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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番外·君生我未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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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衍淳動作輕柔地半跪著替嬴政系好了腰帶,她有一頭濃密的黑色卷發,烏黑靚麗,戴著極具異域風情的頭飾,眼窩較深,眼睛很大,五官十分立體,即便在以美艷聞名的胡姬中,她也算是一等一的美人。

她知道,陛下昨天過來這裏,是胡亥的功勞,但是胡亥到底還是個孩子,他不明白,他父皇的心裏是沒有情愛的,即便有,那也在微不足道、無足掛齒的角落裏。所以晚上侍寢的是鄭美人,還是呼衍美人,都無關緊要,其中的區別就像他今天早晨練劍使用哪把寶劍一樣。

嬴政一低頭就可以看到美人纖細白皙的脖頸,烏發如雲,簪翠搖曳。但是他腦子裏卻突然晃過另一張臉,素凈的,寡淡的,總是透著幾分困意的臉。是的,哪怕在他面前,她也會偷偷打哈欠,自以為沒有被人發現,有時候還會看著他發楞。

但這份思緒只是在腦中一閃而過。他很快又將註意力放到今日廷議要討論的事情上。

作為一名寵妃,陸雙雙時刻有失寵的覺悟,只是對於自己不能和秦始皇有更深入的交流感到遺憾,罷了,身體交流也算交流吧。至少人長得帥啊。

不過出乎意料,她並沒有失寵,嬴政五日裏會有三日召她,扣除政事繁忙獨自就寢的時間,大概也只有她身體不適的時候,他才會召其他夫人。

同時她也漸漸明白,為什麽即便她受寵,也沒有發現任何宮鬥的跡象。因為嬴政實在是太…工作狂了。除了侍寢,基本上看不到人。什麽花前月下你儂我儂,帝王一怒為紅顏,如果是抱著這樣的心態面對他,怕是要真心碎成一地碎片。

要說不難過是假的,但這世上的事也不是你難過就能解決的,解決不了別人就只能解決自己,比如把心態放平,就當自己是來上班的。

不過宮女喜的心態卻沒那麽好,如今鄭美人得寵,她也跟著水漲船高,只是她也是宮裏的老人了,自然知道盛寵不可靠,最重要的是子嗣。

“夫人,這是奴派人偷偷尋來的方子,讓太醫看過了,沒有問題……”

陸雙雙扶了扶額,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對宮人太過隨和也不是件好事,比如宮女喜,天天給她找什麽生子秘方,拒絕了好多次都當耳旁風。

對於生孩子這件事,陸雙雙不走心,畢竟她對於自己來到這個時代還是一頭霧水,也不想有太多牽扯,至於嬴政…他已經有二十多個孩子了,自然更不放在心上。唯一走心的就是宮女喜了。

見陸雙雙對此毫無興趣,宮女喜嘆了口氣,“奴也是為了夫人的將來考慮,像那大皇子,陛下一直頗為看重,不過是在廷議時惹了陛下生氣,現下都被打發去北邊苦寒之地了。”

妄議皇室是死罪,只是宮女喜知道這位鄭美人的脾氣,無人時也不收斂。

“大皇子?”陸雙雙微微皺眉,“扶蘇?”

宮女喜點了點頭,“正是,上個月剛走的呢。”

聽到這個歷史上有名的名字,她好奇問道,“緣何惹怒了陛下?”

當了幾年寵妃,她也沒見過嬴政發怒的模樣,畢竟能引起他情緒的事情大多在前朝而不是後宮。

宮女喜往門口看了看,確認沒有人聽得到之後,才壓低聲音道,“奴也不是很清楚,聽說是為了陛下下令坑殺術士之事。”

這該不會是書本上的知識點—焚書坑儒吧?陸雙雙來了精神,“坑殺術士?”

可惜宮女喜只是個宮女,與她一樣在這秦宮裏,道聽途說一些新聞罷了,也不知道具體內情。

扶蘇被發配,後面是什麽,秦始皇東巡,然後死在路上,趙高矯詔讓胡亥即位,令扶蘇自殺。後來秦帝國在胡亥愈演愈烈的□□下叛亂四起,秦朝二世而亡。

她能做什麽呢?跟陛下說你快死了,讓你大兒子回來吧,以免別人矯詔毀你江山?那恐怕第一個死的就是她了。

晚上嬴政照舊深夜回來,她迎上前替他更衣,扶蘇被發配,是不是距離陛下身故也不遠了?

