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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不要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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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飄著細小的雨絲, 林似錦花三天的時間逼自己適應了沒有眼睛自由行動,他能夠感受到靈力的波動變化,識海裏能夠映出來物體的模樣, 只是它們都是單調的黑與白,沒有其他顏色。

他不想讓盛如翡擔心, 此事自然沒有告訴盛如翡。

院子裏梨樹枝葉被打落,林似錦指尖摸索著墻壁,秋水一並跟著進來了。

“主子,你又要為那艷鬼做羹湯?”

林似錦沒有言語, 他的眼珠一如從前, 只是此時看來微微黯然幾分,以及時不時會有些疼。

不知九重坊為何要拿走他的眼睛,他出去的時候倒是聽聞要將他的眼睛獻給大人, 興許是獻給守闕。

林似錦這麽一走神, 指尖被燙到,他立刻縮回了手。

耳邊是秋水在嘰嘰喳喳。

“主子,沒用的……你不要上了他們的當, 是守闕在騙你。”

“這些不過是飲鴆止渴。”

“扶衡?你為何不勸勸主子, 你倒是說句話啊。”

秋水嗓音慍怒,它要氣死了, 不但主子不聽他的, 扶衡也一直不說話,這兩個人似乎在慪氣。

林似錦穿了厚重的衣袍, 袖子下手臂纏著紗布,紗布上暈了藥汁, 能夠遮掩住他身上的血腥氣。

他一層層地把紗布解開, 裏層的紗布透著紅, 這過程他已經非常熟練,取下卷軸中的藥丹,然後拿起了一邊的匕首。

“主子,我不許!!我要告訴那艷鬼……”

秋水渾身散發出來威壓,周圍的物什散落一地,火也跟著熄了。

林似錦手腕處有鮮血滲出來,匕首上多了一小片薄薄血紅的肉塊,他臉色蒼白,指尖略有些抖,明明已經看不見,他卻能準確的知道秋水的位置。

眸光略微偏過去,身形氣質冷了幾分,秋水瑟縮了一下,委屈地在原地開始哭起來。

“我就知道……當時就應該直接把他丟在血塔裏,不應該讓他出來。”

“若是我前世知道,絕不會讓他接近你半分。”

林似錦有些慶幸自己如今看不見,他手腕處傳來刀刃剜割的疼痛,那裏日日被淩遲,如今幾乎已經使不上力氣,他伸手去摸,似乎還能夠摸到自己的骨頭。

他額頭上冒出來冷汗,熟練地為自己包紮傷口,藥草汁能夠遮擋住血腥氣息,指尖略有些不穩,他撐著墻壁緩了好一會。

今日是清秋節,他們已經告別不夜城,去了冶麟城。

林似錦做了元宵湯和紅豆餅,他不擅長做這些,元宵包的很醜,紅豆餅看起來形狀不一。

他嘗了紅豆餅味道還不錯,反正無論他做的好吃不好吃,盛如翡都不會嫌棄。

林似錦端著元宵,紅豆餅讓秋水幫忙拿著,進了房間裏,窗邊的少年手腕處戴著鐐銬,他的指甲已經很長,那雙冷淡的眼眸泛出來流颯一般的紅。

“師兄,今日是清秋節,我們晚上可以去城中看看。”

林似錦如今看不見窗邊的少年,他現在感知能力很強,能夠察覺到少年的視線從他進來時就落在他身上,未曾移開。

“我做了元宵和紅豆餅,”林似錦把元宵放在茶幾上,“方才我嘗了一塊,味道還不錯。”

“你嘗一嘗。”

他遞了一塊熱乎乎的紅豆餅過去,這是盤子裏最好的一塊了,是他捏的小兔子,別的他用紅豆捏的不熟練,只能捏出來小兔子。

指尖碰到些許溫涼,窗邊的少年拿走了紅豆餅,盛如翡眉眼壓下去,目光緊盯著面前的人。

溫熱的紅豆餅傳來香甜的氣息,他張開嘴,露出細長的獠牙,獠牙冰冷尖銳,面前的人看見他的獠牙毫無反應。

鐐銬碰撞在一起發出沈悶的聲響,盛如翡把紅豆餅吃了,他如今面容醜陋,不願意讓面前的人看見,但是面前的人似乎也再也看不見了。

“師兄,如何?”

