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館在杭州與蘇州交界的一處偏僻山間，頗有些名士隱居的風範。

山澗之內，緊貼著四周草木山石而建起一座莊院，沒有任何的奢華和裝飾，只有單調和寧靜。

被積雪所覆蓋的世界總是顯得特別安靜，許多細細碎碎的聲音都全部被雪掩蓋，舒羽千關上側門，轉頭看著雪白一片的莊院，心裏不知怎樣的感受。

他忽然……有點想要離開這裏。

他把外套扯緊了些，沿著墻邊往主院那邊走去。從庭院上到走廊的木梯做得有些不平整，也許是日子久被損壞了。

總之是使得人走到這裏時要不得不低下頭，認真地註意腳下，才能免於雪天打滑。

舒羽千自然也是。

他剛低下頭，便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還沒來得及驚訝，便感覺後頸那裏一片滲骨的寒意。

他伸手往後一摸，是一團雪，因為低頭的原因剛好後頸子露了出來，這一團雪球砸上去便剛好能冷到骨子裏。

邊上響起一陣清脆的笑聲，舒羽千猛一轉頭，只見旁邊假山背後有兩個童子模樣的小孩小聲打鬧著跑開了。他以為是小孩玩鬧，便並不在意，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卻忽地聽見那小孩喊道：“先生！有壞人混進我們館裏來了！”

舒羽千那淡淡的笑意瞬間凝固在臉上，不知所措地看著那兩個孩童跑開的方向。

這時又聽見那個方向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微帶責備道：“不得胡說！叫你打掃院子，可把積雪掃幹凈了？”

又見假山後面慢慢地顯出幾個人影來，是一個和舒羽千差不多年齡的男人，衣著素凈，披著一件淺白色的外袍，厚厚實實地把自己的身體遮掩了進去。

在他身後跟著兩個孩童，舒羽千這時仔細看了，才看出這兩個應當是醫館裏醫師的侍童。

那兩個侍童都滿臉的不高興，其中一個別別扭扭地說道：“他在院子裏，我們才不敢去掃雪呢……”

那男人瞪他一眼，道：“他如今在我們清心館裏，就是清心館的醫師。更何況他是曇空大師出面保薦進來的，就算懷疑他，也不能懷疑曇空大師，知道嗎。”

之前出言抱怨的那個侍童撇著嘴，不情不願地看著別處，卻並不敢答話。

倒是另一個侍童大聲嚷嚷了起來，“先生！你就不怕出個萬一呀！要是我們出事了，誰來侍奉你啊……”

他不僅言辭之間毫無顧忌，連語氣都帶著撒嬌的意味，可見這男人雖然面上嚴格，實則與侍童之間關系卻十分親切。

然而舒羽千卻無心去思考這些，只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那男人只好無奈道：“若你們實在不喜歡他，難道不會裝作沒看到他？讓他進館是館主的吩咐，你們要是不滿，那就只有自己出館找處所去吧。”

那兩個侍童一聽急了，連忙認錯求饒。男人揮揮手，放軟了些聲氣道：“罷了，你們先去整理藥房的藥材吧，院子一會兒再來掃也無妨。”

侍童這才歡歡喜喜地走了。男子站在原地，看著這兩個侍童快步地走進走廊深處，拐角去了其他的地方，這才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甫一轉身，便見到舒羽千正呆呆地站在上走廊的地方，不禁嚇了一跳。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舒羽千，這才慢步走上前來，對舒羽千笑道：“小孩子不懂事，請別見怪。”

“我……”舒羽千努力地扯動臉上的肌肉，想要牽出一個客套的微笑來，可是失敗了。他只是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小聲道，“我沒關系……”

那男子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我叫楚夢還，是清心館的醫師。”

“楚……楚醫師好。”

話不投機半句多，兩人一時無話，楚夢還便又笑道：“你初來乍到，若是有什麽困難或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來找我。我住在西院進去左手邊那排廂房裏。”

聽他語句溫和，也並沒有要來找麻煩的意思，舒羽千覺得心裏稍稍舒展了些，可他還是有些不安地小聲問道：“你……你不問我……”

他欲言又止，偷偷地窺探楚夢還的表情。

楚夢還皺眉疑惑道：“問你什麽？”

“問我……”舒羽千的聲音越說越小，乃至到了最後幾個字，楚夢還險些沒有聽清，“我的身份那些……”

楚夢還一笑道：“這有什麽好問的，你不就是白衣魔劍柳沈君的大徒弟，同時還是南家唯一的後人嗎？”

舒羽千慢慢地垂下頭，有些沮喪道：“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南家的後人。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什麽都不記得了？”楚夢還詫異地睜了睜眼，“當真……一點都不記得了？”

舒羽千被這樣追問，只覺得心裏越發的不好受起來。別人越是這樣問，他哪怕不願意也會越是回想起小時候的噩夢。

火，血，慘叫聲，還有這些時日以來糾纏在他身邊的種種。他眉頭緊皺，連握緊成拳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我……我……”

