千撒氣。

一開始只是在他身上踹個幾腳，而後有人覺得還是氣不過，便抽出兵器，想要毀屍以洩心頭之恨。

陳空桐當即喝道：“住手！”

動手的人多數是藏身在清心館的江湖人，陳空桐並無權對他們呼來喝去。

但眼下陳空桐是領頭人，再加以這聲厲喝來得突然，那兩個抽刀動劍的人也不由得一怔，擡起頭來。只見是陳空桐，他們的眼神又變得有些不屑和惱怒。

陳空桐放緩語氣，道：“留他個全屍吧。”

人群中有人不服，道：“這人欺騙李館主和陳副館，偷盜秘藥，何必對他客氣？！”

陳空桐不為所動，仍是道：“他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也算是惡有惡報。我們清心館好歹也是懸壺濟世救人性命，殺伐氣不宜過重。”

說到底，這秘藥一事還是清心館的事務，所以那兩人雖然面有忿色，還是重重地把刀劍收回鞘內。

眼下並無收獲，便可以確定是有人殺了舒羽千，奪走了秘藥。

陳空桐見待在這裏再沒有什麽必要，便組織眾人又再度回館，報李清潭再做定奪。

扶雲昭雖想留下來，但怕招人耳目引人懷疑，也只得輕嘆一聲，轉身前看了他最後一眼，跟著眾人離去了。

屋內的喧囂又飛快地散去，無人察覺舒羽千那張木然的臉上，慢慢地，流下一道淚痕。

扶雲昭跟著眾人往回走去。一直到走在陰暗的林間，周遭的寒氣陣陣湧來，那股悲涼的感覺才終於從心底慢慢浮了上來。

她終於切身地感受到，那個前一天還在和她探討事情的人，就此再也不會醒來的事實了。

舒羽千對於她來說，究竟算不算朋友，她自己也不知道。

之前，舒羽千對於向陳空桐指證楚夢還一事抱有疑惑，來找她商量。

這樣關乎自身性命的大事都能毫無隱瞞地全數向她吐露，這應當是把她當做朋友了吧？

也許不甚準確。他們兩個是快要成為朋友，而就在這個時候，舒羽千死了。

死了……

扶雲昭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潤。她用袖口用力地擦了擦，結果只是擦出了更多的淚珠。

她不敢讓其他人發現，便落在隊伍的最後，悄悄地用袖口遮住了自己的臉。好在這時天色已暗，也沒什麽人註意到她。

忽地，她聽見身邊有一人低沈地說道：“我也很難過。”

扶雲昭猛地一驚，反倒把眼淚嚇回去了。她兩三下抹幹凈眼睛，裝作鎮定的模樣看向身旁，只見陳空桐不知何時也和她一樣落在了隊伍的最尾。

他背著雙手，微垂著頭看向地面，一邊走著，一邊說道：“我之前很相信舒羽千，認為他是蒙了冤屈之人。”

扶雲昭沒說話，等著陳空桐繼續說下去。可是陳空桐欲言又止，最後搖了搖頭，加快腳步，走到前面去了。

扶雲昭被落在最後面，她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前行的一大路人卻無一人回過頭來註意到她。

若是此刻她身遭不測，悄無聲息地倒下了，怕也是根本無人察覺吧。

她又想到了舒羽千，此刻，舒羽千也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被留在那間狹小的木屋裏，無人在意，連柳如風都不知去向。

舒羽千的屍身下場會如何呢？是會被冬日裏饑餓的野獸分食？還是無人問津地腐爛成一具白骨？

她心有所動，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點，見無人註意，又往旁邊挪了一點。這樣，把自己完全藏在道旁的樹幹背後。

待得前面的人走遠了，扶雲昭這才調轉了頭，往那間木屋跑去。

她本意只是想要趁無人發覺，去把舒羽千的屍骨收殮了。

且不說他盜藥是對是錯，現下人已死了，自己又與他有些緣分，還是讓他入土為安的好。

她這般想著，一路飛奔，不多時便到了屋子前的樹林裏。她正要上前，卻忽然察覺小屋窗口那裏有人影晃動。

——難道是舒羽千死而覆生？

扶雲昭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陰暗的天色帶起一陣冷風吹過，這四周的樹林幽暗陰森，她不禁覺得背後一陣陰寒的涼意湧起。她用力甩了甩頭，告訴自己這並不可能，應當是有人進了屋子。

她躲在樹林裏，謹慎地觀察著小屋的動靜。只見窗口那人影閃了幾下，小屋的房門便被推開，一個身材矮小的老頭，腋下夾著還渾身是血的舒羽千走了出來。

扶雲昭心中大駭。這老頭她從未見過，也從沒聽舒羽千說起過，這樣一個人，居然會趕在柳如風之前來把舒羽千帶走，他到底是誰？

扶雲昭見老頭從屋內出來，徑自帶著舒羽千往另一個方向而去，便悄悄地挪動步伐，想要跟上去。

這時，背後突然伸出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

這一嚇非同小可，扶雲昭猛地往前一竄，抽出腰間佩劍回身就是一套劍招遞出。

待使了三招左右，她才看清來人並非別人，恰是早已隨著歐陽山莊的慰問隊伍回去的歐陽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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