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空桐聽葛南山忽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有些不明所以，轉頭看著葛南山，那表情還是跟死人似的，卻肅然道：“請先生明示。”

“那孩子……”葛南山伸手朝門外一指，此刻門外已經是空空蕩蕩，僅能看見枯敗的庭院和尚未化去的殘雪，“我估摸著有人要害他吶。”

陳空桐像是被這話驚了一瞬，他眼神朝門外掃去，又轉回屋內，卻還是一言不發。

“他今早上剛來的時候，我看他臉色不佳，便給他診了一下脈。”葛南山慢悠悠道，“我原本以為他也就是昨晚上受了驚嚇，沒睡好而已。結果發現他應當是被人用了影響心神的藥物，這……”

他正說到此處，冷不防陳空桐忽地大喝一聲，“誰？！”

葛南山嚇得猛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等他穩住身形，發現陳空桐已經連人影都沒了。

他也顧不得自己年老體衰腿腳不便，急忙把茶杯放下追出門外，只見百草堂外的走廊岔路口，陳空桐正怔怔地站在那裏。

一聲貓叫從無人的走廊深處傳來，一只小貓從那邊的假山上跳下，弓著身體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葛南山舒了一口氣，走上前對陳空桐道：“別太緊張了，只是一只小貓而已啊。”

陳空桐極為緩慢地呼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在他們所沒看見的地方，楚夢還拍了拍蹭在臂彎的貓毛，如漂浮的影子般輕巧地從布滿枯枝敗葉的角落裏躍出，站到了大路上，又是那般端莊溫和的模樣。遠遠地，他那兩個侍童看見了他，便急忙迎了上來。

“先生，你到哪兒去了？怎麽身上還沾了雪？”若清一邊說著，一邊為楚夢還的衣服下擺拍去雪渣。

“先生的衣角都濕了，回去換一身吧。”另一個侍童說道。

楚夢還搖了搖頭，溫溫和和地笑了笑，道：“我還有貴客要見，你們先回去吧。”

那兩個侍童極為伶俐聽話，為他打理好了衣物，便兩人整整齊齊地站在身側，齊齊答道：“是——”

楚夢還還是坐在上次請舒羽千喝茶的地方，身旁擺著煮茶的小爐，裏面裊裊升騰起白煙。

只是這次和他喝茶的人已不再是舒羽千，而是另一個眉角銳利的年輕人。

這些時日，他時不時會在清心館內出現一會兒，這是這段時間大部分江湖人都會做的事。

那年輕人一邊看楚夢還煮茶，一邊道：“舒羽千雖然武功很差，膽子很小。但是也正因為膽子小，所以才格外警惕。這段時間他又一直跟在館主身邊，實在沒辦法下手。”

茶還未煮好，楚夢還便只是擺弄著杯子，道：“那當然了，不然你怎會來找我？”

年輕人笑了笑，卻又神秘地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我問你，你和舒羽千一起相處了這麽久，你覺得他是不是真的南家後人？”

楚夢還擺弄杯子的動作微微一滯，卻很快又恢覆如初，他輕笑一聲道：“這種事，我怎好隨意猜測？”

那年輕人也點頭道：“說的也是。”

兩人沈默一瞬，年輕人又道：“那你說，你能將舒羽千帶出醫館？”

“不是我把他帶出醫館。”楚夢還已經擺好了杯子，雙眼便註視著那冒著熱氣的爐子，“你可知道，他的師弟柳如風住在附近？”

“這倒不知道……”年輕人微有驚訝，“只知道柳如風也如大部分人一樣，偶爾會在清心館附近出現。但卻沒想到他就住在附近。”

“舒羽千今天之內會去見他的師弟。而他見他師弟的時候，會一個人出門。”

茶已煮好，楚夢還端起茶壺，為自己面前的杯中斟滿一杯熱茶，又擡頭看向對面，“要茶嗎？”

那人搖頭，“我只喝酒。”

他又補充道：“而且只在任務完成之後喝酒。那滋味非常爽快。”

說著，他咧開嘴笑了起來，眉角被他的笑也帶得往上挑起，方才還英氣勃勃的臉上，此刻露出了一絲陰鷙。

楚夢還把茶壺放下，道：“醫館裏的人對他並不好，大多都對他心懷猜忌，所以只要對他稍微好一點，他便將你當知心朋友看了。

根據我對他的了解，他大約今天就會出門，出門之前，會前來與我打聲招呼。屆時，我便會通知你們的。”

那年輕人滿意地笑了笑，道：“那便多謝了。”

楚夢還並不領情，只是淡淡道：“何謝之有，不過相互利用罷了。我對舒羽千毫無興趣，但是你們卻要履行諾言，將何老找出來。”

“你不要我們幫你除掉陳空桐嗎？”

楚夢還冷笑一聲道：“他暴殄天物，背叛何老，是他自己不懂珍惜。我又何必為此自找麻煩？”

