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蘇瓷托腮思考了一會兒,就聽見腳步聲了,門簾一撩,楊延宗轉身回了裏間。

“怎麽還不睡?”

他坐在床沿,問她。

蘇瓷在床上滾了兩圈,把被子都卷在身上,蒙住半張臉,露出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她眼睛往小幾上溜了下。

兩人對視了半晌,楊延宗輕咳一聲,莫名有些羞惱,他跳上床,一手擒她,不睡是吧?那就幹點不睡的事兒!

蘇瓷哈哈大笑,肋下被偷襲一記她當場像被點了笑穴,兩人在床上滾來滾來,最後以她快笑斷氣求饒頭發亂得像個瘋婆子才宣告暫告一段落。

期間是有擦槍走火的趨勢,不過最終還是沒走成,這裏是軍營,睡一被窩就算了,幹那事兒不適合的,楊延宗心裏有數。

他輕喘著躺平調整呼吸,蘇瓷則又笑又咳,費力掙脫扭麻花般的被子坐起來,扒拉頭發,然後她沒扒拉兩下,就很神奇的發現,小幾上的紫色小花多了一朵,居然還用個小瓶子裝起來了。

這小陶瓶她記得是放在對面翹頭案上的,原來放了一把曬幹的麥穗,不知什麽時候被轉移到這裏來了。

現在兩朵小花一長一短,被裝在小瓶子裏,造型居然還有點別致,和螢火蟲一左一右放在小幾上。

“哇,怎麽弄的?”

蘇瓷瞪大眼睛,這第二朵小紫花怎麽來的,他藏哪的?

太神奇了!

楊大佬你不去變魔術簡直浪費人才了好嗎。

她哈哈笑著,推他,翻來覆去找,但找了好久也沒找到他到底怎麽藏的。

楊延宗微微勾唇,任得她折騰,也不吭聲告訴她,把她半摟在懷裏翻來覆去折騰夠了,這才把她按回被窩,拍拍她的小臉,親了一下:“好了,快睡吧,午後不是要去醫營麽?我怕是不得空送你。”

“我自己去就行了唄,你不睡嗎?”

他搖了搖頭,他還有點事兒。

兩人鼻尖對鼻尖,眼睫毛一動就能碰到,他看了她半晌,細細和她交換了一個吻,這個吻和以往都不大一樣,格外的溫柔細致,仿佛能感受他的心裏的情緒一般。

好半晌,才分開,他站起身,給已闔上眼睛的她掖了掖被子,輕步撩簾出了去。

熟悉的腳步聲漸漸聽不見了,蘇瓷才睜開一邊眼縫兒,屋裏楊延宗已經不在了,靜悄悄地就剩她一個人,以及小燈籠裏飛來飛來的螢火蟲。

屋裏有點暗,罩在薄紗裏的螢火蟲散出一層朦朧的光暈,看起來溫馨又浪漫。

蘇瓷打了個滾到床邊,伸手戳了戳小燈籠以及那兩朵小紫花,忍不住笑了。

楊大佬雖沒幹過這活,但還挺會的嘛。

談戀愛啊?

她嘶,不知楊延宗為毛這麽突然呢?

