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見林應之前，洛嚴其實並未對男色有多少興趣。這滿朝文武皆是男兒身，他卻從未打眼細看過。

從前只知道這皇子之中，二阿哥是出了名的怯懦和自卑，娘沒了爹又不疼愛，只剩一個花甲之年的嬤嬤相依為命著，就連常日裏碰著了人也都是遠遠地便就繞開了，從不肯近任何人的身去。

可如今洛嚴一回頭對上這阿哥的視線，卻被他眼中的堅毅嚇了一跳，根本看不出眼前這人是那個成日裏被內侍官欺負，卻連一聲都不願吭的人。

他狐疑地回過頭，用手拍了拍林應的臉蛋兒意圖將他喚醒，可卻不知方才這一杯酒中究竟是放了什麽東西在裏頭，竟這樣烈，這一會說話的功夫，人倒是醉得更沈了。

東邊上一陣歡喜笑聲傳來，也不知是嘮了些什麽閑話，眾人皆擡眼看著，卻見一語笑畢，十一阿哥忽然拍手將鼓樂給停了。

洛嚴即刻將視線朝著九阿哥那邊掃過去，透著期間的人影，兩人默契地四目相對，他影影綽綽看見九阿哥漫漫一笑然後徐徐點頭，也忙跟著應和著將腦袋一低。

纖纖身段的舞女似乎是得了令，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在席間的四方地界兒聚集上成一排陣勢立著，緊接著便又聞得絲竹之聲忽起。

不過旋律徐徐緩緩，倒沒有方才那般雜亂喧囂，換成了一種頗能凝神靜氣的曲子。

一眾官員個個瞠目結舌，見嬌媚腰身靈活扭動著，衣袖的垂擺隨風翻飛，更添嬌柔之態，個個撐掌抵著下頜仔細瞧了起來，就連皇帝也都將舉著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十分方便地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便定睛瞧著。

四周地界上雕花銅桿子上吊著的流蘇穗子輕柔飄蕩。搭上內務府打冬裏便命人培植的金菊在旁上盛放著，這種種場景融為一體，叫人心上生出岑參的那句“慢臉嬌娥纖覆秾，輕羅金縷花蔥蘢。”

洛嚴這樣一想，身後忽然又蹦出來一個低沈的聲音：“從風回綺袖，映日轉花鈿。”

低頭看林應明明還在懷中睡著，周身能詠出這詩的人，也該是只會有一個了。

於是他十分好奇德將身一側，卻見那揚起來的腦袋忙又低回去，也不顧，只問著：“阿哥知這首《詠舞詩》？”

從方才他就覺得這人不大對勁，如今這心思更甚，趁著這光景還能夠打探，忙好奇問著。

“聽過，不過就知這兩句罷了，實在是在大人面前賣弄了！”

那一副淡定自若的神色裏能夠看得出，他這話明顯是在打幌子。

不過既然戒心這般的重，恐是也問不出個所以然的，弄不好還會叫他將自己給瞧上了，反倒徒惹了事端。

二阿哥沖他一笑，他也笑：“同情依促柱，共影赴危弦！”

那笑卻忽然僵住，接著一聲輕哼。

“接著的兩句，二阿哥記下才好！”

林應明知不過多此一舉，卻寧願陪著二阿哥演下去。二阿哥臉上露出狐疑之意，接著很快釋然，伸手將洛嚴身子推正：“今日有好戲，大人看戲便是，沒有與我這個廢人多言語，牽扯上什麽罪名可就不好了！”

洛嚴自然是不傻，心上跟明鏡一樣，聽得出他這話明顯話裏有話。

且是像是已經知曉了九阿哥今日有動作一般。恐也是因著這般才挪步到自己身旁上來的。

既然已經正了身過來。也便就那麽直立坐著不再回頭去。

只擰著眉頭猜想著，看這個從未得過勢的落魄皇子有沒有可能做些什麽事情來阻礙自己的好事。

一曲舞畢，眾人亮相，最中央的那個舞女卻忽然將臉上的錦布簾子扯了下來。

方才一陣舞，這滿座的官員都瞪大了眼珠子想要看個仔細，卻無奈女子蒙面，神秘無比。如今有一個將那面紗給揭了，那必是萬眾矚目的時刻。

只見那纖纖玉指撩開的簾子之下，眉似遠山含黛，眼若玉盤落珠，濃朱掩丹唇，下頜稍尖削，端端正正一美人坯子。

下手提著落在地上的衣襟，悠悠步子朝前一邁，叫這一種男子心上癢癢的很。

湊近來了一看，皇後這才即可大驚：“哎呦，這不是素英麽？”

眾人一楞，瞧著這人竟是連皇後都識得，定是個不小的人物，再往下瞧著，這想法尤為深了些。

那女子從身邊上仆婢手中接過一件繡龍的衫子來，由是純金細線修成。

所以沈了些，能夠看得出來持著衣裳的仆婢立了這麽一陣子，雙臂明顯已經亂顫了起來，待著那管事的公公將東西接了過去，立在原地忙深深出了一口氣。

“參見父皇母後。父皇壽辰，兒臣才疏學淺，只能獻舞一曲，並奉上親手所龍躍九天黃袍一件，望父皇笑納。”

