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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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旦過得很快,年節的爆竹和硝煙的餘韻猶在,轉眼這年已過去了大半。

到了初十這一天,天還沒亮,蘇瓷就醒了,她摸黑穿了衣裳,張婆子帶了丫鬟提燈進來,“夫人,怎這麽早?”

蘇瓷笑笑:“睡不著,就早點起了。”

“我過去鴻瑞堂一趟,你們把厚衣裳穿了,也跟我來吧。”

能進正院伺候的,都是挑了又挑的,基本都是親兵的妹妹女兒以及遺孤,都是自己人,當然是要帶著一起走的。

等過了暗道,她們可以留在那宅子了,她們不是什麽核心人物,就算回頭萬一有個什麽再安排離開也不遲。

幾人聞言有一種莫名感覺,對視一眼,連忙點了點頭,緊了緊衣裳,蘇瓷把狐皮大鬥篷穿了,一開門,黑魆魆的夜裏沁冷逼人,她拉起兜帽,黑色蓬松的狐毛包裹著一張瓷白的小臉,神色卻極肅然,阿正等人已經整裝肅立在廊下了,一見門開,無聲俯身見禮。

蘇瓷輕聲說:“走吧!”

一行人沿著廊道悄然而行,掃得幹幹凈凈的臺階庭院濕漉漉的,長靴落地幾乎沒有一點聲息,推開側門,蘇瓷直接帶著人進了後宅。

後宅該安排的門戶都已經安排好了,蘇瓷先去的是位於東路和前後院交界的鴻瑞堂,楊重嬰也已經穿戴整齊了,最近天氣不好他有些舊疾覆發,但也摸黑爬起來了,一臉肅穆,見了蘇瓷後者叫了聲“父親”,他點點頭,立即吩咐:“行,去把人都喊起來吧。”

這件事情,事前除了蘇瓷和楊重嬰,家裏沒有第三個人知曉,兩人也沒對外透露過任何風聲。

家裏人都是臨時叫起的,並且,都是悄悄喊起身的。

蘇瓷回頭看了一眼,阿正心領神會,立即偏頭吩咐幾句,後面一名親衛立即帶著張婆子一起,飛快往後宅蘇蓉的院子奔去。

親衛直接帶著張婆子翻墻進的院子,匕首一挑門栓無聲落下,張婆子沖進去拍醒蘇蓉,後者嚇了一跳慌忙擁被坐起,張婆子已經抄起木桁上的厚衣裳往她身上罩下去:“老太爺身體不適,夜半突發疾病,二少奶奶快隨我來吧!”

蘇蓉一楞,連忙應是。

可這夜裏處處透露的詭異,明明是楊重嬰身體不適,卻是正院的婆子來叫人,並且靜悄悄的,還看見一個親兵在門外等著,並且奔出院後跑的方向卻是壽安堂。

蘇蓉心臟狂跳起來,她閉緊嘴巴,急忙跟著往前跑。

沖進壽安堂,顏氏已經被拍起了,三更半夜天又冷,她罵道:“怎麽回事?誰?!作死啊!”

“母親,家裏有點事兒,咱們得立即出發了。”

是蘇瓷,婆子丫鬟們以及親兵們對上顏氏總是諸多掣肘的,她快步進了內室門,笑笑說了句,然後馬上道:“父親已經在外頭等著了,母親還是快些吧。”

她沖站在床前的丫鬟們點點頭,這些丫鬟大多都是莊子長大或者有點身手的,得了主子示意再無顧忌,立馬沖上前七手八腳拖起顏氏給她套衣裳梳頭戴帽,很快整理停當了。

顏氏暈乎乎地被馮婆子和個丫鬟扶出來,楊重嬰不耐瞥了眼,喝道:“快些,跟上!”