忽然，走廊深處又傳來一聲男子的喝聲，道：“舒羽千，你還在那裏做什麽？館主已經等你好久了！”

舒羽千如夢初醒，連連應諾，這便朝楚夢還行禮道別。楚夢還好笑道：“原來你還沒有去正式拜見館主？倒還真有閑心在這裏閑逛。”

舒羽千不敢再和他閑話了，只是尷尬地笑了笑便緊追著走廊那邊的那人而去。

這個人是當初領著舒羽千進館的醫師，名為陳空桐。當初舒羽千想要和柳如風單獨道別，也是被囑咐要特意和這位陳主管說一聲。

幾步跟了上去，陳空桐卻連身也沒轉一個，依舊大步流星。

他走得很快，比起其他的醫師來說要快得多，舒羽千必須要時不時地小跑一下才能跟上。低頭看路時，舒羽千註意到他的步伐，像是習武之人。

越往主館走，路上遇到的人就越多。有的是端著藥簍，有些是抱著醫書。

途徑幾個房間時，還能聞到從裏面傳來的淡淡辛苦藥味，也有些房間能聽到年邁的醫師講解藥理的聲音。即使舒羽千初來乍到頗為緊張，但還是忍不住四處張望。

在他看來，這裏比起一個醫館，更像是一家學堂。許多醫師聚集在這裏，研習醫術，教授學生。

他不禁好奇問道：“我聽說清心館也醫治上門求診的病人，不知怎麽沒看見？”

陳空桐只是徑步向前，並不答話。

舒羽千開始還毫不在意地一邊張望一邊等著陳空桐的回答，半晌不見回音，才覺得有些不對。他偏過頭偷偷去看陳空桐的臉，只見那張冷臉上沒有任何動靜。

感受到了這個人刻意的疏離和冷漠，舒羽千好不容易燃起的一點點欣喜之情就這樣被打磨掉了。他有些局促地低下頭，結果沒註意到迎面走來一個端著藥筐的學徒。

兩人錯身而撞，那藥筐被舒羽千撞得整個掀翻了過去扣在地上，裏面已經制好的藥材散了一地。

學徒先是一楞，繼而大罵道：“你這人怎麽回事？！館主照顧你讓你進館，怎的你一進來就這樣惹人厭？！”

舒羽千覺得本就是自己不對，還沒道歉就被人這樣一頓搶白，頓時更加膽怯了起來。他趕緊蹲下身跪在地上去撿那些藥材，連聲道歉。

然而一擡頭，卻見陳空桐根本不管自己還在繼續向前走著，便又只得高聲喊道：“陳……陳主管，請等我一下！”

可惜陳空桐依舊是當他不存在，腳步連頓都沒頓。

見舒羽千撿藥材的動作有些遲緩，似乎是想要丟下藥材起身去追趕陳空桐，被撞那人又是譏諷道：“撞翻了藥就想什麽都不管就跑麽？禦香谷出來的人都這麽沒教養？！”

舒羽千一怔，咬牙低頭趕緊撿起藥來。

“身為醫者卻這樣講話，這才是真正的沒教養呵。”

身後傳來溫溫然的聲音，舒羽千聽著耳熟，轉頭看去，卻是方才在後院中見了一面的楚夢還，這一路舒羽千跟著陳空桐走得飛快，也不知他何時跟了上來。

此刻在這裏見到他，還是方才那樣風度翩然，臉不紅氣不喘，讓舒羽千懷疑他是不是飛過來的。

見是楚夢還過來，之前還在對舒羽千頤氣指使冷嘲熱諷的那人立刻態度變得恭恭敬敬，垂手鞠躬道：“楚先生……”

這端藥筐的人舒羽千在進館之前曾經聽說過少許清心館內的事情，館內的大夫一般都是稱醫師，唯有在館中德高望重或者醫術精湛的人，才會被學徒尊稱為先生。這個楚夢還和他年齡相仿，這麽年輕就被學徒這樣稱呼，醫術一定了得。

楚夢還走到兩人身邊，蹲下身子收拾起那散落一地的藥材來。那學徒見了，手足無措道：“先生……先生！這怎麽好勞煩您動手。”

“無妨。”楚夢還依舊是儀容端莊，即使是這種趴在地上撿東西的動作也被他做得風流倜儻，舒羽千甚至忘卻了方才的窘迫，開始疑惑起這個人到底是個怎樣人。

楚夢還撿起一捧藥材放進藥筐裏，擡頭一見舒羽千還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手上還抓著藥材，便出聲提醒道：“你不去追陳主管，沒事嗎？”

被他這一提醒，舒羽千才從神游太虛從回過神來，頗為緊張道：“可、可是……”

“這裏交給我就好，你先去吧。”楚夢還嘴角勾勒出十分淺淡的一抹微笑，朝舒羽千微微致意。

舒羽千這才把藥材放進藥筐，立刻跟鬼攆了一樣往陳空桐離開的方向飛奔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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