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山莊裏越發寂靜，白天裏修繕時的嘈雜一旦沈寂下去，反而更讓人感覺這夜色中的山莊猶如死去一般。

柳如風把門關上，回頭見舒羽千還呆站在原地，有些無措地問道：“怎、怎麽樣了？”

“她說她是半夜睡不著，起來散心的。”柳如風冷哼一聲，“誰信她。不管那麽多了，馬上把劍擦幹凈，不能讓歐陽家的人知道。”

“誒，可是你剛剛不是說……”

“歐陽家的人根本不信任我們。”柳如風的聲音突然沈了下去，他逼近舒羽千，幾乎是湊到他的耳邊一字一句道，“他們一開始就在懷疑我們，這種時候再把沾了血的劍拿給他們看，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麽反應？”

舒羽千不語，手上卻飛快地動了起來。這種時候出去找水有些過於蹊蹺，他把穿在裏面的衣服扯了一些布料下來。

“如風……”活兒幹到一半，他突然遲疑地開了口，“我突然，覺得有些害怕。我們早點離開這裏吧。”

柳如風又是嘆了口氣，道：“現在離開，不就等於不打自招嘛。而且，歐陽家暫且不論，齊無刀是我的朋友，他拜托我的事情，我總要給他個交代。”

他沈默了一會兒，又道：“你先回谷裏去吧。禦香谷名聲在外，不會有人貿然闖進去，你現在回去，說不定師父也已經回來了。”

舒羽千沒吭聲，埋著頭繼續擦著劍。

柳如風卻當他默認，又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明天我去找齊無刀，他應該能幫你安排馬匹和盤纏，你不認路，他到時候可以找他衙門裏的朋友在沿路的驛站……”

“我不回去。”

“呃……”

“我，不，回，去。”舒羽千又加重語氣，一字一句地重覆了一遍。

柳如風皺著眉，幾乎是無可奈何地從嘴裏擠出字來，“師兄，這種時候你還任性什麽？你一個亂跑都能跑到火場裏面去的人，在這種……”

“既然我亂跑都能跑到火場裏去，你又怎麽放心把我一個人扔在谷裏？”

舒羽千突然猛地擡頭盯著柳如風，他擦劍的動作停下了，一手扶著桌子慢慢地站起來，“你、你哪裏來的自信，覺得我回到禦香谷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柳如風疑惑地看著他的師兄，然而即便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舒羽千回了禦香谷還能出什麽事。

“你……你……”舒羽千還在繼續說著，他的眼睛裏被燭火映出來的光點越發明顯，柳如風一瞬間以為他哭了，“你根本不知道，一個人，守著那麽大一個空諾諾的地方，不敢隨便出去，那種感覺……”

“不是……還有師父嗎……”

“你難道沒發覺，後來你經常出谷，再回來時只要沒受傷，師父都沒再怎麽說過你了？”

舒羽千一把拽住了柳如風的手腕，像是很難過地對他不斷地說著，“師父後來覺得管不住你，便不願意管你了。他開始長時間的閉關，一次比一次時間還要長，有好幾次我都差點以為他再也不會出來了。

我就一個人住在禦香谷裏，禦香谷那麽大的地方，我沒有可以說話的人，就只有對著山裏的野兔說話，對著那些栽種的藥草說話。你、你以為我……我為什麽會突然跑出谷啊？！”

“師兄……”

“我……我又等不到你回來。師父一不見了，我就……我就……你根本不知道那種感覺，我這輩子只有你和師父，突然一下，兩個人都不見了，你叫我……”

說到這裏，舒羽千似乎終於說不下去了。他恨恨地抓起那已經沾滿血的布巾，繼續在劍身上擦拭著。

屋子裏陷入了一片沈默，柳如風素來能說會道，可是此刻也一言不發。

他在舒羽千的身邊坐下，伸手想要搭到舒羽千的手背上。但指尖輕觸，他似又畏懼般地縮回了手。

“師兄。”良久，他才放低了聲音，緩緩開口，“我又何嘗不是這輩子只有你和師父呢？如今師父已然行蹤不明，我們又不能大張旗鼓地找他。眼下江南又是多事之秋，你害怕我一去不回，我又何嘗不害怕你……出事呢？”

他的聲音緩慢而溫柔，舒羽千擦劍的動作也逐漸慢了下來。

這肅殺冬夜，不止一次讓舒羽千身寒心疲，也不止一次懷念過禦香谷的四季如春。可是現在，在這只燃著一盞孤燈的房間裏，他竟然覺得溫暖了起來。

扶雲昭頂著深夜的寒風，在庭院裏慢慢走著。林木枝葉已經落盡，空剩一些光禿禿的樹幹，在夜裏模糊成一些參差交錯的鬼影。即使在這歐陽山莊，入了夜也是一如尋常的安靜空寂，平添了幾分寒意。

