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北沙歪坐在椅子上，與之前力戰會場時那副幹凈利落的模樣天差地別。

他臉色鐵青，若不是嘴唇還在不停顫抖著，恐怕真要被人誤以為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關大哥！”舒羽千這時才跑到主屋這邊來，前面已經圍了厚厚的一層人墻，舒羽千拼命想要從這群練武的彪形大漢中擠過去，然而沒往前走到兩步，就被人一把拽到了後面。

“你安靜點！李先生正在給人療傷呢！”有人輕斥道。

舒羽千揉了揉自己被拽得生疼的胳膊，頗有些委屈。可是前面眾人圍得嚴嚴實實，他個子不夠，伸長了脖子也根本看不清裏面是什麽情況。

他心裏又記掛著關北沙，就幹脆在人群外用力地一蹦一跳，想著能看到一眼也好。

李清潭為關北沙診了脈象，頓時面露疑惑。他擡頭看著關北沙，而關北沙這時也正好看著他，見他眼中似有疑問，便強忍著劇痛嘶啞著聲音說道：“鬼……鬼穴……三針……”

李清潭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他原本就生了一個威嚴的模樣，眉頭一皺更是讓人覺得猶如帝王動怒，頓時眾人皆不敢言語，屋檐之下，鴉雀無聲。

“鬼穴三針？”李清潭微怒道，“此乃醫者大忌！究竟是哪個沒有醫德的大夫給你紮的？！”

“若我……不紮這三針……今日便也無法到這裏來，揭開奸人詭計……”

李清潭搖頭道：“既然是鬼穴三針，那就算是我也沒有辦法。”

他頓了頓，似是思考了一下，又試探著道：“據我所知，會鬼穴三針的人不過三四個人而已。我師弟早已棄用鬼穴三針，難道是……柳沈君？”

關北沙顫顫地搖了搖頭。

李清潭反而露出了然的表情，“那便是柳沈君的徒弟了。剛好他的那個姓舒的徒弟不也在江南嗎？你為何會和他們有所勾結？”

他言辭之間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態度，儼然是痛心如此一條漢子居然會和奸人之後待在一起。

關北沙想要為舒羽千辯解幾句，可是卻腦中混沌一片，他知道自己的時間所剩無幾，便掙紮著說道：“勞煩……先生，替我回話給……大當家。再將我的屍首……送回關外……”

李清潭只是惋惜地搖頭嘆息。

“關大哥！”

忽地外面人群中傳來一聲高喊。兩人都朝外望去，卻只看見一臉茫然的人群。

“關大哥！”又是一聲。這時那些圍著的人才逐漸退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來。舒羽千連滾帶爬地撥開人群沖了過來，撲到關北沙的椅子邊。

“關大哥……你……”一看到關北沙的模樣，舒羽千便知道這人終究是耗光了最後回光返照的時間，頓時心中宛若被人挖空一塊，空空落落。

關北沙卻硬撐著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笑著道：“舒……大夫，多謝你了，關某……總算也沒有……白死……”

他已經疼得連臉都在抽搐，以前端正的五官都因疼痛變得扭曲。他斷斷續續道：“大夫……給、給我個……痛快……”

舒羽千握著關北沙的手，那手已失卻了往日的溫熱，變得冰冷起來。

他也渾身顫抖，可還是從腰間抽出銀針，探手到關北沙的腦後，顫著聲氣，輕柔道：“關大哥……你，你走好……”

李清潭雖然臉色難看，但卻始終沒有出手阻止。

於是，眾人便看著，當舒羽千收回手之後，關北沙已經頭一歪倒在椅子上，再沒了一絲一毫的生氣。

仿佛是關北沙的生命被抽走的一瞬間，連所有人的聲音都被一起帶走了，這屋檐之下再次變得沈默寂靜。良久，才有人小聲道：“他……他殺了，關北沙嗎？”

這個聲音就像是被大水沖擊的河堤上的一個蟻穴，先開始只是兩三個人頂小聲地輕言細語。

但慢慢地變成了嗡嗡作響，最後猶如溫水慢慢煮沸，所有的風言風語都在水中沸騰，生成一團一團的水泡再炸開。

舒羽千尚未從關北沙死去的悲傷中回過神來，耳邊又立刻被灌進了各種各樣的非議。他不禁覺得一股無名火起在胸中翻騰。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你們只看得到人死了！卻看不到真相！

舒羽千騰地站了起來，猛地轉過身怒視著外面的人群。他本來看起來瘦弱溫順，忽然這樣紅了眼地怒目而視，所有人還是忌諱著他身為柳沈君徒弟的身份，都忍不住微微一滯。

舒羽千正要開口，身旁的李清潭卻先一步冷靜道：“關北沙本來就是要死的，他不過是讓他死得不要那麽痛苦罷了。”