林似錦耳尖動了動,聽動靜盛如翡是吃完了,他面上帶著些許柔和,等著盛如翡誇他。

但是木頭一向開口的少,只低啞的“嗯”一聲,一塊塊地把他做的紅豆糕塞進嘴巴裏。

“還有元宵,你都要吃完。”

林似錦把湯碗推過去,他眼睛看不見,自然也不知道湯底的顏色,清湯隱隱浮出來些許紅,裏面的餡兒有個被不小心戳破了。

“我包的形狀有些醜,裏面的餡是用藥汁一起熬的。”

盛如翡看著湯碗裏的元宵略微出神,他又看向面前人的袖口,那裏被遮掩,隱隱能夠看見包裹的紗布。

他指尖略微繃緊,整個人有些恍惚,面前的少年還在溫聲細語地跟他說元宵是如何做的,話音回蕩在耳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林似錦說了那麽多,木頭都沒有反應,他又喚了一聲“師兄”,少年才慢慢地端起湯碗,把裏面的元宵全部吃了。

晚上的時候他背著傀儡進了城,因為是清秋節,城中很熱鬧,明明滅滅的焰火,賣的還有各種面具。街上有許多賣傀儡的商鋪,他們在這座城自由許多,林似錦能夠牽著盛如翡。

他們一路上去了幾座城池,有些沈寂如水,邪咒蔓延到內城,整座城大廈將盡,有的尚且安樂,百姓如同往常一般,有的則是籠罩著一層死氣。

這座城已經算好的了,街巷上的行人大部分都帶著笑臉,有的在點焰火,意味著將病痛和邪咒燒個幹幹凈凈,有的在河邊放河燈,還有人持銅盆火焰在游行。

林似錦看不清賣的什麽東西,但是聽商販的吆喝能夠聽出來,他到了賣驅邪葉的小攤邊,戳了戳一邊的木頭。

“師兄,這個好好聞,我想要。”

林似錦臨走時給了盛如翡銀錢,盛如翡聞言低聲道,“想要哪一個?”

“你挑一個,我都喜歡。”

林似錦又看不見,他只能讓木頭給他挑。

“兩位公子看看,這幾個款式賣的都不錯。”

小販拿出來的幾個都是合適面前公子的,他見過的人多,一眼便能看出來這公子應當是眼盲。看上去有意遮掩,但是年紀尚輕,偽裝的太過於拙劣。

他挑了幾個青碧色,適合眼盲的小公子。

然而另一名公子並未選他挑的顏色,而是準確地從他攤子裏挑出來一個賣不出去的醜色,顏色非常花哨。

盛如翡挑了一個他覺得最好看的顏色,給商販銀錢,然後把驅邪葉遞給了旁邊的少年。

“師兄選的通常都很醜,”林似錦哪怕看不見,也能猜出來,他嘴上這麽說,卻捧著不願意松開,湊在鼻尖前,這個味道很像盛如翡身上的落梅香。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盛如翡身上的落梅香消失了。

接下來他與盛如翡也去放了焰火,今日還有神祝,傳聞若是能夠遇見神祝,許願便會實現。

有那麽一瞬間,天空仿佛驟然明亮,林似錦感覺眼皮傳來痛意,旁邊少年用寬厚的手掌遮擋住他的眼睛,話音落在耳邊。

“小錦,今日有神祝,可要許願?”

林似錦唇角略微揚起來,他平日裏不信命,自然也不會信神明,傳聞神君憐憫天下、福澤三千世,一直默默守護著人世間,常常垂憐人們心中執念。

此時也不信……他在心裏悄悄地補上一句。

不信也無妨,若真有神君,能否垂憐他身旁令他歡喜的少年,不讓少年命途舛舜……他本應當是惹人心折、萬眾矚目的少年天才,應當好生生的做雲端上的皚皚白雪。

如今因為他折了劍骨、容貌盡毀,身受病痛纏繞時日無多,皚皚白雪在地上融化,只剩滿身泥濘。

世人常說,人想要得到什麽,必然需要付出同樣的代價。

若真的能夠重來,希望他們不要遇見,那些舛舜由他來承受,讓少年去過原本應屬於他的人生。

林似錦眼皮傳來溫涼的觸感,少年在親吻他的眼睛,他眼皮微微顫了顫,眼尾一寸寸被摩挲,盛如翡在夜幕下輕吻他,吻小心翼翼、帶著珍重,然後慢慢地放開他。

“師兄許的是什麽願?”林似錦抓著盛如翡不讓他亂親,這邊好多人呢,他微微避開,眼神清潤空蕩,臉頰卻紅了一片。

盛如翡沒說話,意思是不想告訴他,他不必猜也是關於他,他跳在盛如翡背上,摟著盛如翡的脖頸。

“讓我猜猜。”

“是讓我一直喜歡你……還是想趕緊好起來和我成親?”

“若是成親當然是我娶你,師兄那麽美,不做新娘子太委屈了。”

林似錦說了木頭都沒反應,他戳戳木頭,好奇道,“那還有什麽……難不成是想讓我離開你?”

