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裏彌漫著一股人心惴惴的陰森氣息。

人們最怕的就是這種，不知道對方的目標、下手的規律，或者是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只知道接下來可能還會死人，可能會輪到自己頭上。這種未知，使得一貫悠然清雅的醫館，在這時竟像是一座陵墓。

舒羽千到南院時，發覺南院的人比之前兩日已經少了許多。

人一少，需要做的戲便少了，可是舒羽千卻一點都沒感覺到清閑。他尚未安排出診，只是先在藥房處理藥材。

如今醫館內禁止單獨行動，無論做什麽都得結伴而行。藥房的主管本來安排了一個學徒與舒羽千一同抓藥。

可是那學徒說什麽都不幹，仿佛把他和舒羽千放在一起就提前判了他斬立決一般。

無奈之下，主管便自己站在門口那裏處理事宜，而舒羽千在房內，這樣互相之間也能照應著。

說是照應，但舒羽千偷偷看那主管的身影，卻始終呈一個前傾的趨勢，大有背後一有異響就撒腿飛奔的架勢。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悄悄地往藥櫃那邊挪了挪，這樣便不用看見主管的背影。

“麻黃二錢，甘草半分……”舒羽千一手拎著戥秤，另一只手細致地一點點加藥或減少。

這時，他聽見藥房外間傳來幾個雜亂的腳步聲，停在隔門之外的角落裏。

“先生，我們不是不願意幹，是真的……不敢再待下去了啊……”

“您也看到了昨天……誰知道是不是文玉九仙出手了。我們，我們都是尚有家人在世的，實在不想把命搭在這裏啊。”

那角落裏說話聲音故意壓低，舒羽千也只能大概聽出這些，但已經明白，現在已經連學徒和醫師都有不敢再留在館裏的，想來南院的病人雖然少了，可是人卻閑不下來，也是這個原因。

那邊又悉悉索索地說了一陣子話，看來是說通了。舒羽千探身看去，兩個身影興高采烈地從角落裏竄出來，往著外院而去。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副官陳空桐。他依舊是清瘦如一桿竹子般的身形，棺材般的面目，仿佛這兩人的離去在他心裏沒有任何觸動。

舒羽千看著院子外面漏進來的陽光，忽然反應過來，這情形和當初在杭州時是何等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那次是為了將歐陽家逼出江南，這一次是為了逼李清潭交出靈藥。

他想到這裏，渾身猛地一個激靈。他竟然忘了，與杭州城時最大的不同，是自己此刻也身在清心館，也有可能變成下一個目標。

而這回柳如風也不在身邊，清心館其他人對他也是避之不及，自己真的是孤身在龍潭虎穴，已沒有一個人可以依靠……

“你在楞著幹什麽呢？！抓藥還沒抓完？！”

一句厲喝刺進耳朵裏，舒羽千猛然驚醒，才發現藥房主管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面前，正皺眉看著自己。

“若都像你這樣慢慢吞吞，那病人豈不早就把清心館塞滿了？！”主管留下這樣一句沒好氣的話，又快步走了。

舒羽千慢慢地低下頭，看見桌子上已經分好的藥材，被主管臨走時一拂袖給弄混了，又要重新分藥。

藥房裏沒有窗戶，幾個透氣孔裏漏進陽光，有那麽一兩縷剛好落在桌子上，暗色的草木被照出暖色，能看見細塵飛舞。

以前在禦香谷的時候，除了柳如風偶爾重傷回谷，便沒有著急用藥的時刻。所以舒羽千也漸漸養成了處理藥材時慢騰騰的習慣。

慢一點，再慢一點，不要那麽快把事情做完，就不用那麽快去面對那個偌大的空谷。

舒羽千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慢一點，也很好。用藥需謹慎，畢竟一兩一錢，都是人命關天。”

悠悠語聲，隨著一個人影慢慢地踱進藥房裏來。這人腳步很輕，甚至到了沒有聲響的地步，舒羽千根本沒發現何時藥房裏走進了人來，頓時嚇得手上一抖，已經分開了的藥材又混到一起了。

他慌忙行禮道：“館、館主。”

李清潭在他面前停下，兩人隔著放藥材的案桌。他環顧了一圈，最後把視線定格在舒羽千身上，道：“讓你來做處理分裝藥材的事情，確實是大材小用了。你還是跟我來吧。”

說著，也不聽舒羽千是否有其他意見，又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踱出去了。

舒羽千一開始還楞在原地，但見李清潭的身影已經邁出了藥房，這才把擋在身前的案桌往邊上一推，忙不疊地跟了上去。

舒羽千跟著李清潭幾轉幾轉，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身處南院還是北院。但是看著附近還有病房和病人，估摸著不管在哪兒，應該還沒到北院。

