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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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冬月初十就到了。

原來禮部制定行程就是有兩套計劃的,如果路上非常順利能提早好幾天到的話,那就會進高都一趟。不過大家對這個也沒有太大的想法了,畢竟冬季出行,總不如夏天便利的,能準點抵達就不錯了。

後來確實是這樣,在冬月初九中午抵達高縣,剛剛好,正好歇息個大半天,明天進行拜謁。

一大清早,天還沒有亮。

已經提前進行了齋戒沐浴的朝廷文武以及內外命婦,頂著寒風各自按照昨日傍晚發下的拜謁流程和本人具體站位排成長長的隊伍,開始步行往巍峨的山陵進發。

這天還黑乎乎的,冷得不行,蘇瓷一邊縮脖子,一邊小幅度攏緊鬥篷往前走。

楊延宗就在她前頭不遠,但她也顧不上擡頭多看兩眼了,實在太冷了,這黎明前的山區的冷意凍得簡直像會鉆人骨縫子似的。

大家和她都差不多,維持禮儀規矩的同時盡量縮著。

一直到天色大亮,太陽出來驅散霧霭,體感才好了起來。

這時候,拜謁大部隊已經步行到高都八陵最中心的太祖皇陵前了!

就,真的非常宏偉壯觀。

太祖陵依山而建,巨大的陵園,金黃的廡殿頂以及大紅的宮墻,長青綠樹成蔭,呈蒼青色,山勢巍峨高峻連綿起伏,最前方呈三面環山之勢,旭日東升之時,第一縷金色陽光正正好照在太祖陵的寶頂最高處。

龍盤虎踞,重巖疊嶂,如拱如屏,氣勢恢宏,饒是蘇瓷這個不懂風水的,一時也不明覺厲,說不上哪裏好,但她心裏知道確實非常厲害非常了不起。

面向這個恢宏的皇陵,教人不自覺屏住呼吸,蘇瓷瞥一眼就不敢再偷瞄了,因為到了這裏是不能擡頭的,所有人,皆垂手低頭,一臉肅穆。

太祖陵前宮門有四個,接下來,文武百官以及內外命婦按照品階官職以及屬相八字,分別從這四個門魚貫而入,現場人極多,但鴉雀無聲的。

進了陵區大門,又走了長長的一段,一直都了辰正時分,才終於到了這次拜謁的正地方,太祖陵祾恩殿。

太祖陵極大極大,這祾恩殿亦然,共分一正六偏七個大廳,極其宏偉,最大的正廳有近千平,一條條巨大金柱林立在廳內。這祾恩殿是依山而建,據說有一半的大廳是由天然洞窟改建而成的,但實際上卻看不見絲毫洞窟的痕跡了,只見金黃帷幕青藍彩畫,粱枋精致金柱淩然,入目完全就是人類文明建築的結晶。

殿內殿外檀香裊裊,小皇帝率坤太後及文武百官內外命婦自祾恩殿前的巨鼎開始參拜,三跪九叩之後,所有人伏跪,聽禮官駢四儷六開始念祭文,直到第一篇祭文念完,小皇帝才率諸臣眷起身,正式進入棱恩殿拜謁。

垂首肅穆,一步一步登上臺階,除小皇帝,其餘人都必須從側門入,到了這裏,蘇瓷就和楊延宗分開了,跟隨小皇帝在正廳拜謁的都是三品或以上的高官宗室。

入得棱恩正殿,楊延宗擡眸掃了眼,是很大很宏偉,除此之外,就並沒什麽特別的了。

到底是個死人長眠的地方,不管裝潢得多麽華麗精美,都少不了一種冷冰冰的陰寒感覺,不少人進來就是一個哆嗦。

殿內極肅穆,到了這一步,是誰也不能出差錯的,因此哪怕是冷得哆嗦一下老大人們,也邁著不大靈便的步伐緊跟隊伍,迅速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長長的紫檀木供桌,太祖肖想懸掛正中,正襟危坐,眉目威嚴,垂眸俯瞰底下的一眾子嗣臣屬。

小皇帝自然是居紫檀供案前的最正中位置了,坤太後則是唯一能進正廳的女性,她肅立在小皇帝後一個水平位的一丈遠位置。

再往後三丈,開始是群臣宗室站立的位置,左邊一列是宗室輩分虛銜最高的耆老,右邊和中間兩列則是實權實階的超品和一品大員。

楊延宗和季元昊的站位最左側一列,與坤信及坤國舅並排。論權柄楊延宗季元昊當然不遜於後者,不過這兩人一個有國公爵,一個加太師銜,而楊延宗季元昊目前是侯爵,所以禮部安排坤氏叔侄站中間。

楊延宗和季元昊撩起眼皮子瞥了眼坤信,半百老人側臉鶴發雞皮,因為這坤信他們還是第一次見,故而並未發現不妥。

接著,正式拜謁開始,禮官站在紫檀供桌一側,高唱:“跪!拜——”

“再跪,再拜——”

三跪九叩,冗長而沈肅,然就在楊延宗第二個頭磕下去的時候,變故陡生!!