陸雙雙替他解下外衣的時候,能感覺到他中衣下線條優美的肌肉,蘊含著力量。他看起來身體很不錯,哪怕是比起現代這個年紀的人,都要年輕一些。實在不像是命不久矣的模樣。

“陛下,妾身一直無所出,愧對陛下恩寵。”

嬴政垂眸看了她一眼,聞到發間一陣淡淡的皂角香,“無妨。”

頓了一頓他又道,“宮中有喪母的皇子公主,你若覺得冷清,可挑一個,讓少府記在你的名下。”

陸雙雙尷尬了一下,其實她只是想引出扶蘇,沒有要養孩子的意思,忙道,“還是算了,妾身不擅長教孩子。何況若是如大皇子一般,即便沒有母親,能得到陛下的教導,也能出落得英姿不凡…”

嬴政長眸微微瞇了下,“誰與你說了什麽?”

他是何許人也,一旦肅然逼問,幾個人能扛住這樣的壓力。陸雙雙只覺得脊背汗毛都豎了起來,後退了一步,俯身行禮。

“妾身失言。”

嬴政擡步走到榻上坐下,“扶蘇之事朕自有打算,夜色已深,就寢吧。”

陸雙雙自不敢再說什麽,一夜無話。

第二日,嬴政上了宮車前往前殿廷議,陸雙雙在殿門口相送。

“趙高。”

前邊執轡的高大男人忙應道,“陛下有何吩咐?”

“查一下鄭美人身邊之人,可有異常。”

趙高恭敬應是,心裏卻忍不住浮現幾許困惑,鄭美人既然有不妥,為何陛下沒有讓她出來,依舊過了一夜?大約是不願打草驚蛇?

這位鄭美人的盛寵一時無兩,只是可惜十八皇子不願意親近,畢竟有呼衍美人在,也是難辦。

趙高辦事利落,到了晚上就查了個七七八八,前來回稟。

“陛下,臣查到有宮外之人暗中與鄭美人身邊的宮女往來。”

嬴政正坐在案幾前看章奏,聞言微微擡頭,看向趙高,他依舊恭敬地低著頭,十分謙卑。

“哦?”

“是…大皇子那邊的人。”

嬴政瞇了瞇眼睛,“朕知道了。”

皇帝陛下不置可否,趙高一時猜不透他的意思,開口問道,“是否要處置了那個宮女?”

嬴政看向他,沈默不語。

趙高被這無聲的壓迫感逼的不敢呼吸,忙俯身請罪,“臣多言,請陛下降罪。”

陸雙雙很愁,經過上次那驚心動魄的勸諫之後,她明白嬴政在政事上的多疑敏感。他就是刻意不在寢殿談起政事的,枕畔之人不許與前朝牽扯,大約是出於這樣的原因吧。

咱不想參政,只是不想看你被坑啊!

自有打算…確實,扶蘇年輕歷練歷練不是壞事,如果嬴政不出事的話。可世上哪有如果。

陸雙雙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勸諫,愁得人都瘦了一圈。

這還是嬴政發現的,他掐著對方腰的時候,總覺得手感不太一樣,腰間的軟肉沒有了。

“啊!”

嬴政將她整個抱起來,他每日練武,十分輕松,甚至還掂了掂。

陸雙雙難得害羞地扭動了一下,“陛下。”

“你瘦了。”

“陛下,讓我、讓我穿個衣服…”陸雙雙欲哭無淚地掙紮了一下。

嬴政從善如流地放下她,看她匆匆忙忙地穿中衣,方才還一副要累死的模樣,被這一嚇倒是活潑起來。臉上也紅紅的,很有生氣,嘴唇也嫣紅嫣紅的…

他伸手把人拉過來,低頭親上了嫣紅的嘴唇。

陸雙雙要崩潰了,每年正月都會休沐三日,除了宮宴之外,幾乎是嬴政最閑的時候了。他一閑就精力充沛,就各種折騰她。

草長鶯飛二月天,秦宮裏卻是聽不到鳥叫聲的,據說是因為嬴政喜靜,會打擾他處理事情。

所以嬴政不來的時候,宮殿就會變得很安靜,這個宮殿、乃至這個帝國的喜怒哀樂,本就是系於他一身的。

陸雙雙惆悵地吐了口氣,“山上的花開了吧。”

“你想去看看嗎?”背後傳來熟悉的低沈聲音。

陸雙雙驚訝回身,從廊下蹭地站了起來,畢竟嬴政白天是很少出現的。

“參見陛下。”

嬴政伸手扶了她起來,“想出去看花嗎?”

陸雙雙露出喜色,“我可以出去?”

