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羽千撇著嘴看柳如風小心地取下火把，用袖口遮擋了些許移動時帶出的風，突然不解道：“這支火把一直都是這樣燃著放在這裏的嗎？”

“怎麽可能？”柳如風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是我自己隨身帶著火折子才點燃的。”

“你怎麽會隨身帶著火折子？”舒羽千瞪大了眼睛，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柳如風跑出去的時候只是簡單將衣服往身上一披。

“這個嘛，只是我習慣了。之前躺下得太急，沒來得及把衣服換好，就留在身上了。”柳如風倒是很坦然，“在外風餐露宿久了，難免養成一些奇怪的習慣。”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火把探照著前方狹窄的道路，全然沒註意舒羽千的情緒起了悄悄的變化。

他突然感覺自己的手被舒羽千拉住，明明這人對於與自己的親近都十分敏感的。柳如風雖然覺得訝異，但並沒有回頭。

“你的手好冷。”舒羽千的聲音輕且淺，尾音在狹窄的地下通道裏蕩出輕微的回音。

柳如風苦笑道：“從小到大的老毛病了，師兄你怎麽還老說。”

“我給你配的藥，你一定沒有記得喝。”

“出門在外，能一天三頓吃上飯就不錯了，哪裏還有閑心記得去好好喝藥。”柳如風的聲音裏透著一絲無奈，“沒關系，這又不是什麽病，只不過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罷了。”

舒羽千握住柳如風的手緊了緊，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是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這漆黑的石洞仿佛沒有盡頭，即使有火把照明，仍然只能看見前面一兩步的距離。

再遠就只有一片如墨一般的黑暗，根本不知通向哪裏。舒羽千走著走著，突然有了種奇怪的感覺，仿佛他們正走在一個墓穴之中，四周皆是死氣，慢慢地連他們自己最終都會與這陰森濕冷的地方融為一體。

舒羽千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他這時才發覺四周十分的冷，之前出門喊人救火的時候他也沒有好好地把外袍穿上，如今這冬夜的寒冷正一絲一絲地慢慢滲入他的身體之中。

“如、如風……”他情不自禁地小聲叫了出來，柳如風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

火把的微光落在柳如風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分明地勾了出來。

他平時常和舒羽千打打鬧鬧，可是他的目光總是很沈靜。他看上去像是什麽都懶得做，可是舒羽千知道他一出手疾若風雷閃電。

“我……我有點害怕……”舒羽千小聲地說著。

這地下安靜得連呼吸的聲音都能聽見，寂靜得連一絲活物的氣息都難以察覺。

柳如風卻露出了微笑，“這有什麽好害怕的，你又不是一個人在這裏。”

舒羽千微微怔住，繼而，輕輕點了點頭，“嗯……我們繼續走吧。”

“這他媽什麽破地方！這麽個黑燈瞎火的地方能有什麽好事？！我不管了我要上去！”

一行人正擠在一個狹窄的過道裏進退兩難，突然一聲暴喝打破了這支隊伍一觸即發的情緒。

不待歐陽青塵出言勸慰，另一個與他差不多年齡的公子模樣的人也附和了起來，“對啊，這裏這麽擠，我們也就算了，居然讓曇弘大師和玄清道長也跟著我們瞎擠活，這簡直不成體統沒有規矩啊！”

這人就站在歐陽青塵後面，他話音剛落，面前便迎上歐陽青塵憤怒的表情。

歐陽青塵惱怒地看著這家夥，卻又無法大聲數落他，只得小聲道：“別人鬧就算了，你平遇秋好歹也是江流幫副幫主，跟著瞎鬧騰什麽？”

平遇秋故意哆嗦一下，道：“這裏好冷，我不過想熱鬧一下。”

但可惜還真有人聽進去了。曇弘大師以聽不出感情的聲音淡淡說道：“阿彌陀佛，那貧僧先上去了。”

他一轉身，面前就是歐陽青塵有些茫然的臉，兩人面面相覷，使得氣氛十分尷尬。

另一頭一位道人幹咳一聲，道：“既然都已經下來了，那麽無妨再多走幾步。我等平日習武，並無那麽多的講究。”

歐陽青塵也道：“玄清道長所言甚是。這密道雖然狹窄，但尚可通行，或許再往前一點，就能到諸位所想的地方了。”

諸位所想的地方究竟是什麽地方，他沒有明說，可是眾人心知肚明，之前還有些嘩然的隊伍頓時安靜了下來。

歐陽青塵稍稍松了一口氣，正待提步往前，身子突然一個歪斜，差點倒在墻上。

他身後的平遇秋趕緊一把扶住他，道：“歐陽少爺，要是身子撐不住，還是上去吧。”

歐陽青塵搖了搖頭，“這密道我也十分好奇，眼下我們歐陽家就住在這裏，不探究清楚這裏面究竟有什麽，總覺得不放心。”