這裏很僻靜，雖然清心館本身就地處僻靜的山間，但這裏更是館中的寧靜所在。李清潭先帶他看過幾個病人，之後便進了一間擺滿了書籍和藥爐的屋子。

“館主，這是……”舒羽千頗為好奇地觀察著這屋子的擺設，與這幾日在館內看到的其他房間都大相徑庭，給人的感覺並不像醫館會有的擺設，更像是一個收藏著奇珍異寶但又被盜賊洗劫過的密室。

李清潭站在原地沒動，示意舒羽千進入房中，“這房間裏的東西，你都可以自行研看。”

舒羽千這才小心翼翼地邁入房中。這倒並非是他謹慎，而是因為這屋子裏根本毫無章法可言，地上不是堆著醫術就是擺著各類瓷瓶藥爐，要在裏面順暢行走實在是一件非常考驗人的事情。

舒羽千偷偷瞄了一眼李清潭，只見他還是一派端莊氣質，雙手背著站在門口，不動如山。

也難怪館主不肯進來，一進來必定形象毀於一旦。

舒羽千一邊在裏面左扭右挪地尋路，一邊聽李清潭道：“之前帶你見的那幾個病人，你心裏可有數？”

“第一個中了一種西域的毒，這種毒隨血而行，一遇酒便會發作。第二個是中了苗疆的蠱毒，恐怕只有苗疆的人才能解。第三個是……”

說到這裏，舒羽千忽然反應過來，“他們都是中毒之人？”

李清潭點點頭，“世人學醫，向來研習病理。只是清心館地位特殊，所以館內的醫師才大多擅長醫治外傷和解毒。但是始終偏安一隅，難有突破。”

“那館主的意思……”舒羽千睜大了眼睛。

“這段時間你都不必去南院了，先在這裏和我一起探求解毒之法吧。當年魔教的各種毒藥讓中原武林人心惶惶，我也很想見識一下。”

見舒羽千並不答話，李清潭微微皺眉道：“怎麽，不願意嗎？難道你還想去南院受人白眼？”

舒羽千急忙回答道：“沒有沒有！我當然願意！”

能減少和生人的接觸，舒羽千怎麽會不願意。雖說他對病人並不怕生，但是一想到要和那些將他視作毒蛇猛獸的人合作，就覺得腦殼疼。

在那間偏僻的病院去了兩三天，這日舒羽千抱著昨夜看了一晚上的醫書正要前去，半路卻被楚夢還截了道。

“這幾天不見你，我還以為你什麽時候又出館了呢。”楚夢還言笑晏晏，身邊倒沒有跟著那兩個一直看舒羽千不順眼的侍童。

“哪有……”見是楚夢還，舒羽千也不自覺地展露微笑，“我這幾天都在李館主那邊，為幾個病人研制解毒之法。沒去跟夢還兄打聲招呼，夢還兄可別見怪。”

“李館主那邊嗎？嗯……”楚夢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很好。李館主的醫術精湛，羽千兄跟著李館主，想必醫術一定會多有受益。”

“不過毫末之技，比不得夢還兄。”舒羽千對他笑道，“我聽館主說了，夢還兄是在前幾年洪災時，因為治療瘟疫出色，所以才年紀輕輕就被尊為先生的。”

楚夢還只是淡淡道：“這都是過去之事，沒什麽可提的。”

他又讓開道路，從與舒羽千相對而站變為並肩而行，道：“羽千兄是要去吃早飯嗎？一道吧。”

舒羽千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不……我，我在房間裏已經吃過了。”

“為了防範火災，館內眾醫師學徒的房舍都不能做飯，羽千兄是怎麽做到在房間裏吃飯的？”

舒羽千頓時尷尬不言。

這幾天他為了避開眾人，都是專挑飯點這種人少的時候，繞最偏僻的小路到李清潭的病院那裏，等到飯點過了，再到廚房去用點剩飯。

他一開始也是想著提早過去，早點吃完走人。可是因為趕在了大家開飯之前去廚房，被人說了幾句閑話，舒羽千便又不好意思提前去了。

大約是為了應景，舒羽千的肚子這時咕嚕叫了一聲。

楚夢還把手攏在袖子裏，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

舒羽千的臉騰地紅了起來，他停下腳步，道：“我……我還是不去了。”

楚夢還也不強求，只是淺笑道：“那麽，你想吃什麽，我一會兒裝好食盒給你拿過去。”

沒想到楚夢還如此善解人意，舒羽千頓時松了一口氣，道：“那我便不客氣了。”

兩人又邊走邊說了些閑話，快到岔路口的時候，楚夢還道：“這兩日來，醫館裏倒是安寧了不少。之前死人的時候可真是嚇壞了一大批人，都以為江南歐陽家那樣的慘案要發生在清心館了。”

“是啊……”經楚夢還提醒，舒羽千才反應過來，這幾天醫館裏的氛圍已經輕松了不少。

兩人止步，這已到了作別的地方，楚夢還又意味深長地多說了一句，“但是，只怕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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