“我不可能離開你的,你休想趕我走,”林似錦聲音低了幾分,他在盛如翡面前不用介懷什麽,以前早就不知道跟盛如翡丟了多少次臉了。

他揪揪木頭的耳朵,盛如翡“嗯”一聲,一路背著他回去,他趴在盛如翡的背上,感覺到安心,慢慢地睡了過去。

盛如翡背著少年回去,少年一個都沒有猜中。

他背著少年回到他們的小院,把少年放在床榻上,在月色下看著少年的臉,坐在旁邊不知道看了多久,指尖細細摩挲,想把這張臉永遠地記在心底。

接下來他們又去了許多城池,主城、分城,大大小小的城池,他們甚至親眼見證了有些城池的覆滅。林似錦遍尋無果,盛如翡神智存在的時間越來越短,大多數時間只剩下獸性。

眼眸泛紅,盯著他想要將他撕裂分.屍,冷淡的眼眸中不再有他。

盛如翡服食了昏睡的藥物,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睡覺,避免自己傷到他,他會趁盛如翡昏睡的時候入城。

有時候一去就是三四天,城中禁行偶爾不能立刻趕回來。

他會為盛如翡準備一周劑量的藥,藥還是他之前在九重坊那裏拿來的,坊主告訴他需要混合活人血肉服用,他便從自己身上下手。

手腕處的傷已經難以愈合,不能再動,他於是換了另一只手腕,用罐子裝好,把秋水留下來,讓秋水照顧盛如翡。

匕首再次刺入皮膚,第一次疼得他在地上打滾,整個人直接暈過去,第二次疼得他將舌尖咬出了血,第三次、第四次……如今已經成為他可以忍受的痛苦。

扶衡已經一個月未曾說過話,此時見著少年動作熟練地在傷害自己,他心裏亦是疼痛難忍。

他看著少年忍疼的神色,已經接近了忍耐的盡頭,少年將那些罐子裝好,手腕上血流不止。

出去時卻又是平日裏的模樣,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師兄,我要出門了,過幾日就會回來。”

“你有事就跟秋水說,讓他跟我傳音,記得按時吃藥,有什麽想要的也可以給秋水說。”

床榻上的少年已經昏睡過去,林似錦一寸寸地去摸盛如翡的心跳,確定還在跳動,他在床榻邊站了許久,身形在原地消失。

這次扶衡開了口。

林扶衡閉了閉眼,興許是他錯了,少年孤身入城,如今已經能夠避開全部的斬祟使直接進入內城。

青稚的面孔褪去,上過當受過騙,學聰明了許多,為了自己師兄的性命,幾乎願意傾註一切。

變得能夠獨擋一切。

“一年前,妖族祭司算出來歷史重演,他們命聖君前往金鉞寺奪取聖物,那聖物……是因你現世。”

“人不能去往未來,但是能夠回到過去改變如今……聖物能夠送你去往一千年前,可以改變一切。”

林扶衡說完,少年只是在原地有些怔楞,並未有太大的反應。

“守闕在那裏等著我?”

林扶衡給了準確的答案“是”。

林似錦並未言語,他凡事都要先跟盛如翡商量,如今在這座城裏倒是打聽到些許有用的消息。

邪咒並不是全然無法可解,只是埋沒了千年已經無人可知,千年前是有解邪咒的法子……似乎和千年前建立的鼠相、蛇相,各種妖相有關。

不知消息是真是假,林似錦全部記下來了,他心裏記掛盛如翡,這一次回來的早一些。

到了熟悉的小院兒,看到秋水他才稍微放下來心,然而秋水看見他略有些瑟縮,他心裏有不好的預感湧現出來。

“主子,我不是故意的……小殿下裝睡騙我……他給我服食了他平日裏喝的藥。”

“我醒來……他就不見了。”

林似錦心裏像是有什麽令他最恐懼的東西冒了出來,他整個人大腦有些眩暈,指尖顫抖,推開了面前的門。

他什麽都看不見,此時靈力紊亂,什麽都感覺不到,跌跌撞撞地進門,去摸床榻。

床榻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師兄……”

“盛如翡?”

房間裏靜悄悄的無人回答,林似錦整個人腦海裏“嗡”地一聲,仿佛被抽去了靈魂,眼前的光亮全部消失,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他整個人似乎下一刻就會在其中溺斃。

指尖什麽都沒有摸到,只在枕頭下摸到一張紙條。

他摸到紙條,像是見到了唯一的希望,眼前一片漆黑,他嗓音嘶啞,“秋水,他去了哪裏……這是他留下來的?”

秋水識字,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跡,有些不敢說出來,若是說出來,主子一定會崩潰。

“主子……小殿下是自己走的,”秋水有些瑟縮,飲冰劍還在這裏,他只身一人走了,什麽都沒有帶走。

“他說……讓你好好活下去,不要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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