他六識極其敏銳,尤其是在這種極寂靜的環境之下,他耳廓忽微微一動,突然捕捉到一個很輕微的“哢嚓”聲!

——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了,而與此同時,他突然感覺到蒲團底下的大青石地面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楊延宗是無數次與生死擦肩而過的人物,他的反應之快,嗅覺之敏銳,幾乎就在同時,他驟手一撐!

“起——”

他暴喝一聲,驟然一彈一躍,人已彈起在半空,同時地面“哢嚓”一聲之後,陡然出現數個巨大的黑洞,其中以在他和季元昊站立位置的黑洞最大,足足方圓二丈!“嗖”一聲,底下同時彈出數條精鐵細鏈,雖銹跡斑斑,但卻竟依然強韌,鐵鏈一彈飛起直鎖剛才楊延宗季元昊跪拜位置他們的腳踝位置!

但好在楊延宗已一躍而起,季元昊反應也不慢,他幾乎是和楊延宗同一時間彈起的!

但怎料兩人躍起的同時,頭頂“哢嚓”一聲,十數銹跡斑斑精鐵箭筒露了出來,第一個箭筒空了,但“哢嚓”一聲迅速轉出第二筒,“嗖嗖嗖”激射而出!

一種腐敗帶著腥臭的味道,顯然這箭本來是淬毒的,但年代太久遠,毒性都變質了!

這種變質的毒,通常要麽失效,要麽演變成另一種更古怪的劇毒,楊延宗季元昊心頭一凜,“鏘”一聲拔出藏在腰帶的軟劍,內息湧動,橫劍一掃!

“叮叮當當”,劇烈的金屬銳器碰撞的聲音,一瞬,頂頭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鐵罩子,兜頭“轟”一聲罩下!

“主子!”

“將軍——”

當年的權國舅,可是號稱當世武力值第一人,太祖要設陷他,肯定得萬無一失的,一環扣一環,連環罩下,任憑局中人如何的武力蓋世,也不得不得被罩落至地底之下!

被毒箭耽擱一瞬,大鐵罩罩下已避無可避,楊延宗當機立斷,在被罩下黑洞的剎那,他暴喝:“滾出去!”

很明顯,絕對不能被這個鐵罩子給罩牢了!!

幾名撲進鐵罩範圍內的鐵桿部下和心腹,以及季元昊那邊的人,立馬就反應過來了,所有人全力往下一沖,就地一滾,堪堪趕在鐵罩罩死的最後一刻,險險滾了出去!

“哐當”一聲!

鐵罩罩實,黑洞封閉,黑魆魆的地道裏,不待楊延宗起身,數刀電光般的劍鋒已直刺他的咽喉心臟丹田等等要害,楊延宗厲喝一聲,“撕拉”一滾,前襟鮮血濺出,他勉強避開要害,反手一劍!

一場以寡敵眾的兇險大戰旋即展開!

季元昊恨道:“好一個坤氏!!”

夠險,夠毒,夠驟不及防的!

……

而意外發生的時候,蘇瓷正在另外一個偏廳裏頭。

變故不獨獨正廳。

她這邊也是計劃補充的一環。

既然有這麽好的基礎和環境,自然是要一網打盡的。

“什麽聲音?”

蘇瓷耳朵挺好使的,她跪下正準備磕頭的時候,忽然聽見正廳那邊突然傳來喧嘩驚呼!

聲音還不小,緊接著是嘩啦啦的驚恐狂奔聲。

“你在幹什麽?!”

蘇瓷心裏一突,她驀地擡頭,左右一掃,餘光卻忽然看見七八步遠的金黃色垂帷之後,站著個人,對方似乎正伸手在金柱上扳什麽?!

——扳的當然是機關。

其實本來,正廳和偏廳的行動是同時進行的,不料偏廳這邊的機關卡了一下,扳了之後暫沒反應,那人有些急了,又連扳了兩下。

這時候大家都聽見正廳喧嘩了,騷動驟起,聽不見那細微的“哢嚓”聲,但蘇瓷眼尖,她突然發現,地面突兀出現了一條縫隙,卡了一下,縫隙擴大!

