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

這是不知什麽時候傳下來的一句話。此時此刻，柳如風不禁覺得，當初說出這句話的人實在是太英明了。

待到追出好幾裏之後，他突然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家丁已經沒幾個追得上他們，只有程越一人還勉強能跟在他後面幾丈之遠。

程越趕到他身邊，雖然極力克制，但仍是止不住地大口大口喘氣，一邊問道：“柳少俠為何突然停下？”

柳如風沒回答，只是看著歐陽山莊的方向，用下巴努了努。

在他看過去的方向，隱隱約約能得見山莊的幾個屋頂。此刻，那裏正騰起滾滾濃煙，與四周的黑暗相比，亮得有些過分。

程越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看了看柳如風，只見他緩緩道：“看來，我們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了。”

火勢旺盛。按理說現在雖然是幹燥的季節，但是也不至於在柳如風去追趕可疑之人的這麽一會兒就能燒得這麽大，從主屋一直蔓延到後院，連許多客房都遭了秧。

柳如風趕回來時，山莊裏正救火救人亂成一團。他徑直往他和舒羽千所住的地方奔去，那裏也已經是一片火海。

他站在院內，看著救火的人來來往往，卻始終找不到舒羽千的身影，終究是沈不住氣，拽住一個人便問道：“住在這裏的人呢？就是那個姓舒的大夫！”

“舒……舒大夫？”那人正忙得暈頭轉向，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沒看見他呀！”

柳如風幹脆利落地把那人往旁邊一推。

這時，身後有人叫他。他回頭一看，只見歐陽嵐塵不知什麽時候來了這邊，一身寢衣披著件外袍，看著狼狽不堪，一看就是從床上剛剛爬起來不久。

“嵐少爺，你看到我師兄了嗎？！”不等歐陽嵐塵說話，柳如風就先問起了他。

“沒、沒有。”歐陽嵐塵一見柳如風也有要一巴掌把他甩開的趨勢，急忙又補充道，“不過你別著急，我們大部分人都是被舒大夫叫醒的，所以他肯定沒事。”

“他叫醒的你們？”柳如風不敢置信地皺著眉，“他對山莊根本不熟悉，怎麽可能找得到你們住的地方？”

“實不相瞞，火勢就是從我們主屋那邊開始燒的。舒大夫是循著火勢的方向在院子裏一邊跑一邊喊，等我們跑出房間時，他又已經跑遠了。所以你別擔心，他肯定……”

“那他肯定有事啊！”柳如風簡直氣急敗壞，“你不知道，他根本不認路，一著急就更是亂竄，搞不好就竄到火場裏了！”

“這……”歐陽嵐塵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柳如風，“他再怎麽跑，也不至於對著大火跑吧……”

“他要是被你們後院那排屋子繞暈了呢？那裏都是廊道亭榭和廂房，他要是繞不出來，還不照樣被火困在裏邊！”語罷，他飛快地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一邊大聲喊著舒羽千的名字。

“他、他……”歐陽嵐塵還沒反應過來，只能目送著柳如風逐漸遠去，“他應該沒那麽蠢吧……”

然而不幸的是，柳如風還真的言中了。此刻舒羽千正站在一個廊道的拐角處，思索著自己接下來到底是該往左拐還是往右拐。

他已經能夠聞到大火燃燒時的煙味，也已經能夠感覺得到一股和這冬夜的清冷完全不相符的熱浪陣陣襲來，按理說現在根本沒有時間給他站在這裏思索，可是——

他真的迷路了。

舒羽千急得不行，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樣反而更加不知該往那邊走，感覺哪一邊走過去都是燃著熊熊大火，濃煙嗆得他猛咳了幾聲，他急忙蹲下身子，用衣袖捂住自己的口鼻。

這時，他恍惚聽見似乎有人在叫他。

周圍的火依舊燒得旺盛，絲毫沒有救火已經救到這裏來了的跡象，火焰燃燒和屋梁坍塌的聲響此起彼伏，遮住了那聽起來不甚明晰的呼喊。

舒羽千認真地聽了好一會兒，才確定確實是有人在叫他，如果沒錯，叫他的還應該就是那個把他一個人丟屋裏的師弟。

他急忙仰頭用力地回應了一聲，“我在這裏——”

不等他把這口氣用完，濃煙已經鉆入他的口鼻，把他再一次嗆得直不起腰來。

“師兄？！”這回叫他的聲音清楚多了，聽著像是從上邊傳來的。

可是現在舒羽千咳得整個人都縮成一團，根本看不清柳如風在哪裏，只感覺有人跳到自己身後，把自己扶了起來。

那人身上冰冰涼涼的，感覺還有些濕潤，大約是進火場之前往身上淋了水。

“師兄，還能走嗎？”聽清楚了，這確實是柳如風，他正湊在舒羽千的耳邊問他。

舒羽千轉過頭來，好不容易斷斷續續地憋了一句話出來，“我……我快……死了……”

繼而，埋頭在柳如風的肩膀那裏繼續咳，好像要把整個五臟內腑都咳出來一樣。

柳如風見他如此難受，不敢在此耽擱。他四下望了一圈，只見前後都有房屋阻隔，此刻都正熊熊大火燃得濃煙滾滾。

他嘆了口氣，把舒羽千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攬住舒羽千的腰，道：“師兄，我們走上面！”

“什麽——”舒羽千還沒反應過來，柳如風已經帶著他輕飄飄地落在了對面的屋頂之上。

這間屋子也正燃著大火，甚至已經燒到了屋頂上，只是相比起下面，這裏實在是好太多。

然而不等柳如風看清下一步往哪兒跳，旁邊舒羽千已經哎喲一聲大叫，伴隨著一陣雜物倒塌的聲響，屋頂突然塌出一個大洞，剛好就在舒羽千的腳底下。

柳如風只覺旁邊攬著的手上一輕，舒羽千已經整個人從洞裏掉了下去，剛好掉進了燃著大火的屋子裏。

“師兄？！”柳如風嚇得來不及去計較隨著洞裏的熱浪一並騰起的濃煙和火星，探頭去看舒羽千的情況。

然而舒羽千卻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除了剛剛掉下去時發出的那一陣響動之外，就只剩下了房屋燃燒的劈啪聲。

完了。柳如風絕望地想，他師兄不會是直接死掉了吧。

他的衣著一向都是寬衣長袖，之前雖然沾了水，可是現下在火場裏也被烤得幹了一半。

平日裏看來風度翩翩的裝扮此刻完全成了累贅，他幹脆將袖子全部攥在手中，順著舒羽千掉下去的地方往熱得猶如地獄般的屋裏一跳。

“看見柳如風和舒大夫了嗎？”歐陽嵐塵雙手攏在嘴邊，朝著正在一片廢墟中繼續潑水救火的家丁和武林中人喊道，然而得來的回答都並不如意。

他心急如焚，一步上前，正待自己親力親為，身旁的歐陽青塵卻一把拉住了他。

“哥？！”歐陽嵐塵用責難的眼神看著歐陽青塵，“柳如風和舒大夫再怎樣說也是我們倆的恩人，而且柳如風還是我的朋友，我去找找他不行嗎？”

歐陽青塵只是冷靜地搖了搖頭，“我現在這個樣子，不知何時就會倒下，若你不在旁邊看著大局，難道你還要父親和大哥從南方趕來嗎？”

歐陽嵐塵這才怏怏地收回了腳，站到了歐陽青塵的身側。

這時，救火的那邊有人喊道：“諸位！歐陽少爺！這裏好像有個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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