甚至沒有點燈,一家人在親兵的簇擁之下,快速穿過前宅和後宅相夾的甬道,蘇瓷一馬當先,守在楊延宗外書房後門的阿康已經等待多時,一見蘇瓷帶人來,立馬點頭見禮,然後匆匆帶著他們繞屋後直奔角房。

角房門打開,阿康已經先一步進去把暗道打開了,他在前頭帶路,護著蘇瓷一路穿過這條長達三裏路的狹窄暗道。

一盞燈籠,光線實在昏暗,後頭的人都跌跌撞撞的,但大家急忙跟上不敢怠慢,一路上上下下,拐了好幾個彎,最後在一處兩進的小宅子冒頭。

內城是權貴居住區域不假,但權貴基本都是一大群數百的家生奴仆,這些家生子隨著主人家衍生多代,再加上賓客塾師以及主家旁支等等,往往一個權貴大街背後都會有一個不小的普通住宅群,大大小小的屋子連成一大片。

所以哪怕是內城,也是有普通居住區域的,早起倒馬桶的,上值的,出城忙碌的,各色營生,權貴大宅子還沈睡著,但後這邊早早已經動起來了。

但這類內城普通住宅區有個特點,就是大家會相對安靜,不會太吵鬧的。

蘇瓷她們出來的那個小宅子,就是位於這樣的區域,這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外頭車軲轆滾過青石板的聲音,腳步聲踢踏聲,人來車往已經很熱鬧了。

一行人快速換上準備好的衣裳,調整了一下發飾,搭載上早已準備好停放在小院裏的騾車,阿康他們也換了車夫裝束,大門打開,幾輛小車悄然匯進人流車流,轉上大街。

一路出了內城,等到了南城門的時候,天已經亮全了,南城門車水馬龍,他們排著隊順利出了城,之後換了馬車,直奔瑒嶺莊子。

在午後就抵達了。

大西嶺橫貫東西主脈延綿數百裏,這瑒嶺則是它的支脈,呈半包圍環繞陽都,位於陽都的遠郊。

春季悄然而至,到了山間,才發現有些頑強的枝芽已發了一點早蕊,長青的樹木呈蒼綠色,瑒嶺逶迤延綿,山裏更加冷了,冷得呵氣成霜。

蘇瓷緊了緊狐毛鬥篷,腳還是冰冰的,阿康忙道:“屋裏有地龍,夫人,咱們先進去吧。”

蘇瓷再回頭環視一眼,點了點頭。

這個瑒嶺莊子其實她來過的,是楊延宗後備的秘密據點之一,但當時她來的時候莊子還沒建好。

現在倒是建成了,不過外觀並不起眼,三五圈主屋,建材也不是多名貴的,就普普通通的青磚黑瓦,山下有零星村子,不過沒人把莊子的主人看做多富貴的人家,見了半舊的馬車來也沒多詫異。

不過這瑒嶺莊子卻是個好地方,它位於峽谷的左肩,據當初楊延宗說,順著峽谷的丘壑一路往南,從她剛才望的方向穿山而過,就能直接離開陽都地界了。

之後順著陽水下游,能一路直下西南。

阿康跟著蘇瓷進門後,他隨即打開一個暗格,在裏頭取出一個褐色包袱,呈給蘇瓷:“夫人。”

這是先前楊延宗命人準備好的。

蘇瓷接過來,打開一看。

裏頭東西真不少,兩個大匣子,打開都是銀票,單張數額不誇張,但很厚,有一掌多厚,壓實厚厚一摞還侵染的銀子的氣息的大票子,讓人一看心跳飛快,阿康還說:“篷縣那邊,還有現銀。這匣子一個是給老爺老夫人的,一個是給夫人的。”

說到這裏,阿康聲音不禁有點低落,這次楊延宗沒帶他一起去,若是……主子沒說,但他知道,若是以後,他就跟著夫人了。

他素知主子心意,知道自己負責的任務亦不是不重要的,但不能跟隨主子左右以及與同伴並肩作戰心裏難免還是有些低落。

阿康打起精神,“底下還有戶籍文書。”

蘇瓷往下翻,很快就翻到了阿康說的戶籍文書,打開看了眼,她楞了楞。

文書當然沒有問題,裏頭有楊家的,蘇家人的,還有她的。

一摞做舊的經年戶籍黃紙,三代回歸故土的篷縣人,簡簡單單,普通又尋常的身份。

值得一提的是,蘇瓷的戶籍是單獨的,沒有跟著楊家,也沒跟著蘇家,當然,她喜歡的話可以並回蘇家,但不喜歡的就自個人一個人也行。

還有一張略簡陋的照縣嘉獎文書,義婦拒寇助民又捐贈家資助遭災鄉裏渡過難關的。

簡單自在,一個被第二故鄉縣令下文書褒讚過的寡婦,這種褒讚文書不值錢,但卻算是鄉裏女性的表率,尋常居家生活,能少很多騷擾麻煩。

當然,她大約不會遭遇騷擾麻煩的,哪怕只有她一個人,阿康阿正還跟著她。

另外,阿康說:“鄞州刺史乃主子多年心腹,是可信之人,”篷縣屬鄞州,“夫人將來遇事若難決,可求助鄞州刺史。”