“歐陽少爺真是小心謹慎，顧全大局，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家主。”平遇秋抑揚頓挫地說著，把他那把折扇還拿著左右揮舞了一下。

歐陽青塵沒好氣地說：“家主是家兄，並不是我。我也無心要當什麽家主。”

這時，打頭的人回頭喊道：“前面發現了一扇石門！”

歐陽青塵急忙回答道：“那把它打開！”

前面的人應聲，正要動手，卻被玄清道長喝住，“稍等！眼下形勢不明，萬一有什麽機關陷阱，這裏不便逃生。”

頓時大家都犯了難，玄青道長說得的確不錯，但是接下來又該如何是好呢？

平遇秋卻笑了起來，道：“諸位，不妨讓一讓，讓小生去看看。”

玄清道長想要回頭看他一眼，卻發現就算回了頭仍是看不見平遇秋到底站在隊伍的什麽地方，只好又鎮定地回過頭，道：“平幫主，這裏並非兒戲，稍有差池便可能送命。”

平遇秋仍舊是笑嘻嘻的，道：“玄清道長，小生的本事，並不僅僅是武功。”

“還有幫霍老爺子端茶送水、八面逢迎、料理幫會、巧取豪奪。”

這不知是誰的聲音，此話一出，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玄清道長閉眼不語，曇弘大師念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

唯獨這話所針對的對象平遇秋，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就著這話高聲讚嘆起來，“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哪位的密語傳音功夫這麽好？別說我了，連曇弘大師和玄清道長都沒聽出來說話的是哪位。”

歐陽青塵打斷他道：“平幫主，此刻並非爭吵的時間，你先去看一看那扇石門吧。”

平遇秋將折扇往後頸一插，笑道：“那勞煩各位讓一讓了。”

這通道原本就逼仄，僅供一人通行，如今硬要讓一個大男人從旁通過，未免太勉強了些。

擋在他前面第一個的歐陽青塵，已經屬於身形較為瘦弱的人，仍是和平遇秋擠了個大眼瞪小眼。

“歐陽少爺，麻煩再讓讓。”

“還讓，你要不要我直接嵌墻裏算了。”

“如果歐陽少爺真的練成了那樣的神功，小生願求能一飽眼福。”

歐陽青塵無話可回，只能怒視著平遇秋。

好不容易擠了過去，歐陽青塵前面的人又是平日裏少言寡語、穩重自持的曇弘大師。

在這位大師面前，就算是平遇秋也不得不恭敬了起來，他笑道：“煩請大師讓讓。”

曇弘一手撥著念珠，雙目微閉，道：“平施主請過便是。”

平遇秋看著曇弘緊挨著通道兩邊墻的身形，幹笑道：“大師不讓，小生如何過去？”

“貧僧已經讓了。”曇弘略一行禮，“平施主只管過去便是。”

“那如此，請恕小生無禮。”平遇秋說完，內裏暗暗運氣，面上看著雖是泰然自若，可是足下已經抵緊了地面，宛若滿張的長弓。

他話音剛落，人便往前一飄，這並非輕功，而是實打實的步法。

莫看他此刻身形迅捷，但若是十個人一齊推他，也難得將他推動一絲一毫。

他滿以為自己會撞上曇弘，然而待他移步往前時，卻驚於自己仿入無人之境。

明明曇弘就在自己的眼前，可就在自己通過他所站位置的一瞬間，他的面前卻毫無遮攔。

平遇秋沒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情，一腳沒踩住，紮紮實實地撞上了曇弘前面的人。

兩人一起哎喲大叫了起來，平遇秋平日裏雖然嘻嘻哈哈，但是終究儀態端正。

如今狼狽地和別人撞在一起實在是十分尷尬。他急忙從那人身上離開，正要道歉。

“咦？”平遇秋的動作緩了下來，手還搭在那人的肩膀上沒放下來，他好奇道，“這位仁兄是誰，看著十分臉生啊。”

那人冷冷道：“江湖之大，平幫主又並非事事通曉，總有些人並不認識。”

平遇秋朝後面一擡手，道：“如今下了這密道來的，全是武林裏有頭有臉赫赫有名一言九鼎能鎮得住場子的人，這樣的人，還真沒有我平遇秋不知道的。”

站在後面的歐陽青塵代為答道：“那位是飛雁行刀客關北沙。飛雁行久居關外，門下的高手們也多在關外行走，我們中原武林並不熟悉，也是很正常的。”

那人漠然地點了點頭，繼而不再說話。平遇秋好脾氣地笑道：“原來是這樣，方才多有得罪，還請關大俠不要見怪。”

他理了理衣襟，準備繼續往前擠，還不忘回頭朝曇弘一拱手道：“曇弘大師，少林的縮骨功果然名不虛傳。能練到大師這樣收發自如的份上，恐怕天下不出五個人吧。”

曇弘並不理會他，僅是緩然道：“平施主還請繼續往前，此處待久了，也並非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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