不不,蘇瓷其實有點隱有所感的。

好了,具體什麽原因就不討論了,但現在很明顯裝不知道的話,是肯定裝不下去的。

而蘇瓷確實被哄得挺爽的。

她也不違心,今天真的很快樂。

鹹魚天性是追求舒適,她並沒有為難自己的想法,於是想了想,最後愉快地下了個決定。

行吧,那就談談唄。

不過她可是糖衣吃掉,炮彈扔回去的哦。

蘇瓷翹了翹唇,調整了一下螢火蟲燈籠的位置,愉快會周公去了。

……

再說楊延宗,臨出門前回頭瞄一眼蘇瓷,她閉眼乖乖躺著,好像睡了,但唇角是微微翹起的。

他勾唇笑了下,心情出奇地好,以至於之後聽見六王府傳來的壞消息,也沒那麽生氣。

楊延宗說有事兒還真是有正事的,第二批糧草快到了,這幾批糧草都是和他們一起出發的,不過糧草速度要比行軍慢,第一場大戰結束之後才陸續抵達。

楊延宗既然主動請纓領接糧草的任務,那當然是要好生做完的,和軍需官一起自季鄴及兵部戶部等運糧官手中交接了糧草。

——這裏提一下,這位七公子現在已經鳥槍換炮了,雖還沒有請立世子,但他近段時間的表現讓六王非常滿意,季鄴已經成功取代了季堰的位置了。

他本來就有出身,這次北戎三十萬大軍壓境所有目光都聚焦北疆,老皇帝坤氏三大王府都暫時停下內鬥,先全力攘外,各方勢力都有參與進來,四王六王都是督軍,季鄴則被推出來領了押運糧草一職,並後續會跟在軍中實習,不危險,又能掙軍功。

陽都就在身後,快馬全速也就一個白日都用不著的功夫,說遠也遠,但說近也近得很。

季鄴一身銀色鎧甲,擁韁而立,英姿勃發,與昔日那個溫吞少言的七公子恍若兩人,只不過這次見面,楊延宗很敏感在對方嗅到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

季鄴笑了笑,拱手,目光炯炯意氣風發,只是態度比起從前,卻多了一點若離:“日後就要慎行多提點了。”

楊延宗眼神閃了閃,也淡淡一笑:“好說。”

之後兩人沒再廢話,開始進行糧草的驗收交接。

當天午時不到,楊延宗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他的身邊來了一名特殊的客人,這位仁兄姓裘名遠鳴,是六王的幕僚之一,位置雖不及房先生,但也絕對不低,在六王身邊很是說得上話,這次季鄴初次出任軍職,六王不放心,特地安排他一起陪同的。

裘遠鳴站在楊延宗兩步外遠,身後除了阿照並沒其他人,地方空曠,裘遠鳴捋了長須,眼睛盯著兵士插進糧袋的長管,糧食沙沙漏出,他嘴皮子微動,卻說著完全不相幹的話。

“六王病了,不輕。”

這點楊延宗早就知道了,多年培養的繼承人就這麽沒了,親手殺子,對六王打擊還是有的,折騰一輪好不容易淡化事件後,他就病倒了,據說臥榻兩天,現今還時不時有咳嗽。

——楊延宗知道的還多一點,早年六王受過戰傷,據說用過虎狼之藥才緩過來的,是痊愈了,但到底傷了底子,所以六王身體其實並沒有表面強壯的。

這般年紀,又病了,該有一點危機感了吧?

不是人人都能像老皇帝般活到七老八十的,事實上季氏皇室長命的不算很多。

“六王對你有了芥蒂。”

原因是左衛都指揮使一職,當時六王府自顧不暇,根本未曾使得出多少力氣,可最終楊延宗憑借著他和季元昊的合作與老皇帝的周旋,最終成功上位。

個中詳情六王自然不知,但他微微訝異過後,卻生出了些不安。

楊延宗實在爬得太快了。

這麽一個如狼似虎的男人,一旦生出異心,倘若他不在,絕不是季鄴可以制得住的。

季鄴是夠狠,但他到底太嫩了,別說掌控了,他怕是連制都制不住!

六王身體確實出了點問題,以至於他都不敢賭自己和老皇帝究竟誰活得更久一些。

如此一來,深思熟慮後,解決楊延宗勢在必行。

季鄴自然是沒有異議的,察覺了父王心思後,他雖沒有說出昔日實情自貶,但和楊延宗的聯盟也隨即單方面宣告破裂。

楊延宗盯了不遠處的季鄴側臉一眼,微微轉動扳指,笑了一聲。

他招來阿照,低聲吩咐兩句。

楊延宗眉目淡淡,轉頭立即就撕開了六王季鄴父子和諧的面紗。

當天,六王暴怒,他就任督軍,人就在距一百餘裏的名山關附近,季鄴領了個調配物資任務過去,當天六王行轅傳出暴怒咆哮,六王一巴掌狠狠扇在季鄴臉上!

