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君心何所去·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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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煙裊裊,悠然飄進簡陋的木屋,逐漸消散,終而不見。到了臥榻那裏,已是一點煙氣的痕跡都尋不見了。

柳如風躺在床上睡覺。他的姿勢很難說是躺,準確點說是一種非常扭曲的姿勢,加上蒙頭散發的腦袋,舒羽千不止一次說過他睡相太差,但他都渾不在意。此刻他看上去睡得宛如死人一般。

然而,忽然之間,這個「死人」猛然睜眼,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如同詐屍。

他翻身下床,奪過掛在床邊的外袍,跳窗而出,這一切,不過是一呼一吸之間。

柳如風在屋外站定,將棉袍三兩下穿在身上,這才攏著手,往小屋的另一個窗戶那邊走去。

到了拐角之處,他便不往前走了,改為歪著頭站在原地,看著窗邊那人,悠悠然嘆氣道:“何老,同樣的招式我不會中第二次。”

那趴在窗邊的幹巴巴老頭被人點破毫不驚慌,把手中的煙笛收回,那雙渾濁的眼睛裏依然透出讓人心寒的微光,他臉上的皺紋動了動,或許是想扯出一個微笑,但是在他人眼中,卻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以前已經聞過一次,再聞一次,也無關緊要。”何老嘶啞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

柳如風搖搖頭,“那不成,就算只剩一個時辰好活,我也要把它活完。”

“那麽,僅剩的這四天時間,就好好過活吧。”

何老從窗邊離開,慢慢地退後。

柳如風忽然說道:“你過來,就只是叫我好好度過剩下的時間?”

何老搖了搖頭,“你活得好也罷,不好也罷,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與我何幹?只是大限將至,萬一你突然反悔,我自然要及時把你的命救回來。”

柳如風看著他逐漸消弭於深色林間的身影,苦笑道:“何老如此遵守承諾,倒是讓晚輩安心不少。”

何老在樹林籠蓋的陰影中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翹起,露出一點白森森的牙齒。

舒羽千靠著假山坐了良久。

時值深冬,山裏又比城鎮裏要冷得多。靠在石頭之上,那股刺骨的寒冷就一點一點,透過厚實的衣物滲到身上,只一會兒工夫,舒羽千便覺得周身冰涼。

他扶著旁邊凸起的石塊,試著站了起來。身子還是搖搖晃晃的,可是卻不再是因為驚恐和震驚,而是因為寒冷。

真冷……

他還在費力地穩住身形,旁邊已經走來一人。楚夢還站在小路上,頗為驚訝地看著舒羽千,道:“羽千兄……你怎會在此處?”

舒羽千轉過頭回看了他一眼,勉強扯出一絲微笑,可是嘴角不過微微翹起,便很快又垮了下去。他終究不善此道。

楚夢還並未計較這些,見舒羽千還搖搖晃晃,便急忙一步跨上花圃,到舒羽千身邊將他扶了起來,又摸了摸他的手,皺眉道:“羽千兄,你這是怎麽了?你身上可真冷,跟我到屋子裏吧。”

舒羽千不知該拒絕還是接受,但仍舊是在楚夢還的幫助下站直了身體。

腳底踩在堅實的地上,那種在半空漂浮般的感覺才逐漸過去,身體裏的血氣開始重新流轉。楚夢還扶著他正想繼續往前走,然而舒羽千卻不動了。

“羽千兄?”

“不……不必了……”舒羽千蒼白著臉色,輕輕推開楚夢還的手,“謝謝……”

楚夢還卻一把抓住他的手,硬是把那只冰涼的手拉到自己溫暖的懷裏,笑著道:“以我兩人的關系,何謝之有?”

舒羽千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了與此情此景極為不符的事情。

“說起來,上一次感覺到這麽冷的時候,還是在杭州。”舒羽千慢慢地說了起來,楚夢還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這些。

但還是聽著,“我當時困在西湖邊的一個引水渠裏,那裏面四周都是冰水,冷得人幾乎要喪失知覺。當時和我在一起的,是一個在引水渠裏才第一次見面的刀客。”

舒羽千慘白地笑了笑,繼續說道:“刀客身負重傷,但仍是決定要拼盡全力給我打開出路。當時我問了那個刀客一句話。我問,為什麽那些和我只有一面之緣或者幾個照面的人,常常對我很好。而那些總是陪在我身邊關心我照顧我的人,卻往往在最後,就是處心積慮要害我的人。”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語氣已冷了下來,如同這冬日中刺骨的寒意。他轉過頭,看著楚夢還,眼裏閃動著無法抑制的情緒。

楚夢還的表情也漸漸冷了下來,但還是勾著笑,道:“羽千兄屢遭變故,會有這樣淒涼的心境也屬正常。還是讓我先送你回屋吧。”

他若無其事,仍是攬著舒羽千的肩膀,頗為體貼地將舒羽千往前扶著。

舒羽千卻再也忍受不了,他狠狠地推開楚夢還,連帶著自己也往後一個趔趄,跌坐在一塊大石上。

“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和你說這些?”舒羽千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楚夢還,那人已沒在笑了,笑意一旦退卻,這人的臉便看著莫名的冰冷,“我一開始以為,那些想要抓我的人和你毫無關系,你只是碰巧和他們認識而已。但實際上並不是那樣,是嗎?!