蘇瓷怔忪擡頭,阿康卻從懷裏取出一封信。

蘇瓷楞了下,接過來,入目卻是楊延宗手書,但不是寫給她的,是寫給楊重嬰的,阿康隱晦道:“若將來,真……夫人與老夫人起爭執,可將此信交予老爺。”

這所謂爭執是指,蘇瓷手裏還按著的那張獨立戶籍。

她盯了那封信一會兒,信封口了,她盯了半晌卻叫人點了燭臺,把信的封口隔著點距離在火苗上烘了半晌,之後,把融化的蠟封抹了。

這信寫的匆忙,沒有用火漆,只用了蠟封,她蠟封融了抹去之後,趁熱打開信箋。

阿康看著,卻沒說什麽。

蘇瓷打開信,裏頭也是楊延宗的筆跡,“父親在上,孩子頓首,若父親看到這封信,孩子該已不在了,孩子不孝,不能侍奉膝下,……今蘇氏之事,乃孩子之意,父親且莫怪罪於她,夫妻緣盡,亦無需強留,母親駕前,還請父親周旋,……頓首百拜,萬望珍重。”

離開楊家之後,一個寡婦的身份,改嫁也行,獨居也可,亦可選擇歸寧,當她的富家綺戶嬌女。

蘇瓷呆住,她終於明白,前天楊延宗說的,所謂一切他都安排好了,你若不愛留在家中,便去罷,不必理會其他人,究竟是什麽意思。

不得不說,非常妥帖。

可以說,該想不該想該安排不安排的,都已統統安排好了。

她去了西南,就能展開新生活。

想必,這樣的條件下,她最終會生活的很快樂的。

如果,真萬一,這也是他最後能為她安排的東西。

蘇瓷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她拿著那張信紙,盯了好半晌,有些怔忪。

此時此刻,她很難沒有一點觸動的。

蘇瓷一直都知道,他是真心的。

最起碼,此刻是。

他執著較真,脾氣又壞,咄咄逼人,但此時此刻,他待她的心卻是很真的。

半晌,她輕輕嘆謂一聲,有點感慨,如果是現代,遇上這麽一個男朋友,多好啊!

她這個心態鹹魚不大樂意談愛情的人,大概也會萌生出認認真真好好愛一場的念頭吧?

可惜了,沒有如果。

也不知她和楊延宗,以後會怎樣呢?

算了,不想了,假設的事情她向來是不樂意浪費精力的。

蘇瓷摩挲信紙片刻,收拾一下心情,仔細把信箋重新折疊起來,裝回信封裏,交給阿康讓他重新給蠟封回來。

室內有些沈悶,阿康默默接過信封,蘇瓷平覆一下心情正要說話,不想還沒開口,先聽見外頭一陣喧嘩聲!

是顏氏的嗓音。

這莊子不大,蘇瓷中間正居,楊重嬰在左手邊,顏氏和蘇蓉在右手邊,這山裏安靜,對方一鬧起來,蘇瓷馬上就聽見了。

外頭吵雜聲不斷,先是蘇蓉和張婆子的,緊接著這兩人驚呼,接著應該是親衛發聲了,聲音不高不知道說了什麽,然後就是顏氏大怒的尖叫。

蘇瓷皺了皺眉,揉揉額角,立即站起身出去了。

“夫人,夫人。”

親兵見她,紛紛問安,蘇瓷問了問,原來是顏氏是要套車去接顏姨娘。

顏姨娘還在南郊莊子裏住著。

今早原來抱怨連連的顏氏,一見暗道也安靜下來了,大約她心裏也明白事情恐怕有點大了,立即安靜如雞,之後一直非常配合,直到到了莊子。

要是顏氏最惦記的人,她姐姐絕對屬於第一梯隊的一員了,到了地方,蘇蓉才有點忐忑問發生了什麽事,能說嗎,親兵就隱晦說了說城中有變。

城中有變,甚至得事先轉移家眷。

顏氏一聽登時急了,這怎麽能忘了顏姨娘呢?她姐姐還在南郊莊子啊,距離陽都城也就二三十裏路!