“孽子,畜生!!你大哥一房已經避居,你還要趕盡殺絕嗎?”

季堰身死,世子一房零落,而他長子已經八歲了,為防家中再度禍起蕭墻,六王把名下好幾個富饒莊子及商行店鋪等產業給了大房,讓世子夫人攜孩子們避居出去。

世子夫人去了,然後在路上遭遇山賊,嫡庶四個孩子三死一重傷。

原本查到是季堰昔年仇家七王世子季瑛所為,但誰知現在卻突然爆出,實際卻不是季瑛,而是季鄴安排的,甚至人證物證都找到了。

六王簡直暴怒,要說他說愛孩子,那也說不上,否則就不會這麽輕易手起刀落,也不會從前沒有太留意其他孩子。只不過到底親自培養了這麽多年,養條狗也熟了,更何況是親兒子,對面季堰和長孫感情還是有一些的,而其他孩子閑時他不大在意,但卻不代表六王連活路都不給他們留一條。

季鄴這麽狠毒,連小侄子都不放過,六王真的驚了,把六王府給了他,他其他孩子孫子真的還有活路嗎?

楊延宗直接把季鄴的底子掀了,最後的結果是季鄴沒有再回來,明面告病,但實際上據說是被勒令閉門思過了。

他原來的公職職責只臨時交給裘遠鳴幾人接手。

楊延宗得訊,只冷笑一聲,毛都沒長齊,就想反坑他?做夢!

……

城頭西風凜冽,楊延宗從運糧官手裏接過最後一批糧草,和裘遠鳴交換一個眼神,後者旋即跟著同伴一起去了洗漱。

裘遠鳴就是楊延宗在六王身邊發展的暗線,兩人關系極緊密,許多六王身邊的消息楊延宗都是由此而得的。

剛才裘明遠和他說,六王氣病,他去探過,情況並不算十分好。

楊延宗垂眸,轉了轉扳指,這麽說來,六王除去他的心情該更迫切了。

他哼笑一聲,挑了挑眉。

楊延宗轉過身,疾行走出一段,剛回到營房,就迎來了童繼恩。

他這邊事情可一點都不少。

童繼恩並沒廢話,站直:“楊將軍,陛下口諭:該開始了。”

待楊延宗接過口諭起身,他才低聲道:“我們在北戎的細作傳回消息,北戎大軍停下動作,不再反攻古關口,”這點楊延宗是知道的,軍報也有,他點點頭,童繼恩繼續說:“據可靠線報,左賢王烏奢屠耆似乎在密謀著什麽,”童繼恩也蹙了蹙眉,他說出最後重點:“他很可能會再度聯絡那個叛國者。”

就是兩年多前,通敵致使中軍大亂老皇帝墜馬重傷的那個叛國奸細。

可以料想這人位置絕對不會低的。

而老皇帝這些年,一直都沒有停下過排查。

童繼恩取出一張紙,遞給楊延宗:“經過長時間的探查,目前已經鎖定,必是這幾人其中之一!”

楊延宗接過紙箋,垂眸一看,雲麾將軍陳從義;懷化將軍張楨卿;忠武侯兼督軍朱承鎮;寧國公宣威將軍黃正茂,四個嫌疑人,個個都是不是小人物。

他皺了皺眉,童繼恩一直盯著著,此時居高臨下,冷冷地提醒他:“楊將軍,可別忘了陛下臨出京前的密召啊!”

別以為老皇帝這麽輕易就把左衛都指揮使一職給了楊延宗,在出陽都之前,皇帝密召,他對楊延宗道:“這次,必須除去六王府四王府七王府,朕不想聽任何緣由,朕只看結果!”

要是最終沒辦成,楊延宗只管試著瞧。

老皇帝已經等不及了。

徐老將軍猜得一點都不錯,楊延宗是領著任務來的,老皇帝最終目的還是將通敵的帽子死死扣在三大王府尤其六王頭上,他身體每況愈下,他已經沒法等下去了!

