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碩與周瑜相視無言許久之後，黃碩終於忍不住了。她不由得咳了咳，果然感受到了喉頭的血腥氣，她急忙用手帕捂住嘴巴，她怕被面前的人發現，徒增事端。

看著黃碩未置一語便轉身而去的身影，周瑜嘆了口氣，開始深刻反思自己是不是又惹那小姑娘生氣了。他記憶中，似乎自很久以前開始便總是在惹惱她。她年幼的時候，他便對她十分嚴厲，她也總說他是木頭。她長大了，他又總傷她的心。

周瑜原以為，黃碩不會介意三妻四妾這種事情，畢竟於貴族而言這很平常。不過，現在看來，黃碩還真不是一般介意，書信言語之間只見決絕，見面之後又形同陌路。也許……他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女子，周瑜這般想著。

黃碩走了很遠才停下腳步虛弱地靠在長廊邊上，身後跟隨的小桃皺眉看著臉色蒼白的黃碩，並默默在心中為周瑜這個名字畫了個大叉，又在諸葛亮這個名字上畫了個勾。

黃碩在長廊邊休息了一會兒才恢覆力氣，起身欲走時，身後一道溫婉的聲音道“敢問……小姐可是月英姑娘”。黃碩回頭，疑惑地看著那身後的女子“我……確實，只是，這小字平常沒什麽知道，姑娘是……”，那女子不安地捋了捋胸前的發絲道“妾身……喬諾。”，黃碩不由正眼看了眼那姑娘“小喬”，喬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姑娘現下可否有空……”，黃碩按住想要沖上前去的小桃，笑道“當然。”

她請喬諾去了她屋子，畢竟這孫府再沒有其他房間是禁止周瑜出入的了，所以這房間最安全。黃碩為喬諾泡了杯茶，喬諾看著那清亮的茶湯十分不解。黃碩飲了口茶，放下茶杯道“夫人是在好奇妾身泡茶的方式”，喬諾沒有接話，她也不知道怎麽接，黃碩看了眼無措的喬諾，接著道“妾身自以為，而今飲茶的方法多加佐料，反而失了茶的本味，茶湯也渾濁不堪，故喜愛如此泡茶，若夫人無法接受那妾身為夫人重新炮制一杯”。喬諾連忙拒絕，其實她認為這茶的顏色和味道都不錯，有一種很清香很奇特的味道。

黃碩看喬諾額頭沁著汗珠，以為她嫌這屋子熱了便不好意思道“妾身前些日子病了一場，故耐不住冷，若夫人……”，喬諾擺手道“不必，不必，這……剛好。”

黃碩皺眉，她不知道喬諾為何而來，卻知絕對是有要事。一個怯懦如斯的人，也不會有能力刁難她，黃碩用指腹摩擦著茶杯，開門見山道“夫人來見妾身，只是想和妾身喝茶嗎”，喬諾聞言抖了抖，紅了眼眶。黃碩一直用餘光看著這位夫人的反應，見她如此害怕，黃碩摸了摸自己的臉，她以為自己長得不算和藹可親，至少也不算是恐怖吧，怎麽這位與她素未平生的姑娘會如此害怕

黃碩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盡量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並平視喬諾道“夫人不必緊張。”，喬諾解釋道“是妾身的錯……姑娘與夫君的神情……十分相似。”

黃碩道“你怕他”，喬諾沈吟片刻才點了點頭，黃碩哦了一聲。喬諾擡頭問道“姑娘難道不好奇嗎？”，黃碩瞇著眼抿了口茶“你們夫妻之間的事，妾身並不在乎。”，喬諾頓時紅了眼眶，黃碩最是見不得美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她嘆了口氣，放下茶杯語氣也帶了絲不悅道“夫人可是嫌棄妾身招待不周為何總是一副委屈的樣子”，喬諾眼淚湧出，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淚才開口道“妾身……”。黃碩擺擺手示意她閉嘴，她的耐心已經被耗盡了。

終於，喬諾說出了此行的目的——求原諒，並表示十分歡迎黃碩成為她的姐妹。黃碩聽完表示若不是她十幾年前行修養並奉行少思少怒的原則，此刻她應該早就邊吐血邊掀桌子罵人了。

黃碩深吸了兩口氣，閉眼沈默了好久，而後她睜眼微笑道“你的夫君是我見過的第一聰明的人，而他比第二的那位勝在看透人心上。”，喬諾以為黃碩要答應了，誰知黃碩驟然冷聲道“我原以為他娶你為妻便是代表他認可你，我以為是我不及你，而今我卻只以為他是得了什麽腦子上的病！”

正在這時，周瑜突然闖進來，二話不說拉著喬諾便走，身後跟著一臉得意的小桃……黃碩垂眸，輕撫著茶杯道“你即來了，便同嫂夫人一道在這兒喝兩杯吧，來了就走當我這兒是什麽地方”