不行,她立即叫人套車去接。

但親兵們並沒有聽命行事。

顏氏大怒,要親自去,被阻攔,於是就爆發了爭執了。

顏氏往外闖,親兵也不敢傷她,只硬攔著,蘇蓉幫忙攔,被推搡在地,她一撲,捂著腹部痛苦著皺起眉頭了。

顏氏把其中一個親兵的臉都抓出幾道紅痕,現場亂七八糟的。

蘇瓷眉心一皺,趕緊命人扶蘇蓉起來,不是吧不是吧,這痛苦樣兒別是懷上了,可千萬別出事啊,“馬上去叫劉大夫來,扶二少奶奶回房!”

她眼神淩厲盯了顏氏身後的馮婆子並一眾手忙腳亂的婆子侍女一眼,厲喝:“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趕緊把老夫人扶進屋!!”

婆子侍女如夢初醒,立馬找到主心骨,沖上來七手八腳把顏氏拉住,這才把幾個齜牙咧嘴的年輕親兵解救下來。

顏氏大怒:“蘇氏,你敢忤逆?!”

蘇瓷嘴角抽了一下,這女人可真會扣大帽子啊,她很想說,你兒子正在外頭拼命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這您曉得嗎?

但她沒有說,只道:“大公子在外不易,我們不能給他助力,但也絕對不能給他拖後腿。”

顏氏急道:“你姨母還在升平鄉莊子啊!這怎麽能落下她呢,行,我不去,那你趕緊讓人套車去把她接過來啊!”

蘇瓷吐了口氣,緩聲道:“母親,這個莊子是個秘密據點,事情有結果之前,是不能允許外人知悉的。”

“外人?你姨母怎麽就外人了?!”

這句外人真的一下子激怒了顏氏,她又急又怒,這裏距離升平鄉莊子還有好幾十裏的地呢,這現在趕去都不知來不來得及!

顏氏勃然大怒:“蘇氏,你去是不去?!”

“好,好,行!你不去我去!!”

但不管她怎麽好說歹說,緩聲大怒,蘇瓷就兩個字,不行,顏氏要撒潑往外沖,可蘇瓷態度十分強硬,直接命人攔住:“母親,你放心好了,沒人去找姨母麻煩的。”

她理解顏氏對親姐姐的感情,正如大家都知道楊延宗對他這位姨母無甚感情一樣,顏姨娘出事的可能性,約等於零。

顏氏氣得臉都紅了,她用惡狠狠的目光瞪著蘇瓷,這是婆媳兩人第一次正面杠起來,“好,好好!蘇氏,你給我等著!……”

顏氏狠話還未放完,楊重嬰旋風般刮了進來,恨得直接就一巴掌將顏氏扇倒在地!

“蠢婦,賤人!你這麽想你姐姐是吧?那老子給你休書一封,你尋她過去吧!!”

楊重嬰惱得恨了,拽起顏氏的頭發狠狠又是幾個耳光!

打得真爽啊!

蘇瓷心裏暗爽,但眼見有幾下了趕緊使個眼色給阿正,讓帶人扶住楊重嬰趕緊分開兩人。

楊重嬰身體不好,他當初的傷熬得太久了,留下病根,去年年底舊疾覆發,告了假一直在家裏躺著,好不容易年後才下得來床,但身體仍然很虛,這濕冷天裹了兩層大毛鬥篷,一路快車過來他很疲倦,剛躺下就得到報訊,氣得他簡直要死。

“賤婦,蠢貨,不知所謂的東西!”

楊重嬰指著顏氏破口大罵,當著所有兒媳親兵下人大夫的面,他已經一點臉面都不想給對方留了!顏氏崩潰氣恨,反過來想撲打楊重嬰,最後被匆匆趕來的張婆子等人合力一起拉進屋裏,這場鬧劇才算暫告一段落。

蘇瓷趕緊對楊重嬰說:“父親,你趕緊回去歇歇吧!”