她卻像不知道寒冷似的，兀自皺緊了眉頭，人已走過了庭院小路，踏進了廊道之中。

一個拐彎之後，眼前出現一個人影，扶雲昭並不驚慌，只是把已經蹙起的眉頭皺得更深，問道：“程越，雖說我們七大門派幫歐陽山莊守莊，可是如今已過了你的換班時候，為何還呆在這裏？”

程越微微躬身，道：“如此深夜，不知小姐突然前來有何要事？如果沒有要事，還是早些回房休息的好。”

扶雲昭沒料到程越先問起她來了，一跺腳道：“我問你還是你問我呢？！”

程越急忙道：“是，的確是過了我的換班時間，但是二公子說不放心，讓我再多守一會兒……”

“笑話！”還不待程越說完，扶雲昭又是一聲低喝，“我中陽門的人，什麽時候輪到他歐陽山莊來指揮了？程越，你究竟是中陽門的人，還是歐陽山莊的人？”

程越左右為難，支支吾吾道：“小姐，掌門……掌門在臨行時吩咐過我，要我配合二公子行事。”

扶雲昭與歐陽青塵訂有婚事，待到成婚之後，掌門退位，必然是由歐陽青塵主持中陽門。想必掌門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對程越有了這樣的吩咐。

可惜掌門顧慮了前後大局，卻唯獨沒有考慮到自己女兒的心情。

扶雲昭咬著嘴唇，似是要發怒，可是最後還是一扭頭道：“罷了！你就先守著吧！”

她正要離去，前方又迎面走來一人，見了扶雲昭，長身微傾，道：“扶小姐，我已經和二公子報過了，你怎麽還不去休息？”

“金管家？”扶雲昭見來人是歐陽山莊管家金有道，頓時壓低了聲色，快步到金有道身邊，與他一邊遠離程越一邊問道，“你將飛景帶血一事告訴給二公子了？”

金有道並沒有承認，而是反問道：“這件事扶小姐也聽得一清二楚，難道還有什麽變故嗎？”

“我只是……”扶雲昭躊躇道，“我只是覺得可疑。”

“他們二人鬼鬼祟祟，是挺可疑的。”

“哎呀不是不是……”扶雲昭說得心急，連連打斷，“我是說，飛景帶血這件事很可疑，很可能與他們無關。”

“扶小姐……”金有道直起身子，眼神頗為玩味地看著扶雲昭，“請小心慎言。”

扶雲昭見金有道神情不善，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只好訕訕地將頭轉向一邊，不再多言。

昨夜並不太平，可是舒羽千卻睡得很香。自從出了禦香谷，他就已經很久很久沒睡得這樣踏實過了，乃至清晨的時候他竟然是被柳如風叫醒的。

“萬萬沒想到，居然也有我叫你起床的一天。”柳如風看著手忙腳亂洗漱的舒羽千，一手拿著一塊小小的點心，另一手拿著一杯茶，“現在大家都在主廳那邊用早飯，山莊裏還沒多少人，我們趕緊趁著這個時候出去，把那塊血巾處理了。”

舒羽千剛剛洗漱完，見托盤裏的點心剩不了幾塊，急忙往嘴裏塞了一塊，手上又拿了一塊，含糊道：“能不能……燒……”

“師兄你能不能把點心全咽下去了再說話。誒，別動……”柳如風一邊說著，一邊伸手上來，“你嘴角上沾著點心渣了。”

他的指腹蹭到了舒羽千的臉上，在冬日裏有股別樣的寒涼。

可是舒羽千卻不願意將他的手推開，而是就那樣仰著頭，仍由柳如風像是在撫摸他的臉頰一般緩緩地動作著。

柳如風的眼神起了變化，他緩然道：“師兄……你這樣，真是聽話得可愛。”

舒羽千立刻臉色一變，舉著手上的點心就要砸過來。柳如風急忙勸阻道：“好了好了，點心是無辜的，你好好吃了它們行嗎？”

舒羽千這才安分下來，把點心塞到嘴裏。

“燒了嘛，是最安全的做法。”柳如風接著舒羽千之前的話說道，“但是現在歐陽山莊裏有七大門派的人輪番值守，如果在莊內燒，難免被人發現。我記得山莊後面密林之中有一處斷崖，我們去那裏燒了，再把灰燼丟下山崖，萬無一失。”

舒羽千點點頭，突然又問道：“那這血巾是你揣著還是我揣著？”

“當然是你揣著啊。”柳如風一臉理所當然，“那是你的衣服又不是我的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