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無蹤跡·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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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降,除了夜市那裏依舊燈火通明,其他的小街小巷已然變得昏暗而沈寂。

歐陽嵐塵開開心心地走在這樣的小巷之中,他只有一個人,可是他並不害怕。

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也只不過是對於他的大哥和二哥,至於他這個老幺,因為長年累月地在外面到處搞事,歐陽家早就放棄教管他了。

他正朝著歐陽山莊的方向,穿過這條小巷,就能夠出城了。

就在這時——

月色之下一道銀白冷光如流水般在他的視野中滑過,歐陽嵐塵立刻警覺了起來。

他甚至來不及分辨握刀之人的來處,已經身子躍起,一個倒翻跳上旁邊的屋頂。

他的腳尖剛剛落定,脖頸上已經一涼。

刀刃冷如寒冰,歐陽嵐塵感覺脖子那裏的血都凝固了一瞬。

可是他仍然感覺不到害怕,已經經歷過許多次刺殺的他,早就能夠清晰地察覺他人的殺氣,所以此刻他才能夠如此篤定,這個襲擊他的人並不想殺他。

可是他等了許久,背後這人也並不說話。終於,歐陽嵐塵先等不住了,他試圖轉了轉脖子想要擰過頭去看看挾持自己的人到底是誰,可是他剛一動作,刀刃抵著脖子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哎喲……別,冷靜點。”歐陽嵐塵立時僵硬在原地,盡量放緩語氣道,“既然你不想殺我,那不妨告訴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末了他又補上一句,“我是個很好說話的人,所以不要有什麽顧慮哦。”

背後的人還是沒說話,但是歐陽嵐塵卻感覺後背有什麽東西戳了上來,應該是那人的手指。指尖在他的背上劃著什麽,想來是在寫字。

歐陽嵐塵屏住呼吸,盡力分辨他在寫什麽。這樣寫了兩三次之後,歐陽嵐塵吐出一口氣,洩氣道:“大俠,你還是說話吧,你劃的是什麽我實在認不出來。”

背後劃字的手驀然一頓,立時又收了回去。歐陽嵐塵立刻精神一凜,以為那人真的要開口了。沒想到,對方只是收回了手,繼而,整個人的氣息都倏然離去。

歐陽嵐塵又等了一會兒,確定身後沒有動靜,這才試探地慢慢轉過身去。

身後空無一人,只有灰白的月光透過薄薄的雲層落在屋頂。

歐陽嵐塵又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聽不出是因為大難過後的松懈還是失望。

總之,他原先還繃得挺直的身體立刻垮了下來,也不管這屋頂下有沒有人在睡覺,直接一屁股坐了下來。

沒歇個幾口氣,他又聽見屋檐下有說話聲。

“我怎麽老覺得屋頂上有什麽響聲……誒?!上面有賊!!”

“不不不!你誤會了!”歐陽嵐塵一蹦三丈高,連連朝下面的人一邊解釋,一邊想逃跑。

圍攻他的也不過是普通百姓,只要他誓死不下屋頂,用輕功就可以輕松逃脫。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除開這些不明所以的百姓,巷子的另一頭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哪個小賊!膽敢在杭州城內胡作非為!”

隨著這一聲響,一個纖細的身影輕飄飄地沖著歐陽嵐塵的方向而來,看著綽約多姿,實則殺氣凜冽。

歐陽嵐塵一聽這聲音,頓時連解釋都來不及解釋了,直接一悶頭沖著城外就跑了過去。

待到他跑到城外的樹林裏,這才敢回頭去看身後的情況。那追他的人早已不見了蹤影,他正要松口氣,屁股就被人踹了一腳。

“哎喲,誰啊?!”歐陽嵐塵一聲慘叫,跳了起來。

他回過頭去,借著並不明媚的月光,看見一個身著勁裝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

“我說你小子,二公子叫我來接應一下你,怎麽你這麽不學好,反倒大晚上當起賊來了?”

少女便是剛剛把歐陽嵐塵趕出城的那人,此刻她雙手環胸,語調之中聽不出是笑是怒,或者笑中藏怒,“你等著,回去我就告訴二公子,看你哥怎麽罰你。”

“那你告訴他啊。這麽多年我爹都拿我沒辦法,我不信我二哥還能把我怎麽樣了。”

少女佯裝發怒,擡手要打他,歐陽嵐塵急忙又抱住腦袋求饒道:“別別別,先等一下。這回真的不是我不學好,我是遇見大事了。”

“你能遇見什麽大事?你錢被人偷了?”

歐陽嵐塵搖了搖頭,又四處張望了一圈,雖然四下無人,但他還是湊到了少女的耳邊,壓低聲音道:“這件事我得回了山莊直接告訴我二哥。”

少女氣得翻了個白眼。

歐陽嵐塵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笑道:“好啦,我們先回山莊吧。你好歹也是歐陽家的準少夫人,深更半夜在外面待久了終究不好。”

他不過閑話一句,然而少女的臉色卻沈了下來。她低沈著聲音說道:“別這樣叫我,你知道我不想嫁人的。”

歐陽嵐塵不以為然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遲早都是要嫁的。”

少女有些氣惱,急切道:“就算真的要嫁,我也不要嫁給你二哥。”

歐陽嵐塵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怎麽,難道你要嫁給我?”

少女沒說話,只是握住腰間的劍「噌」地一聲把劍身拔了半截出來。

歐陽嵐塵膝蓋一軟,“女俠饒命,我開個玩笑。”

少女冷哼一聲,把劍收了回去,正色道:“我和你二哥的婚事,不過是因為我爹想要繼續借助你們歐陽家的力量罷了。所以我才不要嫁給你們歐陽家的人!”