臥槽!

“不好,有陷阱!快跑——”

蘇瓷高喊一聲,趕緊原地一個驢打滾,迅速滾出這個縫隙範圍,她這一滾,直接滾到那個女人側邊不遠了。

“哢嚓”一聲,方才她跪拜的地方出現一個大黑洞,蘇瓷擡頭,對上一雙異常冷靜漠然的眼睛。

——這個女人一身三品命婦的鳳冠霞帔,但她的眼睛暴露了她絕對不是朝廷命婦的事實!

蘇瓷第一個念頭當然是跑,可問題是她品階高,站位非常靠前,也就是說距離大門很遠,而這個女人手邊還有另外兩個機括,她見一個不成,正迅速伸手扳第二個!

——這麽一點點時間,蘇瓷是絕無可能跑出去的。

電光石火,她一咬牙,索性就著一滾之勢,重重往對方腳下一撞!緊接著靴跟一磕,鞋尖指長利刃吐出,她反手抽出來,那個女人被她這麽猛一撞身體一歪,她撲起來,狠狠沖她頸動脈紮過去!

那個女人為了扳第二個機括,慢了一瞬,猛一偏頭,被利刃在頸側狠狠劃過,登時血流如註,但讓她避過了頸動脈,兩女立即扭打成一團。

“快,快,趕緊去幫二娘!”

任氏推季承檀!

任氏並不是和蘇瓷站一起的,她懷孕了,肚子老大,意外一起,也顧不上其他,趕緊先往大門方向跑去,奈何還未沖出去,門口“哐當”一聲!落下一道銹跡斑斑的精鐵柵欄門,把大部分來不及跑出去的命婦鎖在裏頭,一時駭然,驚哭聲驟起。

在這個時候,季承檀率人從另一邊趕過來!

這左邊三個偏廳是有通道相連的,季承檀官階低,根本就站不到有機括那個位置去,因為他索性被放棄了,和他站在一起還有季元昊的好些心腹,譬如瞿程榮等人。

意外一出,本著就近原則,季承檀火速沖往懷孕的嫂子這邊,“娘!”季子穆驚魂未定,抓住母親的手,但一行人還未站定,任氏高喝:“快,趕緊去幫阿瓷妹妹!!”

但已經遲了,季承檀視線一掃,大吃一驚,趕緊抽出軟劍狂奔過去的時候,才邁出一腳,腳下陡然一陷!

——媽的,這個女人太難搞了!

這肯定是個死士,蘇瓷沒和對方掰兩下,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了。因為對方的力氣真的太大了,絕對不是只會普通拳腳的女性。她憑著技巧和機變和對方纏鬥片刻,對方的力氣真的大的驚人,她手腕子被一掰,差點掰折了,痛得蘇瓷大叫一聲。

後者一震把她從背上抖下來,反身一腳,蘇瓷趕緊滾開,女死士立即撲向第三個機括,蘇瓷哪敢讓她碰這個?!她真的是渾身解數都使出來了,一勾一撲,連纏帶扭,差點被錘吐了,但萬幸聲東擊西計策奏效,她咬牙重重一戳,“噗呲”一聲,最後成功將小尖刃深深紮進對方的後頸。

她的手也割得鮮血淋漓了。

但蘇瓷大喜,這個脊椎,她死定了!

然這個女死士的頑強程度超乎她的預料,她身軀一頓,反手掐住蘇瓷的脖子,咽喉驟然一痛,呼吸扼住,蘇瓷使勁拍打對方的手,女死士僵立著,拖著一個蘇瓷,竟然還能生生移動兩步,用另一只手,“哢嚓”一聲,扳動了第三個機括。

蘇瓷忽覺地面傾斜了一下,緊接著,她就像倒垃圾一樣呲溜一聲滑了下去。

最後餘光看見地面東倒西歪,驚呼聲四起,幾乎大半的人都被滑下去了。

……

滴滴答答,有水滴的聲音,黑乎乎的地道裏,同時有一些很輕微的刷刷行走聲。

蘇瓷屏息。

她先前望一眼,是想望望任氏那邊怎麽樣的,但現在她根本就顧不上想其他了。

像被倒垃圾一樣倒下來之後,蘇瓷七滾八滾,彎彎曲曲,她猜可能滾下了好幾層,可能得有十幾米深,滾得她七葷八素。

最後滾進一個迷宮般的黑魆魆地道裏,很暗,有地下水滴落的聲音,不幹燥,石壁長有一些青苔和一種會發出綠色熒光的苔蘚。

那個女死士已經死了,但蘇瓷馬上就發現,可能這個地道才是真正的殺招。

因為有殺手遣在內裏等待已久,這些,應該都是坤氏的死士。

一色都是男的,身手和剛才與自己纏鬥的女死士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蘇瓷甚至聽不到他們的呼吸聲。

要不是對方對地方也很陌生,搜尋起來偶爾會踩到東西讓她聽見沙沙聲,可能蘇瓷都察覺不到對方的存在。

但一察覺,她馬上就發現,對方人好多,且都是高手!