實在他臉色漲紅額頭滲汗,這種天氣可不是開玩笑的,後頭趕來的陳氏也勸:“是啊大哥,你快回屋吧。”

蘇瓷連忙指揮人扶:“回去把火龍燒旺點,記得伺候老爺擦汗更衣後再睡下,快去吧。”

趕緊把楊重嬰送回去,守在門外等著裏頭料理完畢,蘇瓷才和陳氏轉了出來。

離得遠,右邊院子也安靜下來了。

蘇瓷揉了揉眉心,站在山坡上,舉目遠眺山麓下土黃微微泛綠的平原。

她心裏其實挺擔心的,除了擔心楊延宗,還有她爹和她姐姐。

她爹就不說了,作為楊延宗的心腹之一,沒病沒痛肯定參與行動的。

至於她姐,整個偵查小隊都在其中,她堅持同往:“我當然一起,不然我成什麽人了?”

蘇瓷只得讓她去了。

已經快兩天沒音訊了。

和楊延宗一樣。

整得人心裏七上八下的。

蘇瓷翹首在山坡踱步了許久,正在阿康的勸說下要回去,誰知阿康卻忽然擡頭,緊接著她也聽到腳步聲,蹬蹬蹬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來了!

來人是個很臉熟的偵查小隊隊員,阿康一見,急道:“大飛,那邊現在什麽情況?”

算算時間,肯定沒這麽快有結果,那是有什麽重大轉折嗎?

大飛面色凝重:“至辰初,主子率兵與黃得衛部激戰,後者沒有中計,我們的人有陷入圍攻的趨勢!”

他是負責給這邊報訊的,以便隨時撤離的,這是第一個消息,一個並不好的消息。

蘇瓷心登時一沈。

陳氏一暈,蹬蹬倒退兩步,蘇瓷竟驟不及防,被拉得差點趔趄,她站定,勉強笑笑。

“別慌,別急!他可以的!!”

“未到最後一刻,都不許慌張!聽見了沒?!”

蘇瓷讓自己鎮定下來,她相信,她相信楊延宗可以的,別慌,別急。

想是這麽想,但心一陣緊,心弦禁不止繃緊起來了。

……

楊延宗確實一度艱難。

事情一開始並不算順利,黃得衛能當上禦前禁軍大統領,肩負整座皇城的安危,確實有他的過人之處,這是一塊超硬的骨頭。

而楊延宗由外而內,又有人手所限,確實曾一度極之危險。

老皇帝並不是什麽善男信女,他用楊延宗和季元昊,但也從未放松過警惕,老皇帝密切監視著左右衛。

楊延宗深知,故而他並未動用左衛,用的都是多年的老心腹部下青鋒白隼等營,由坤氏協助,完成偽裝調防。

夜寒如水,該處理的都處理完畢,楊延宗率部悄然抵達行宮西側數裏外的禦河下游,他揮了揮手,諸心腹部下及楊延信楊延貞等人立即率部潛行下水。

通道已經打開,由禦河潛入行宮外圍,待逼近禁軍,旋即發動攻擊。

行宮的禦河,得益於湯泉地熱,並不會結冰,並且氣溫會比陽都城內高上不少,只是楊延信的臉色卻有些發青,他緊張的。

楊延宗低喝:“鎮定些!”

楊延信捏了捏拳,用力點點頭,跟著楊炎貞後面下了水。

諸部無聲潛行,而楊延宗等了大約小半刻鐘,估摸距離差不多了,立即翻身上馬,他一身甲胄,有些煙塵血跡,楊延宗明面負責的差事是率左衛軍拱護大西嶺最外層的南邊諸道。

楊延宗率數騎,快馬奔進行宮,離得遠遠,瞭望兵甲見是他,忙叫人開門。

“怎麽回事?!”

他匆匆而去,很快與黃得衛見面了,楊延宗沈聲道:“不好了,坤氏意圖不軌,南邊剛遭遇突襲,左衛有叛將數員,大半兵士嘩變,左衛不敵,叛軍已逼近行宮!”

黃得衛大吃一驚。

這時,宮外果然一陣隱約的吶喊馬蹄聲!

南邊是個大敞口,聲音很聚,按照聲動估計,那大約也就七八裏地了。

楊延宗素來冷淡的面龐染血,目光沈沈,眼角餘光卻緊緊盯著黃得衛。

黃得衛麾下三萬禦前禁軍,西側有一萬,而楊延宗這邊兵力不及,他的目的是調走黃得衛三分一的兵力。

一旦黃得衛中計,他已安排人手搶奪宮門,他的人旋即自禦河殺上,預計一個時辰內能解決戰鬥!