“不過是找一個何老，有何難？”年輕人微笑道，“我中陽門好歹也是江湖上的七大門派之一，待我們從舒羽千口中探知清平樓所藏武學秘籍的所在，自然不會忘記你。”

說罷，他又將一個布囊提出，隨手往楚夢還懷中扔去。那布囊裏面似乎裝了什麽沈重之物，被拋起時，裏面發出了哐當的聲響。楚夢還端坐原地不動不挪，那布囊只在他膝蓋上蹭了個邊，便掉了下去。

但楚夢還也並沒有要去撿的意思，仿似不知道這布囊的存在一般，冷然道：“既然是江湖上的七大門派，那煩請在與人交易時，不要覺得對方低人一等。”

年輕人咧嘴一笑，自己屈身到楚夢還的腳邊把布囊拾起，又兩只手捧著，呈到楚夢還面前，道：“那麽，這裏是一點酬勞，還請楚醫師笑納。”

楚夢還也笑了笑，並不看他，仍舊是不緊不慢地擺弄茶具，道：“我乃清心館內一名醫，難道還缺這些東西嗎？吳少俠好歹也是中陽門下的執劍弟子，大約是不會眼界如此淺薄的吧？”

吳少陽微微一笑，又把布囊收起來，放進自己懷裏，道：“那我便多謝楚醫師了。”

“不必謝了，你快走吧。”楚夢還微微擺了擺手，“舒羽千過來了。”

青瓦白墻深處，逐漸浮現出一個人影來，遠遠看去，正是舒羽千快步走來。

吳少陽留下一句「那遲些再見」便翻身從小亭子裏躍出，朝著與舒羽千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即便舒羽千看見了他，也只得一個不甚清晰的背影。

舒羽千到了楚夢還面前，打了招呼，好奇問道：“那人是誰？怎麽匆匆忙忙就走了？”

“是一個江湖俠士，為數不多的願意留在館內的俠士之一。”楚夢還笑道，擡手示意舒羽千坐下，但舒羽千仍是站著。

“你請我喝茶的好意，我又要拂了。”舒羽千搖搖頭，“我有緊急的事情，要出館一趟，來跟你說一聲。”

“羽千兄在館內並不受楚某管轄，是走是留，不必特地前來告知與我。”

舒羽千的臉變得微紅，神情也有些尷尬，正要開口時，楚夢還一聲輕笑道：“羽千兄何必如此拘謹，我知道你是當我做朋友，所以怕我找不到你擔心。”

舒羽千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微微點了點頭。

“那麽……我就先走了……”他小聲道。

“現在就走？”楚夢還有些詫異。

“是有些倉促，可是……”舒羽千欲言又止。楚夢還倒十分善解人意，僅是微笑道：“那你快去吧。另外……外面的林子裏正在化雪，你平時走的北門不太好走，繞後門出去吧。”

舒羽千頗為高興地應道：“好，多謝！”

見他高高興興離去的背影，楚夢還抿一口熱茶，自言自語道：“既然你絲毫不知清平樓的始末，那還不如幫我一把，也算你最後一點用處……”

陳空桐在大門附近晃悠了幾圈，又到靠近北門那裏徘徊了一陣。

路上遇見醫館裏的人，見他癱著一張臉不知瞎轉悠什麽，都面露疑惑。可是礙於陳空桐平日裏在醫館裏的聲望，都不敢出聲詢問。

他正在走廊上走著，忽然聽見背後兩個小孩子的竊竊私語。

“你去看看他，走了沒？”

“我們去給楚先生送披風，幹嘛要對他躲躲藏藏的？”

“先生不是吩咐過，叫我們少在他面前露面嘛……”那孩子聲音有些委屈，“我可真不明白先生是怎麽想的，那個人看著文文弱弱，指不定多危險吶，先生怎麽就喜歡往他身邊走呢？”

陳空桐認出了那兩個小孩是楚夢還的侍童，快步走到他們身後，輕咳一聲。兩個侍童嚇得齊齊一跳，猛然回頭一見是陳空桐，立刻老實垂手行禮。

“你們兩個，不去做事，在這裏閑聊什麽？”陳空桐冷著一張臉問道。

介於陳空桐平日裏就寡言少語面色嚴肅，兩個孩子怕他得緊，趕緊全部說了出來，“楚先生的衣服被雪打濕了，我們想去為他換件幹的鬥篷。可是過去院子裏看到那個舒……舒……和他在一起，我們不願意在他面前露面，就又回來了。”

“舒羽千在後院裏？”陳空桐皺眉疑惑。

其中一個侍童小聲嘟囔道：“也許已經走了。”

陳空桐眉角微挑，“你們怎麽知道？”

“我們之前去後院時聽見先生和他說話了。他說他立刻要出館，先生還好心叫他走後門呢，免得踩了北門口臺階的化雪滑倒。”

陳空桐一聽，一聲未出，雙手負在身後大跨步轉身走了，留下兩個侍童面面相覷，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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