幸好她不是在原來位置掉落的,不然,她現在大概已經狗帶了。

蘇瓷趕緊掙脫女死士,也顧不上分辨,胡亂選了個方向狂奔,期間她甚至踩到蛇,似乎還是毒蛇,心臟怦怦狂跳嚇個半死,但她也顧不上了,一路飛奔左繞右繞,後方追得很快,最後她無意發現了個黑魆魆的小洞凹,她趕緊含胸收腹,貼了進去。

有一條蛇,頭是三角形的,黑呼呼手腕這麽粗,嘶嘶索索從她肩膀一側游過。

幾乎和她臉貼臉。

蘇瓷真的嚇死了,這是尖吻蝮蛇,劇毒,被咬上一口絕對沒救了。

但她不敢動,因為她聽見沙沙聲越逼越近了。

那一行至少十幾個的黑衣死士已經搜過來了。

她捂住口鼻的手緊了幾分,按照楊延宗從前教她的呼吸方法,努力平覆怦怦狂跳的心臟,放空思緒,調整呼吸頻率,希望能達到那個“和環境融為一體”的境界。

她現在連楊延宗都顧不上去多想了,只盼著,她這個不算重要功夫又不高的女人,希望坤氏不要出動太高的高手來對付她……

也不知任氏怎麽樣了?

不知會不會比她更慘,那邊還是孕婦呢。

……

再說任氏那邊。

任氏那邊,倒是比蘇瓷幸運多了。

季承檀瞿程榮等人來得真的太及時了,不然任氏真的夠嗆,單是一個驟然滑落,連續滾下多次,若無季元昊這一幹得力心腹全力相護,恐怕她挺著這大肚子已經頂不住了,不用人殺,自己就不行了。

但萬幸的是,有季承檀瞿程榮他們在,過程很危,但最後有驚無險,平安落地。

他們也似乎聽見有人走動的聲音,趕緊掉頭遁去,不過那些人似乎追逐些什麽,很快就奔遠了。

任氏一行人連忙停下。

他們非常非常幸運,因為墜落的地方接近邊緣,而這個八卦迷宮陣年久失修,他們走了一段,竟然發現了一個缺口,直接就通往外面的!

“……外頭,似乎就是皇陵了。”

瞿程榮觀察一陣,回頭道。

任氏大喜:“快,你們趕緊去支援夫君!他那邊也不知怎麽了?!”

瞿程榮等人心裏也焦急得很,因此沒有異議,商量幾句,最後分出一半的七個人,迅速從缺口鉆出,辨方向飛奔而去,很快不見蹤影。

“阿瓷妹妹那邊也不知怎麽了?”

任氏探頭張望外頭一陣,又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那些人,如無意外,很可能是搜索蘇瓷去了。

蘇瓷此刻大概是危在旦夕啊!

不說還好,一說季承檀簡直心焦如焚,他擔心兄長,更擔心蘇瓷,因為季元昊的能耐他是知道的,而兄長在他心裏一貫都是擎天巨柱般的存在,百折不撓的,相較而言,蘇瓷就弱勢太多了。

他急得不行,“嫂嫂,我想過去找她!”

他終究是忍不住了。

任氏吃驚,又抿唇,是,她也很擔心蘇瓷,很想救她,可這等環境,進去了還能再出來嗎?!

可季承檀直接跪下來了:“嫂嫂,我求你了!!”

他極急,又焦灼,忍不住紅了眼眶,連這句話都說出來了,“倘若她死了,我活著也沒多大意思了。”

“嫂嫂,我求求你了!!”

任氏嘴唇哆嗦良久,“一定要去嗎?”

她心亂如麻,但季承檀眼神卻無比堅定,“是!”

任氏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眼神,是在馮川河畔,他毫不猶豫紮進暗湧亂灘中去追那條小舟的時候,那日年輕的青年,一如今日,她忽有點懂了。

任氏唇抖索了半晌,最終:“……那去吧,帶三個人,不,四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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