表面同心協力先行攘外,實際都是表象,身體、局勢使然使然,這次邊疆之行,是註定暗流洶湧有大事發生的。

楊延宗在童繼恩的虎視眈眈的盯視之下,並未推拒,只言簡意賅道:“臣領旨,必全力以赴!”

“很好!”

“灑家不妨再提點楊將軍一句,固然得全力以赴,只這回卻是必須成事的!”不成的話,楊延宗這把刀也該廢了。

他附耳給楊延宗說了幾個人名,讓楊延宗必要時可以向這些人對暗號尋求支援,之後童繼恩並未久留,丟下一本裝幌子的公文,匆匆離去,他這還是第一次來找楊延宗,就是未免惹人疑心。

童繼恩一去,楊延宗臉上表情就變了,變得淡淡,卻不再為難凝重。

沒什麽好為難的。

如今這局勢,六王府恰好也不容他了,也是時候脫離出來了。

根本不需要選擇。

六王要除他?行,那就看看究竟是鹿死誰手罷。

楊延宗停了停,送童繼恩出去,一路送到城頭邊,後者匆匆走了,而他餘光一動,卻在城垛拐角處看見季元昊。

季元昊踱步出來,兩人並肩而行,季元昊似笑非笑揶揄:“楊將軍看來領了個好任務啊。”

大家都是聰明人,既然猜到也就不說廢話了,楊延宗笑笑,一轉回了夜值的營房,他挑了挑燈芯,隨手將剛才童繼恩給他的那張紙遞給季元昊。

季元昊接過瞥了眼,挑挑眉。

“怎麽?有興趣嗎?”

楊延宗淡淡笑了下:“這可是個好機會。”

季元昊雖然沒有蹚進老皇帝這渾水,但他要扳倒四王府獨立,這確實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兩人對視一眼,季元昊挑眉:“茶都不上一杯嗎?”

楊延宗吩咐一句,阿照上了兩杯茶。

兩人端起茶盞,擡眉瞥一眼對方,旋即以茶代酒,舉了舉,一飲而盡。

再度達成合作協議。

……

夜色漸漸深了,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可真不少,而且都大,但當楊延宗回到兩人起居的營房,看見窗紗瀉出的一片暖黃的時候,他眉宇冷硬褪去,神色變得柔和起來。

他推門而入,蘇瓷已經洗完澡了,正拎著那個已經不怎麽亮的小燈籠在轉來轉去。

他笑了下:“你喜歡,改天再弄過就是了。”

這個燈籠本來是人家不要的,褪去熒光之後顯得破破舊舊的,他隨手接過來,擱在一邊,又讓她洗手。

阿照剛送了水進來,他就在松袖口洗手洗臉,她過去搗亂,洗了一通把水弄撒一地。

她笑嘻嘻地說:“我不要這個,你快告訴我,這兩天有什麽事嗎?”她賊頭賊腦,小聲比比:“是老皇帝嗎?”

楊延宗一回來,就取出幾張紙放在燈芯燒了,她被鞋子絆了一下,沒趕上看。

楊延宗洗幹凈手臉,把外衣換了,他坐在方桌的一角上,斜倚靠墻把蘇瓷抱在懷裏,摸了摸她嫩白的臉頰,“你想知道什麽,我都不瞞你。”

這話聲音不高,他嗓子還沒徹底恢覆,有點沙啞,此時放低聲音說話,自有一種成熟男性特有的沙啞磁性,輕描淡寫說來,卻像是很認真的,這語義分量也夠沈甸甸的。

蘇瓷被他噴出的熱氣和磁性弄得耳廓一熱,哇哇,不得了啊,這糖衣好厲害啊!

她被自己的心裏旁白弄得笑了起來,哧哧兩聲笑得前仰後合。

不過蘇瓷很快知道接著還有更厲害的,楊延宗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他不是一時興起開玩笑的,他還挺真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