秦宮裏的女人基本上是不能出宮的,當然如果做到了太後自是能自由一點。

“收拾一下,明日出發。”他下意識伸手拿掉她頭上的一片花瓣,宮裏的花也開了,好像很親近她。

陸雙雙以為,他們只是出宮,等看到那蔓延的車隊,旌旗招展,前簇後擁,才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夫人不知?陛下要東巡呢。沒想到這次竟能帶上夫人,可見恩寵。”宮女喜歡喜之色躍然臉上,伸手扶陸雙雙上車。

又是東巡?嬴政幾乎每年都要東巡,之前也確實不帶任何宮眷。是為了讓她出去看看花嗎?

出行與在宮中並無不同,嬴政白天依舊在禦駕裏辦公,晚上住宿則會召她侍寢。白天她就可以在自己的馬車裏觀賞外面的景致。車隊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她還可以下車走走。

“夫人,外面涼。”宮女喜拿著鬥篷給她披上。

陸雙雙看著遠處埋鍋做飯的人,有些好奇,但是宮女喜不讓她過去,說是雜亂。

“噠噠噠…”疾飛的馬蹄聲從邊上跑過。

陸雙雙只來得及看到一個身著紅色衣服的身影。

“那是十八皇子吧,聽說他也來了。陛下只帶了他一位皇子呢。”

“十八皇子?”

宮女喜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是呼衍美人所出。”

宮女喜對呼衍美人很是敵視,視她為陸雙雙的對手,但其實陸雙雙沒有很在意,畢竟對方也從來沒有為難過她。嬴政是很好,從外形到氣質都無可挑剔,尤其是當他獨寵你一人時,足以令人沈醉其中。但她很清楚,帝王不會屬於一個女人,當她第一次開始吃醋的時候,就將這份心意壓下,從此不再動真心。更何況她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上千美人,二十多個孩子了。有時候她會想,如果她來的時候,他還沒有一統六國,他還沒有萬人之上,是否會有不一樣的故事。

車隊一路往東,陸雙雙看盡了秦國的春日美景,心情好了許多。每逢行宮,車隊便停下休息幾日。

陸雙雙就會在行宮裏閑逛,好奇地看著各個宮殿的構造裝飾。往東走的行宮都是昔日六國所建,各不相同,很有意思。

“夫人!夫人!”

她正在研究廊道上的雕刻,回頭見宮女喜跌跌撞撞得跑過來,她剛剛去取點心了,可是手上空空。她心裏突了一下,有種不妙的預感。

“陛下…陛下病了!”

這幾年陸雙雙沒有見嬴政生過病,聽到這話楞了一下,“怎麽回事?早上還好好的。”

宮女喜慌張地搖著頭,“不知道,寢殿不許人進出!”

陸雙雙心裏沈了沈,提步就走,“過去看看。”

路上走了幾個月,天氣已經很熱了,陸雙雙跑到寢殿時身上已經濕透,遠遠她就看到寢殿外面都是人,群臣圍了一圈。

“丞相大人!父皇情況如何?”

為首的紅衣少年急切問道。

李斯看了看眼前的皇子,神色肅然,縱然他心中也忐忑不安,但身為丞相,自不可表現出一絲一毫,“殿下稍安,太醫正在診治,等皇帝陛下醒了,自會召見。”

這時,趙高正好從裏面走出來,看了看外間,“陛下醒了,召丞相李斯覲見。”

聽說嬴政醒了,外面群臣都松了口氣。

“夫人,這可怎麽辦呀。”

陸雙雙皺眉看著緊閉的殿門,終於邁步走過去。難道就是這次東巡嗎……

“趙大人,鄭雙求見陛下,還請幫忙通傳。”

趙高看了她一眼,行禮道,“諾,夫人稍等。”

他這一去,整晚都沒有出來,只有中車府的人出來傳旨,說讓群臣都散了。

人陸陸續續的離開,只剩下陸雙雙和…另一位紅衣少年。

胡亥有著一張和嬴政七分相似的臉,剩下三分像他的母親,所以眼窩更深邃,顯得有點點陰鷙。

陸雙雙暗中打量了他一眼,這位十八皇子,就是胡亥吧?她已經大概知道,劇情進行到哪步了。

嬴政還醒著嗎?還是他已經…

殿門口守著侍衛,顯然也不適合硬闖。陸雙雙上前問一個侍衛,“蒙大人呢?”

