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臨近，整個學校都沈浸在緊張和肅穆的氛圍中。每天早上，江驍都要頂著寒風去圖書館門口排隊，才能搶到心儀的座位。他最喜歡五樓靠窗的位子。暖氣向上流動，五樓總是格外暖和，略一轉頭，便能看到窗外平緩沈靜的河流，縈繞著冬日霧氣的校園盡收眼底。

愛玩游戲的室友任童那天忽然悄悄拉住他。“今天別去圖書館了。網吧裏有一場英雄聯盟的比賽，我們一起去看吧。”

每天都重覆著圖書館和宿舍兩點一線的江驍，確實需要一些新鮮的活動作為調劑。

他跟著任童去了學校門口一家又破又舊的網吧，裏頭竟然人山人海，少說擠著一百來個觀眾。墻上掛著簡陋的紅色橫幅，“S大學第一屆英雄聯盟大賽”。

幾個男生穿過人群，走向一排電腦前的座位，人群竟然爆發出一陣掌聲。

“那個人，”任童用手指著領頭的那個男生，“他叫劉彰，是咱們學院的學長。他打ADC超級厲害，在網上做游戲直播，有好幾萬粉絲呢。”

江驍看著被人群團團圍住的劉彰，覺得有些奇怪。這人看起來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男生，怎麽會被好幾萬個人喜歡呢？

游戲開始，所有觀眾都緊緊盯住墻上並不怎麽清晰的投影。江驍並不太理解他們不時爆發的尖叫，驚呼和掌聲。不過身在其中，還是大抵能體會電子競技的魅力。

任童看得聚精會神，江驍叫了他好幾次都沒有反應，只好自己擠出人群，默默離開了。圖書館五樓早就擠得滿滿當當，江驍只能在一樓角落裏找了個位子坐下，一邊看書一邊哆嗦。

收到大學周年慶校友會邀請函，江驍立刻托任童找學校相關負責人確認了受邀名單。劉彰也在名單上。

他只有一個人可以商量。“岳老師……您說我該不該去？”

岳楓那段時間沈浸在熱戀中，回消息總是很慢。“我也不敢瞎提意見，僅供參考。我覺得去見見他也挺好，反正就算去了，他也不知道你就是WRC的金主爸爸。”

其實江驍已經坐在觀眾席上看了好多場WRC的比賽，劉彰總是舉著塊平板站在隊伍後方，運籌帷幄，認真又可靠。

江驍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還是穿好西裝，鼓起勇氣去了。他想以自己的身份見到劉彰，而不是一直做賊似的躲在人群中。

建校120周年，校友會也辦得格外盛大，受邀到場的嘉賓有好幾百人。江驍走進會場，第一眼就看到了劉彰，正被一群年輕校友圍著要簽名。

沒看兩眼，江驍就被任童抓走了，有十幾個正在創業的校友排著隊想認識江驍，每個人都想要他投資，說得天花亂墜。江驍聽得腦仁兒疼，借口上廁所溜了出去。

離開校園這麽些年，還是頭一次回來。每一條路，每一棟樓，依然是記憶中的模樣，恍惚之間仿佛穿越時光，回歸到了過去。沿著橫跨河流的長橋一直走，盡頭就是圖書館，他最熟悉的地方。

江驍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溜達著，突然有人叫他。“江驍？”

聲音太過熟悉，哪怕不回頭，他也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第二學期，老師安排了幾個學生去學長學姐的項目幫忙，江驍和任童剛好分在了劉彰的那一組。

劉彰對兩個小學弟很是親切，老請他們吃飯，一點也沒有網紅的架子。

照理說項目做完，也就不會再見到劉彰了。偏偏第二天一早，江驍發現劉彰出現在圖書館五樓，就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個位子的正對面。

“學長，你怎麽在這裏？”江驍問。

“我來看書啊。”劉彰答得理直氣壯。

“你不打游戲了嗎？”

劉彰裝模作樣地翻開一本嶄新的教材。“最近特別想看書。”

後來連續好多天，劉彰每天都來圖書館。起初還會翻開書，用筆勾勾畫畫，假裝用功，後來演也懶得演了，連書也不帶，就坐在對面直勾勾地看江驍。

江驍臉頰燒得滾燙，無心學習，忍不住提出抗議：“學長，你能不能別看我了。”

“不能怨我啊，”劉彰嘴貧，“誰讓你這麽好看？”

江驍的臉更燙了，視線重新落在書上，一行又一行字空掃過去，一句話也沒看懂。

摸準了江驍性子軟，劉彰開始變本加厲。江驍好不容易又看了幾行，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頭忽然一癢，劉彰竟然隔著桌子牽住了他的手。

“學長，你……”江驍嚇了一跳，擡頭想說劉彰。情急之下，說話的聲音有些大，周圍看書的同學紛紛轉過頭來，江驍話也不敢說了，趕緊低下頭。

劉彰也不撒手，就那麽一直牽著，把自己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放進江驍的指縫，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江驍像被電流擊中，酥麻的觸感從手背一直傳到胸口，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

天色漸漸暗下去，圖書館漸漸空了，江驍埋著頭不走，劉彰也不走。直到管理員來趕人：“餵，你們倆，趕緊回去了，明天再來唄！”

劉彰牽著江驍的手送他回宿舍，兩個人什麽也不說，並肩穿過河上的長橋。許多年後，江驍依然記得那些沈默無言的夜晚，和劉彰手心的溫暖。

期末考試前的最後一天夜裏，劉彰忽然在樹影最暗處拉他停下。

“有公司想跟我簽約，我要退學去打職業比賽，下學期就不能再這麽陪你了。”劉彰離他越來越近，琥珀色的眼睛折射著路燈的光線。“江驍……我能親你嗎？”

