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映照不可存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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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聽說了嗎,那個相機又出現了。”

“好快,這才過去二十年吧,怎麽就又出現了?”

“誰知道呢,要我說,那種東西就該毀了才好。”

“怎麽說?”

“嗤,都說那相機能把一個人心裏最渴望的東西照出來。”

“真的假的?這不是和魔法一樣嗎?”

“這還不止,重要的是,這照出來的東西,人窮盡一生也得不到。”

“既然能照出來,又怎麽會得不到?”

“誰知道呢,這種東西,邪的很,還是少沾為妙。”

“瞧您說的,這種東西也不可能會落在咱們手裏啊。”

“哼,這可不一定,行了行了,快走吧快走吧,別打攪我做生意。”

“哎?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麽啊?哎……等……”

被趕出酒館的男子話還來不及說完,便被關在了門外。

從溫暖的室內陡然接觸到冷空氣,打了個哆嗦,又被風夾雪撲了個滿懷。

搓了搓手,又裹緊了衣襖,匆匆走進大雪裏,很快失去了蹤跡。

第二天清晨,報紙上郝然出現了一則軼事。

擁有看透人心力量的相機,拍出的照片會是人心底最渴望的東西。

明明渴望,卻也求而不得的東西。

雷獅抖了抖手中的報紙,刻薄的嘲諷道。

“寫出這個東西的編者如果失業,去寫話本也一定不會被餓死。”

說著將報紙往桌上一丟,整個人毫無形象的窩進沙發裏。

管家拿起四散的報紙,對上面浮藻誇張的用詞出神。

雷獅擡手端過杯子,就看見他神游天外的樣子。

“怎麽了?報紙上有什麽奇怪的事嗎。”

被聲音驚醒,管家回過神來,恭謙的回答。

“是的,報紙上所說的相機,確實是存在的,關於它的一切,也都不算胡說。這件事知道的人應該不多,因此一時楞神了。”

“那報紙上說的相機那些都是真的?”雷獅挑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放下手中的杯子,調整姿勢,對著管家頷首。

“你仔細說。”

管家應聲,說道。

“這件事要從二十年前說起。早在當時就已經有關於相機的傳言了。流傳甚久,誰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當時,我還只是一個侍衛,隨著當時跟隨的領主來往這邊貿易,偶然聽聞了這個傳言。”

“剛開始,我是不相信的。而領主似乎對這個傳聞很有興趣。當時已經是東南方最大的領主了,產業遍布各地,說是富可敵國也不為過。”

“他不相信這世界上還有他得不到的東西,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花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尋找這個傳說中的相機。”

“但是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就在我們都默認這只是個傳言的時候,突然有人求見領主。說是,‘實現您的願望’。當時領主十分高興,設了最豪華的宴還接待他。”

“第二天,就要拍照了。我作為領主的侍衛跟在他的身後,也看見了那傳說中的相機。”

“普通,太普通了。唯一特別的地方大概就是,肉眼看得見的腐朽居然沒有影響到相機本身,它還能正常拍攝著。但實話說,這本身就是非常不正常的了。”

“最後拍出來的照片,我沒有看見。但是領主一定見過了。他變得敏感多疑,焦躁易怒。有人說時長看見他對著一張照片喃喃自語,最後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裏。”

“那個拍照片的人聽聞這個消息時的表情非常奇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他口中一直念著‘找不回來的,已經找不回來了’。”

“自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領主,我也脫離了領地,獨自旅行。中途遇險時,被老爺所救,成為了現在的管家。”

雷獅饒有興趣的問,“那那個相機呢?還有拍照片的人,都去哪兒了?”

“這個……我不知道。只是聽說。相機出現的時期基本相隔百年左右,這次突然出現,恐怕當年的拍攝人已經不在了。”

“這個相機一直被人持有,使用著嗎?”雷獅站起身,整理好著裝,問。

“是的,聽說一直被一方族人持有著,不過現在那一族人還有沒有人……就不清楚了。”

“我知道了,通知卡米爾他們過來一趟。調查相機傳聞的由來,傳說中的相機,聽起來很有意思。”

沈默一會兒,管家深知勸不過他,無奈領命,“是,少爺。”

一刻鐘以後,一行人出現在了大廳裏。

卡米爾拉了拉脖子上的圍巾,對雷獅下大雪還要出門表示不解。

“大哥?”