接過那衣裳的公公立在一旁，領了幾個打雜的太監將那衣裳在懷間捋了一遍。

與此同時滿座之人皆是一陣唏噓，原來面前這貌若天仙的女子便是當年京中聖手秒醫。

只是都聽說這聖手秒醫醫術高明，京中也傳說十一阿哥不過為了揚名，娶進門去的乃是一個十分醜陋的女子。

十一阿哥也並不辯駁，所以這事情在京中早已經成了默認不諱的了。如今以這樣的方式打破，叫人著實為之咂舌！

只見一旁的皇帝聞言即可樂開了花。這兒子是最愛的兒子，兒媳又如此賢良淑德有民心的女子，實在叫他無法掩蓋心上的喜悅。

擡手往十一阿哥手臂上輕輕一拍，嘴裏呢喃著：“好，好，你夫妻兩個費心了！”

那管事的太監查驗之後，便伸手已經折了起來，素英見況心上忽然一揪，趁著皇帝還樂呵著，緊張得咽了一口唾沫，可臉上卻故作鎮靜，忙又問道：“父皇不試試麽？若是不合尺寸，兒臣尚可拿回去改了！”

這話一說，這整個宴仙臺都寂靜了下來，有人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到是心上期待，巴不得惹出什麽事情看看熱鬧才好。

堂堂一國之君，怎能在眾人面前寬衣解帶，這話說的著實有些失了分寸。十一阿哥就在坐在她對面上，忙厲聲呵斥著：“混賬，怎麽說話的。”

說話覺得貌似自己還能夠洗清幹系，又將身子一傾，狠歷地給了她一巴掌。

素英悶聲一喊，再回過頭來的時候，忙朝著皇帝叩了三個響頭，嘴上解釋著：“父皇恕罪，兒臣生於鄉野，小的時候給爹爹他衣裳的時候，爹爹她都會親試。可兒臣命苦，爹他早殞，是十一阿哥給了兒臣活路，兒臣早已經將父皇當做親爹來看待，所以方才才失了分寸，還望父皇恕罪。”

這世上，有些男人生死都不怕，可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的眼淚。

且文武百官都睜著眼瞧著想要看這皇家的笑話，皇帝自然是不肯將這小小的事情給鬧大的。

便也順著她給的臺階下了，笑著起身將她扶了起來：“來，起來說話，父皇又沒有說什麽，看把你們一個個給急的！”

令人詫異的是，如此險中求生，竟都能覓得一絲生機。

九阿哥和洛嚴都狠狠捏了一把汗，胸膛一陣劇烈地跳動，在這皇帝這樣的反應之後終於松了一口氣。

“洛大人不想她死，洛大人認識她？”

這邊才剛回過神來，身後忽然間一個悠悠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洛嚴卻並沒有被嚇到，世道走的多了，心上再明白不過，越到緊急時刻越是要從容不迫。

卻是頭也沒有回，只用手將林應身子往高挪了挪，一邊隨意自在地回著話：“認識啊，京中聖手誰不認得。只是洛某恰巧見過她這容貌，而旁人未曾見過罷了！”

答了話身後卻再不做聲，他等了片刻，定神後又重新望向東邊的方向。

定睛一瞧，卻見那太監已經領著衣衫立在了皇帝後頭，皇帝眉眼祥和，完全不知將會有什麽事情發生，緩緩伸手將衣衫套了進去，倒覺得那柔軟質地，是金線銹衣難成做成的柔軟。

“合身，合身啊，不過這金線質硬，你是如何叫他這般服帖的呢？”

素英見這境況，心上已經不知道亂成了什麽樣子，可這一計還未真的得逞，不能夠露出半分的端倪來，喉間咽了一大口唾沫，將牙一咬頭也不敢擡，話語有一些微微顫抖：“父皇宮中絲線自然是上好的，臣妾瞧過一些，雖然純度夠，但因為工序問題，成線往往比較粗，所以就算常日裏繡花只用一層那也都是有些生硬的。”

“這孩子話都打顫了，怎地怕成這樣子！”

說到一半，皇後突然插話道。忙過來將她領著坐在身側，像常日裏寵溺十一阿哥一樣，親自倒了一杯茶給她喝。

“來，喝杯茶壓壓驚再說，不急！”

那頭十一阿哥忙又招手：“起！”

鼓樂聲聲又重新嘈雜了起來。餘下的人都意興闌珊地轉頭看著，只有洛嚴和九阿哥佯裝喝酒，實在還是在盯著皇帝的一舉一動。

素英接過茶杯忙畢恭畢敬地行禮：“兒臣冒犯，不擅飲酒，便以茶代酒，向父皇謝罪了！”

皇帝忙笑著舉杯，晃著腦袋沒有說話，見她舉杯灌下去，也便沒有絲毫的猶豫。

素英眼睛一直暗暗瞧著，見他撂下杯子的時候，肆意瀟灑地用衣襟擦了擦嘴。這才勾著嘴角詭譎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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