她記得蒙毅沒有參與矯詔之事。

郎衛知道她受寵,對她一向恭敬,“夫人,五日前,蒙大人奉陛下之命前往會稽山為祭。”

蒙毅不在…陸雙雙發現自己沒有其他相熟的可信的朝臣。趙高不行,他本來就是罪魁禍首,李斯也不行,蒙毅去了會稽。

“夫人,要回去休息嗎?”宮女喜也熬得雙眼通紅。

陸雙雙嘆了口氣,望了望將明的天色,灰色天空下整座行宮都顯得陰沈沈的。

這時宮殿的大門打開了,趙高與李斯一同出來。

“十八皇子,陛下召見。”

胡亥聞言立刻上前幾步,陸雙雙也轉身跟過去。

“趙大人。”

趙高像是才看到她,微微笑了笑,“夫人也請進。”

胡亥和陸雙雙跟著進了殿。

榻上的帷幔放了下來,只能隱約看到躺著一個身影。

“參見父皇。”

“參見陛下。”

兩人一同行禮,卻沒有得到回應。

“殿下,皇帝陛下,已經大行了。”趙高神色悲痛地道。

胡亥嚇了一跳,不敢置信地看向榻上,“父、父皇!”

依舊沒有回音。

陸雙雙閉了閉眼,站起身,往床榻走過去,一把撩開了帷幔。

榻上之人身著玄色寢衣,閉著眼睛,仿佛陷入沈睡。臉色和唇色都是蒼白的,除此之外沒有異樣。她伸手搭上了他的脈搏。

沒有,指尖傳來的冰涼讓她意識到,榻上之人已經不會睜開眼睛了。

榻邊還跪著一行太醫,各個如喪考妣,對於陸雙雙的舉動沒有任何反應。

“如今正值大秦危難之際,殿下一定要節哀啊!”趙高將胡亥扶起來,“陛下留下遺旨,冊立殿下為太子,還請殿下振作起來,大秦還要仰賴殿下!”

胡亥微微回神,“先生說,父皇立我為太子?”

趙高與他對視著頷首,“正是。”

“可有手諭?”陸雙雙站起身問道。

趙高對這位鄭美人了解的不多,畢竟只是一個後宮妃子,陪陛下解悶而已,即使受寵也不算什麽。聽到她的質問,趙高冷哼了一聲,“夫人此言何意,臣難道會信口胡說不成?陛下下旨之時,丞相大人也在,對吧?”

李斯一直沒有說話,到此時才微微頷首,“國喪之事亟待處理,太子殿下還是盡早下令回鹹陽吧。”

“未免國體動蕩,陛下之事還需在場各位守口如瓶,待回到鹹陽再昭告天下。”趙高掃視了一圈殿內,除了他的屬下之外,還有太醫和陸雙雙。

“陛下病重,夫人需要隨侍侍疾,幾位太醫也需要常伴左右。”

陸雙雙冷笑了一聲,這是打算讓他們陪著演戲了?她低頭看向嬴政,在她的年代,陛下已經死去兩千餘年了,按理來說她沒什麽可難過的。

可是…卻依舊會酸澀難忍。如果她不想看花,勸他不要東巡,還會有這一劫嗎?

趙高封鎖了寢殿,不讓任何人離開,陸雙雙便只能在榻邊靠著休息,不過她也不太睡得著。

藥還是一碗碗地端進來,然後倒掉,因為吃藥的人已經不在了。

殿中一直燃著燈,日夜不分,混著藥味令人頭暈。

陸雙雙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微微睜眼,就感覺有一個東西從眼前閃過,然後脖頸一緊。

“呃!”她下意識伸手去扒拉,那是一根繩子。

“得罪了,奉命辦事。”耳邊有一個男人冷聲道。

只不過半刻鐘的時間,陸雙雙就停止了掙紮,男人松開手,將鄭美人的屍體隨手放在榻邊,另一邊太醫們也倒了一地。

殺戮才剛剛開始,皇位的更替總是伴隨著血腥,而這只是祭旗的第一批罷了。

“呼…呼…呼…”

“雙雙!雙雙!”

陸雙雙艱難地睜開眼,脖子上的窒息感似乎還沒消散,就看到好友陳瑤焦急的臉。

“你醒了?太好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小姑娘,你沒事吧?”一個老婆婆有點愧疚地也在邊上問著,“沒看到你,把你給撞了!哎!”

陸雙雙環視四周,遠處還有導游的聲音,這裏是…秦始皇陵。

她透過人群看向那座高高的山,他的陵寢。

“雙雙,你怎麽哭了?很痛嗎?還是去醫院吧。”

是的,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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