黃得衛原來是信了的,已經下令副將立即點三千兵甲去援,可他到底是個心思敏銳了不得的人物,雖然匆忙驚肅,但不知為何,餘光瞥見遠處波光粼粼沒有結冰的禦河時,心裏不由一頓。

他突然停住腳步,霍回頭看楊延宗,半晌,突然換了戰策:“不必去了,立即關閉宮門,下栓,以宮門宮墻禦來犯之敵!!!”

如此,可保萬無一失。

倘若不是,但他仍寧願犧牲左衛,也不願冒險!

好啊,這黃得衛,果然是這次行動的第一棘手人物!!

情況變化可謂瞬息萬變,黃得衛親兵得令立馬飛奔往箭樓,那箭樓裏面有個大銅鑼和狼煙,上面還有個專人,專用於異動叛亂報訊曉會全內外宮全境的!

這人飛奔而去,一個呼哨,上面的兵甲立即執起銅錘,猛往下一錘!

楊延宗擡手,“嗖”一聲!袖箭激射,正中此人眉心,兵卒直接摔翻下地!

“果然啊!!”

黃得衛倏地擡眼!

整個寂靜的外宮就如同按下了啟動鍵,楊延宗及阿照等人卻已一縱往禦河急掠,一聲呼哨,尖銳刺耳,禦河嘩嘩水聲,整個外宮瞬間大亂!!

一場激戰立即掀起了!

一開始,楊延宗這邊是處於下風的,他們兵力要遜於對方,而更糟糕的是,西邊南軍七衛的取而代之計策失敗了,季元昊不得不掉頭去頂住,沒有辦法和楊延宗前後夾擊黃得衛了。

楊延宗情況一度極艱難。

禦前禁軍訓練有素,都是諸部挑選出來的佼佼者,人數倍於己方,幸好青鋒白隼等營是究竟北疆戰場歷練的,見血無數,異常兇悍,才沒有被打亂陣勢。

饒是如此,戰況也極其不利,他們是濕衣軟甲,是時間拖得越長,情況就會越糟糕。

楊延宗與黃得衛激戰,雙方皆有負傷,兩人一個騰身殺著,黃得衛見紅,而楊延宗左頰也飛濺出一絲血絲,他往後急掠,振臂暴喝:“將士們,汝等追隨我征戰多年,我們的刀素來只對外寇,可今日我們這位陛下,二話不說毒殺臣民妻眷,其心之毒比那北戎人更甚,可滅,可誅啊!!

“今日!不成功便成仁,你我當同進共退,生死如期!倘若今日楊某人不死,而汝等有損,你們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們的子女,便是我的子女。我養,我教!!毋負汝等!!”

這些都是和楊延宗同生共死征戰多年的親部,出身或許各有不同,但能出來當兵丁的各有各的不易,是楊延宗力保他們足餉足待,十數年來,早已上下一心,他們的將軍的話,從來不虛的,一時群情憤慨,剎那爆起一聲如雷吶喊!廝殺沖出,很快撕開了即將形成的包圍圈。

沙場征戰的悍然血腥在這一刻頂峰爆發,一瞬間竟然倍於己方的精銳禁軍氣勢壓下去了!

天空烏雲盤旋,淅瀝瀝的小雪還未下到地就變成了雨,雨夾雪打在臉上身上,左頰火辣辣的疼。

楊延宗一抹臉上的鮮血,在最危急的這一刻,他想起的蘇瓷。

這個讓他惱極氣極又愛極的女子。

楊延宗曾一度負氣想過,回不去她就稱心如意了,說不定正好改嫁。

可此時此刻,生命一度危在旦夕,他卻怎麽可能甘心?!

“憑什麽?!”

他必須回去!!

他們的賬,還遠遠沒到算清楚的程度。

楊延宗一振長劍,鋒銳的劍氣劍刃嗡鳴顫動,他暴起,與黃得衛貼身膠著將近一百回合,最終長劍擦著他的胸膛而過,而他同時反手,“噗嗤”一聲!利刃入肉的聲音。

黃得衛劍氣割開他的鎧甲,割開他一線皮膚,鮮血溢出來,而楊延宗的劍,深深捅進對方的心窩!

他猛一抽長劍,噗嗤一聲,心頭熱血噴濺了楊延宗一頭一臉。

他最終成功殺死了黃得衛這頭攔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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