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拿我當朋友!你和他們一樣,都是沖著南家的清平樓來的!!”

楚夢還臉上已毫無表情,但言語依舊溫和,他道:“羽千兄,你是最近受驚嚇過度,所以才這樣緊張……”

“沒有!”舒羽千幾乎是聲嘶力竭地沖他吼道,“只是以前我太傻了!你們對我好一點,我就傻傻地以為你們真的都是好人了!你也是!齊無刀也是!你以為我真的還那麽傻嗎?

那一晚,南院發生騷動,你讓我藏在你的藥房裏。那一晚,發生什麽事情了,你難道一點都不清楚?!”

楚夢還緊皺眉頭,“羽千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別裝了!”舒羽千越說,越是覺得心頭猶如大石沈墜,壓得自己連氣都喘不過來,他徒勞地瞪大雙眼,裏面有血絲遍布,“很不湊巧,第二日我去見葛先生,葛先生一眼就看出我身體不對,於是出手為我診脈。我已經好多年,好多年都沒有夢見過我入谷之前的事情了。為什麽在那夜忽然又夢見了,而且還夢得那麽清晰,難道這是巧合?”

楚夢還伸手想要平覆舒羽千的情緒,卻不防對方後退一步,仍舊是避他一步之遙。

舒羽千咬著下嘴唇瞪著他,神色凝重而緊張,“你不要忘了,我也是醫師。而且我主修的剛好就是外傷與各類毒藥迷藥。我之前沒有對這件事起疑,只是因為我太信任你,但果然……果然我還是太傻了!”

楚夢還的臉色已經變得宛如這冬日的雪水一般冰冷,他冷冷地看著舒羽千道:“羽千兄,若你沒有憑據,這樣冤枉人,恐怕……”他冷哼一聲。

“對,我是沒有憑據。”舒羽千這時已經逐漸冷靜了下來,胸中熱血一退,他忽然覺得有些害怕。

可眼下已不容他退縮,於是他硬著頭皮繼續說道:“但沒有憑據,不代表永遠沒有憑據。”

楚夢還的眼瞼微微壓下,那雙平日裏溫柔謙和的眼睛,此刻變得幽深冰冷。他微微點頭,道:“是,你說的也是。”

他又略一點頭,向舒羽千邁出一步。

舒羽千尚未反應過來,可是身體已經先一步反應過來,他渾身一抖,連退數步。

而原本還和他有數步之隔的楚夢還,此刻竟然如移形換影般站到了他的眼前,左手攏袖,右手中指食指並起,正對舒羽千前胸的一處大穴,相距不過三寸。

楚夢還冷然道:“我原以為你不會武功,想不到你竟然輕功卓絕。”

相比起他的驚訝,舒羽千更是驚恐萬分。他才是真正的萬萬沒想到的那個人,他一直以為楚夢還和自己一樣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醫師,卻忘了清心館是何等地位,自然館內的醫師不乏習武之人。

楚夢還手腕輕轉,眨眼間又是三招遞出。舒羽千根本不敢接招,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好在他雖然武功不如楚夢還,但輕功畢竟還是出類拔萃。等他一口氣從北院狂奔到主屋,身後已然沒有人跟隨。

不過,也許是因為楚夢還不敢跟過來,畢竟這還是在清心館內,想來他還不至於膽大至此。

舒羽千戰戰兢兢地往南院走去。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路上行人頗少,但仔細算算,似乎從南院過來時路上的人也就這麽多。

他一路東張西望,環顧四周,稍有聲響便會驚得整個人一激靈,甚至有時還會差點跳起來,那驚弓之鳥的模樣反倒讓其他一些路人對他更加起疑。

沒走多遠,忽的身後傳來頗為沈穩的聲音。

“你怎麽了?”

這聲音算是安穩平靜,毫無波瀾,按說就算毫無防備也不至於嚇到。

可是舒羽千居然真的猛地跳了起來,一手撐著護欄飛身一跳,眨眼間就退到院裏五步遠的地方,一臉戒備地盯著說話人的方向,活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兩人相峙,四下寂靜,偶爾有南院病房那邊傳來的一兩聲喧囂。隔了好一會兒,舒羽千才慢慢地松懈了下來,往走廊這邊挪了一兩步。

“陳副館……”舒羽千語聲嘶啞,艱澀地吐出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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