江驍低著頭不說話，劉彰自己湊上來。記憶將時間扭曲得脫離了現實，像等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又像只是短短一個瞬間，劉彰越湊越近，終於貼上了他的嘴唇。

那個吻溫暖輕柔又濕潤，江驍閉上眼睛，讓劉彰的吻變成他和世界之間唯一的關聯。大腦一片空白，被劉彰的氣息填滿。

直到兩個人的呼吸都徹底失去節奏，劉彰停下來，輕輕抵住他的額頭。

“江驍，你嘗起來是甜的。”

劉彰也是甜的。像燒得溫開的，加了冰糖的桂花釀。

“好久不見。”江驍回過頭，努力露出一個足夠體面的笑容。

“我陪你逛吧。”劉彰雲淡風輕地走到他身邊來。“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江驍啞然失笑。我怎麽能不記得你？

兩個人沿著河道漫步，兩岸樹葉銀黃，正是秋景最美的時節。

“我老在新聞上看到你，都是些不得了的大新聞。我每次都想，你現在變得這麽厲害，一定早就不記得我了。”劉彰說。

“你也很厲害啊，”江驍謹慎地篩選著腦海中的信息，生怕露餡兒，“看新聞說，你最近在當教練？”

“那群混小子，不提也罷。”劉彰嘴上這麽說，嘴角卻掛著頗為溫暖的笑容。

有一段時間兩個人什麽也沒有說，並肩走著，像重新回到過去那些暧昧無言的夜晚。

“我們有多少年沒有見過了，十一年，十二年？”劉彰感慨。“你突然就消失了。”

“……對不起。”晚了十二年，江驍終於將這聲道歉說出了口。

劉彰擡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這有什麽好道歉的，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後來一直在想辦法找你，得知你的身份之後……又覺得這麽去找你不太合適。”

江驍又何嘗不是呢。等他終於得到劉彰聯系方式的時候，劉彰已經是電競比賽的世界第二了。比起曾經天天在圖書館黏著他的那個人，世界亞軍，離他實在是太遙遠了。

“我當時暗暗發誓，要是我拿到世界冠軍，就去把你追回來。可惜最後也沒拿到。”劉彰笑著說，也不知道幾分是真，幾分是玩笑。

“餵，你跑這兒來幹什麽，”任童氣喘籲籲地追過來，“人家可都眼巴巴等著你呢。”

劉彰跟他揮手道別。“去吧，江總。我自己再走走。”

出期末成績的當天夜裏，江驍被叫去了父親的書房。“江驍，你這次期末平均分多少？”

江驍隱約有不祥的預感，也只能如實回答：“89。”

“當初我們說好的，我允許你在國內讀大學，條件是你必須保證每次考試的平均分都在90以上。你沒有做到。我已經幫你申請了S大和美國聯合舉辦的交流項目，你明天就去辦簽證，轉到美國去上學。”父親說。

“爸爸，不行……”江驍脫口而出。他和劉彰才剛剛開始，他不能走。

江易誠從文件中擡起頭來，面無表情，什麽也沒有說，盯著江驍看了半分鐘。縱橫商場許多年，男人早已修煉出極為強大的氣場。沈默得越久，眼神背後的含義越是鋒利沈重。“江驍，你說什麽？”男人終於開口。

江驍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正在發抖。“沒什麽。”他明白自己非走不可了。

父親收走了他的手機和電腦，親自將他送上去美國的飛機。“要是拿不到榮譽學位，這輩子你就別回來了。”

飛機離開地面的那一刻，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江驍忍了一路的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滾落。

他不知道劉彰會不會原諒他的不辭而別，但他知道，這一定是這一生中最令他難過的瞬間之一，會在他的漫長餘生中，留下一道永遠無法痊愈的傷口。

宴會結束，人群盡興散去。

江驍被那些想創業的年輕人灌了不少酒，爭著要送他回家。

劉彰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學弟，我沒喝酒，坐我的車吧。”一聲學弟叫得親熱極了，一見是他，大家也不好反對。再加上任童又給了個助攻：“對對，讓學長送你吧。”

劉彰說帶他去停車場，也不知道停車場到底有多遠，走了好久都沒有到，反而在校園裏越行越深。貼得近了，兩只手總在擺動中輕輕相觸，劉彰幹脆牽住他的手。手心重合的一瞬間，江驍的胸口隱隱作痛。曾經無數次午夜夢回，此刻終於成了真。

“我能再親你一次嗎？”走到樹林的暗處，劉彰忽然問。“我一直在想，每次在新聞裏看到你都在想，如果還能再親你一次，我這輩子真的死而無憾。”

“你瞎說什麽……”江驍不敢擡頭，聽見男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真的是這麽想的。讓我再親你一次吧。”

劉彰伸過手來，托起他的下巴，就像從前在圖書館，坐在他對面時那樣，毫不掩飾眼神中的原始而熱烈的渴望。這偏偏又是他喜歡的人啊。借著酒意壯膽，江驍仰著頭迎上去，立刻被劉彰的手穩穩抱住。

男孩們長大了，親吻也變得更簡單直接，你來我往，像一場力與愛的戰爭。劉彰在他口腔中肆意掠奪，試圖捕捉他的每一縷氣味，舌尖纏綿又滾燙。

“我好想你啊。”劉彰說。“這麽多年了，我好想你。”

江驍聽到自己的心臟碎成一地冰屑，又融化成一汪春日的湖水。

我也想你。在紐約的雪夜，在大西洋海邊，在拉薩的山頂，在臺風襲擊的廈門，在籠罩冰島的極光下，在成都盛夏的暴雨裏，一直都在想你。

“別說話。”江驍堵住了劉彰的嘴。

劉彰將他抱得更緊，還給他一個極其漫長又極其溫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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