喬諾楞住了，她想不到會有人和周瑜這般講話，她以為周瑜會發火，沒想到身邊這位一向對她冷言冷語的夫君竟松開了她的手，在桌邊坐了下來。她突然覺得內心有些莫名的酸楚。

黃碩為周瑜斟了杯茶，又為喬諾重新換了杯熱茶。周瑜端著茶杯，眼睛卻看著黃碩，黃碩卻一直垂著眸子，身邊喬諾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時無話。

不知過了多久，黃碩看著那壺涼了的茶，嘲諷道“都說人走茶涼，這你們還沒走，茶就涼了，到底是我招待不周，只是這茶究竟沒有酒好喝，不和你的胃口。”說完便吩咐小桃取酒來，小桃扁了扁嘴，她十分不情願身體還沒好的大小姐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可又不得違抗命令……

正在這時，周瑜示意小桃停下，然後開始一杯一杯地喝著涼了的茶，有一種想茶壺裏的茶水倒光的感覺。

黃碩忙將茶壺撤下，皺眉直視著周瑜，這時她才發現周瑜眼中滿是憂郁，也消瘦了不少。她想知道他發生了什麽，卻只得擠出些嘲諷的話語“新婚夫婦，還是節制些好。”，周瑜笑了笑沒有辯駁，只是勸她道“你身體不好，酒……少沾些吧”

黃碩覺得自己眼前有些模糊，這句話……是他以前常說的。她平日裏愛小酌兩杯，偶爾也會貪杯，他總會這麽勸她到最後只能被她拉著一起喝。她定了定心神，望著眼前依舊一身紅衣的男子……和……他身邊的女子。

“夫人”黃碩喚道，喬諾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出來，黃碩笑道“前些日子妾身去辦事，錯過了你們的婚禮，今日晚上留這兒用晚飯可好。”

喬諾看了眼身旁看著自己並開始散發冷氣的男子，正準備搖頭，卻見在黃碩擡手拿起了沒有茶的茶杯時，那渾身冷意的男子奇跡地收回了壓力並低眉垂眼顯得莫名有些……乖巧？喬諾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只是她仍不敢出聲答應。

黃碩本想喝茶，卻發現杯中並沒有茶，她奄奄地放下茶杯，看著周瑜道“怎麽……連祝福都不讓嗎，還是……怕我害她”

周瑜苦笑“你……何苦逼我”，黃碩面色如此只是手指不自覺地撫上了杯子，她細細地描摹著茶盞的紋路，沈吟了片刻才道“無論是不是你情願的，她是個好孩子，也是你的責任。”說完她又對著喬諾道“梳個婦人的發髻吧，新嫁婦也不該面色如此愁苦，笑一笑。”

喬諾習慣性地想看身旁的男人，黃碩皺眉阻止道“別看他，有些事，從來都由不得他，而你也不該被他支配全部。”說完，便平緩神色道“你先去找香香玩吧，你們只差了兩歲，應該玩得來。”待喬諾退下後，黃碩命小桃去取酒順便折幾支梅花回來。小桃領命退下後，黃碩取出棋盤道“下一局”

於是二人開始下棋，黃碩撚著黑子感嘆道“上一次一起下棋還是幾年前，當真是時過境遷了。”說完便落下棋子。

周瑜道“你知道了。”語氣中滿是肯定，黃碩笑道“哪件事”，周瑜無奈“你既然知道我並非自願，為何……還是……”，黃碩搖了搖頭“你即娶了她就該負責，而且她是可以包容你的人。孫策為你選了個好妻子。”

周瑜落子的手頓在半空苦笑道“他是為了鞏固他的勢力。”，黃碩望了眼無奈的周瑜“這也是你希望的，不是嗎？”，周瑜憤然“可我只希望光明正大地取得我想要的一切”，黃碩搖了搖頭“聯姻……不算光明正大嗎？”。

周瑜無言，他說不過她。黃碩調笑道“我倒是覺得，這丫頭挺適合你的。”，周瑜無奈地捏了捏黃碩的臉企圖將那促狹的表情捏沒，卻只怕在那白玉般的臉上留下一道紅印，所以不能用力。

黃碩解釋道“她雖然不通世事卻很體貼別人，而且她將你看做是天。”，周瑜落子並示意黃碩下棋“你呢？”他問道，“我……與你一樣。”

與你一樣，將天下，將百姓，將信仰，置於生命之上，置於萬事之上。

周瑜了然，他看著自己毫無棋路可言的棋子早被黑子逼得潰不成軍。他放下棋子道“我輸了，恩師。”，黃碩將棋子收回棋盒道“是你心亂了，乖徒。”說完，二人便笑了起來。

有些時候，我們都回不去了，卻又都沒有忘記，只是我們無法選擇，不能選擇。徒留一句佛曰: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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