有了李清潭說話，眾人的不安和急躁才緩解了一些，但不少人看舒羽千的眼神依舊是充滿了不信和不屑。

舒羽千也根本懶得和他們計較，他又轉過身去看關北沙，正想再多陪陪他時，不防李清潭站到身邊，道：“他的遺言你也聽到了，還是叫歐陽山莊幫忙把他送回去吧。”

舒羽千這才垂下手，頗為不舍。他雖然早就知道關北沙會死，也想象過很多次關北沙死時的情景。但是等到人真的死了，他依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悲傷和難過。

那邊有人喊道：“黑煞老三抓住了！”

所有人的註意力頓時又轉到了主會場那邊，許多人已經按捺不住跑了過去。

李清潭也甩了袖子跟了過去。頓時人又跑空了，只剩下死在椅子上的關北沙和跪在旁邊的舒羽千。

舒羽千怔怔地看著空曠的周圍，這片空地忽然之間就只剩他們兩個，他不禁有了非常淒涼的感覺，呆呆地說道：“關大哥……他們走了。”

沒有人回應他，他發了一會兒呆，忽然又道：“沒人擋著風了，原來……今天的風還是好冷。”

風是很冷……

舒羽千等到歐陽山莊的人來將關北沙的屍首擡走，才艱難地往會場那邊走去。

之前和柳如風躲在樹上的時候還沒什麽感覺，但現在才知道風好像比之前大了些，也冷了些。

舒羽千覺得身上穿得薄了，一邊想著是不是要想辦法給自己和柳如風弄件棉衣，一邊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會場的人群之中。

黑煞老三被綁在臺子上，旁邊站著歐陽青塵和抓住他的功臣柳如風。

之前他們說了些什麽，舒羽千沒有聽到，只是看來該問的都問了清楚，自己和柳如風應該也很快就會得到正名。這一切……就快要結束了。

想到這裏，舒羽千竟然有些恍然。這幾日像是大夢一般，所經歷者如同濃墨重彩，輕易就把他過去十多年的平淡時光全部掩蓋了去。

他只覺得無法言說的疲憊和勞累，無比懷念著禦香谷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

“關北沙是被我所害，歐陽家的兇案也是我做的，李君染也是我殺的……”

黑煞老三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心不在焉的舒羽千的耳中，叫他忽然腦中若冰棱穿過，猛地一驚。

舒羽千唰地擡起頭來，只見黑煞老三還在冷笑著陳述自己所做的惡事。

可是舒羽千已經聽不下去了，他想喊，想叫出聲來，可是該說什麽？

說李君染不是他殺的？是另一個人？可是那另一個人叫什麽？在千金堡是什麽身份？他該怎麽說，說什麽？！

舒羽千這時才明白自己還是太天真，居然以為抓住一個黑煞老三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全部了結。

他忽然內心又生出一種灰敗的怒意，這怒意那樣疲憊，那樣艱澀，竟叫他連發作都發作不出來。

但是很快的，他才知道，他此刻就覺得自己天真，還是太早了。

歐陽青塵道：“武林同盟雖然如今並沒有結成，但是這裏畢竟是俠義大會，所謂忠奸正邪，自在人心。你既然已經親口承認了所有罪行，那麽我們便決不能姑息養奸！”

“殺了他！”

“對！殺了他！！”

臺下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黑煞老三忽然狂笑起來，他面目猙獰地看著臺下，大笑道：“你們難道以為，所有的事情光靠我就能成功嗎？歐陽家如今在江南的店鋪生意這麽多，我是怎麽知道哪些是他們從南家手上接過來的？我又是怎麽知道，歐陽家其實虧欠了南家的？！這些，你們難道都不奇怪嗎？！”

他開口時，歐陽青塵已經覺得心中砰砰直跳，黑煞老三說得越多，他的胸口就越起伏不定。

他慌慌張張地想要去攔住黑煞老三，可是身體卻像是大病之人，因為忽然而起的憤怒反而變得搖搖欲墜，連站都站不穩，還靠著平遇秋扶住了他。

見他在慌亂之中還是想要上前去，平遇秋急忙死拉住他，低聲道：“別上去！上去就是心虛！”

歐陽青塵如同被雷劈中般渾身一顫，他咬著牙，並不回頭，低聲道：“我……我心虛什麽？！”

那邊，黑煞老三已經在眾人的驚詫與震驚中，高聲說道：“南家那個唯一的兒子還活著！哪些生意原來是南家的，後來直接被歐陽家接管；那些金銀珠寶，南家剩了多少，被歐陽家接管了多少，全部都是他告訴我們的！南家的後人就在這場子裏，就在你們中間——”

他的眼珠轉到了下面，那陰鷙的眼神流露出瀕臨死亡的瘋狂。

“就是舒羽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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