歐陽嵐塵眨了眨眼睛,看上去並不是很理解,“怎麽?我們歐陽家和你們中陽門一直關系非常好,這樣繼續下去不好嗎?”

“不是不好,只是……”少女似乎有什麽難以啟齒的話,她想了半天也沒能想出該怎樣和歐陽嵐塵說清楚,最後只好一跺腳,“好了好了,現在哪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不是要回去嗎?!”

舒羽千和柳如風還在街上慢悠悠地走著。此刻的夜市已經將近尾聲,許多小攤小販已經開始準備收攤,而柳如風和舒羽千所走的方向,也正是朝著城外的歐陽山莊。

“如今仁義大會召開在即,整個杭州城擠滿了江湖之上的各路人馬,一個二個都往歐陽山莊裏湊。

所以我們借住在歐陽山莊,雖說是名正言順,但是也要多小心一點。

江湖上的破規矩挺多的,再加上師父當年得罪的人又實在是太多,難不保裏面有一兩個心胸狹窄看我們不順眼……”

柳如風雙手攏在袖子裏,一邊走一邊跟舒羽千說些當下的情況。

他說了半天,身旁一點反應都沒有,這實在不是他那個師兄的作風。往旁邊一看,才發現舒羽千早沒了蹤影。

柳如風茫然地四周環顧,只見舒羽千正站在一個小販面前對著攤上的冰糖葫蘆一臉神往。

舒羽千註意到了他的視線,急忙沖他招手道:“如風!如風!這邊!”

柳如風無奈地走了過去,剛好聽見那個小販在跟舒羽千說:“公子,我這糖葫蘆又酸又甜,您是帶回去給您兒子的吧,我看……”

“不……”舒羽千一臉嚴肅地回答道,“是我吃……”

舒羽千無論怎樣看都是一個成年人的模樣,而且面容清秀,溫潤謙和。

若不是身上穿的是平常百姓的窄袖,肯定會以為他是哪家大戶的公子。

小販下意識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舒羽千又轉過頭對柳如風道:“我說,我要吃這個。”

柳如風也懷疑自己聽錯了,確認道:“你之前才吃了晚飯,剛剛又吃了那麽多東西,現在還要吃?你晚上睡得著嗎?”

“你管得著我嗎。”

“可是是我掏錢啊!”

“幾串冰糖葫蘆的錢你都掏不出嗎?!”

柳如風原本想繼續回嘴,但是突然發現周圍的人,包括那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都正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這極大地損傷了柳如風的自尊心,他認栽了。

舒羽千一口氣拿了三串,一只手一串,還有一串遞到了柳如風手上。柳如風推了回去,道:“我不吃……”

“誰說讓你吃了?”舒羽千很奇怪地看著柳如風,“我是讓你幫我拿一下。”

柳如風只好接過那串糖葫蘆,跟在舒羽千身後繼續走著。

這時舒羽千又回過頭來說道:“我突然覺得,這樣在大街上拿著兩串糖葫蘆吃很不雅觀。”

柳如風正想說你終於有此覺悟,沒想到舒羽千先他一步開口道:“所以這一串麻煩你也幫我拿著。”

柳如風感覺自己表情快要繃不住,但還是耐著性子問道:“那我的雅觀呢?”

“你把手背在後面就雅觀了。”

“呃……”柳如風面無表情地把手上那串糖葫蘆也遞了過去,“我不幫你拿了,自己拿著。”

“我拿著的話怎麽吃啊?”舒羽千皺眉。

“左手兩串,右手一串。”

“呃……”兩個人從熱鬧喧囂的夜市裏走出,那連成長串恍若火龍般的燈籠也被他們拋在了身後。暮色中的街道寂靜安然,卻被這兩人不間斷的吵鬧聲給打破。

過了好一會兒,師兄弟兩人才安分了些。舒羽千說道:“其實我並不是那麽小氣才不給你吃,只是為了報覆小時候你騙了我的糖葫蘆。”

柳如風不屑,“為了一顆糖葫蘆記仇這麽久,你這不是小氣是什麽。”

話雖這麽說,但是他卻也並沒有真的想要責怪舒羽千的意思。

他和舒羽千早已經過了愛吃零嘴的年齡,只是他一直漂泊在外,而他的師兄則一直陪著師父住在谷中。

所以即使是糖葫蘆這樣最平平無奇的甜食,舒羽千吃過的次數用一只手也能數得過來。

柳如風看著舒羽千一邊嚼著糖葫蘆,一邊小聲地嘟囔著什麽,忍不住又想起了之前在夜市上,舒羽千就像個孩子一樣,不管見到什麽都覺得新奇得不得了,不管是什麽都要湊過去看一看。

突然之間,便忍不住開口道:“師兄,外面……比谷裏好吧。你還想回去嗎?”

舒羽千一楞,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低下頭,小聲說道:“我……我不知道。等找到師父再說吧……師父要是同意的話,我就經常到外面來看看……”

“師父說過,你成年之後,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出谷。”

“可是……”舒羽千猶豫不決,突然擡起頭看向柳如風,“你不打算回去嗎?你要……一直待在外面?可是你在外面一個親人都沒有,谷裏雖然清苦了些,可是至少有我和師父在……”

他剩下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來,柳如風已經突然擡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你們在那裏就夠了。”

舒羽千並沒有聽懂,可是柳如風也並沒有想要解釋。他突然加快了腳步,舒羽千也只好緊隨其後。夜風在無人的街巷裏變得清晰起來,舒羽千終於感覺到了冬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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