“嗯?”雷獅擡頭看墻上的鐘表,眼角的餘光瞥見來人的身影,“來了。”

管家在雷獅身前一米處站定,輕聲開口。

“據說是一個酒館老板說漏嘴傳出來的,傳言相機就在他那裏,即便不在,他也知道相機的下落。地址是狩獵街836號豚豬酒館,也是當年少有的幾個知情者之一,請您小心。”

“知道了,”雷獅擺了擺手,帶著人離開了家門。

帕羅斯被風吹得抖了抖,懶洋洋的問雷獅。

“去找那個相機?”佩利在一邊吵鬧著問那個相機是什麽,被帕羅斯一巴掌捂住了嘴,“安靜點,笨狗。”

卡米爾楞了楞,“報紙上說的那個相機,原來是真的。”

雷獅點點頭,直奔目的地,身後三人緊跟不落。

還是白天,酒館的門大開著,客人不多,零星幾個喝酒的食客。

老板顯然是認識雷獅的。看見來人急忙放下手中算了一半的賬本,出了櫃臺來迎接。

雷獅也不客氣,進門直接挑了最好的一張桌子坐下,沖老板擡了擡下巴。

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我要那個相機。”言簡意賅的說完。又擡手沖櫃臺要了一打啤酒。

老板僵住了。他當然不會聽不懂雷獅的意思。

作為雷王領地的小少爺,身份幾乎可以比得上皇子了。此時還能和你拉扯兩句,若是一個不查惹怒了他。怕是死也不知道怎麽死的。

咽下滿嘴的苦澀,老板笑容僵硬,輕聲回道。

“那相機不在我這裏,不過我確實知道它在何處。”

從懷裏探掏出一本破舊的家譜,上面的名字都被整整齊齊的劃掉了。

老板說。

“這個是我幫人看門面的時候發現的,屋子很幹凈,只有床底下塞了個黑色的盒子,盒子上面就是這本家譜。”

“我當時也沒打開,就直接抱了出來,結果路上遇見了一個渾身裹著黑袍的人,說是看上了那個黑盒子,一定要我賣給他。”

“天黑,又下雪,我一個人走在路上猛的被人攔住心裏一慌,就把盒子賣給他了。因為怕那家譜被雪化了弄濕爛了,我就把它放在外套貼身的口袋裏。我沒看清他的臉。但是從他黑袍子裏露出來的一縷紅色頭發。他抱著盒子匆匆離開,我不敢多停留,馬不停蹄的回了酒館,翻開了家譜,也知道了那黑色盒子裏裝的是什麽。”

“那天晚上我心情不好,一個人喝了不少酒,當時已經是深夜了,酒館進來一個像是書報社模樣的人進來取暖,我上頭了,就和他說了一些,沒想到變成這樣。”

雷獅聽完,瞥了眼帕羅斯。

帕羅斯點頭,示意人沒說謊。

也不逗留,放下一個金幣。雷獅禮貌的頷首,帶著人出了酒館。

“老大,我們現在又去哪兒?”佩利抓抓頭發,問。

“鎮上紅色頭發的,”雷獅看了一眼卡米爾。

卡米爾想了想,擡頭。

“只有萊翁和沙傑斯,萊翁半個月前就病倒了。”

雷獅點點頭,向小鎮最西走去。

那裏只有一戶人家,沙傑斯的家。

帕羅斯上前敲門。

“篤篤,篤篤。”無人應聲。

從口袋掏出細長的鐵絲,伸手攪動兩下,哢噠一聲,鎖開了。

推開門,帕羅斯轉身看雷獅。

“人不在。”

雷獅皺了皺眉,雜亂的成年男人的房間。到處是垃圾。還有幾團從滿當當廢紙簍裏滾落的不知名紙巾,空氣裏還有未散去的淫靡味。

“看樣子沒跑遠。”

帕羅斯掃視一周,目光直直落在那張不大的床上的黑色盒子。

被正正當當的擺在了正中間,也是整個房間裏唯一沒有垃圾的地方。

“佩利,把那個盒子拿過來。”帕羅斯嫌惡的看著骯臟的屋子,對佩利說。

“哈?這也要我拿,帕羅斯你要是沒有我該怎麽辦啊。”嘴上挑釁著,人卻還是走過去,踢飛了一路的垃圾,把盒子直接抱了起來。

滴滴的聲音響起,帕羅斯目光狠厲,反射性拉住佩利的手,兩個人翻滾著出了屋子。

雷獅和卡米爾早在第一時間發現不對就沖了出來。

爆炸聲響起,屋子伴隨著□□味轟榻,燃燒起來。

帕羅斯撐起身,看著佩利扭了扭胳膊,被爆炸氣流波及,努力護住他的手臂,連接著半邊脊背,血肉模糊。

目光越來越陰沈,帕羅斯站起身,抓過他的手,簡單清理傷口表面的碎渣,將衣服扯成布條,包紮。

“老大。”

雷獅看了看狼狽的狼犬,點點頭,“去吧,放手去做。”

帕羅斯點頭,很快消失在了眾人視線裏。

“沙傑斯知道我們會來?”卡米爾抱著被佩利硬塞過來的盒子,擡頭問雷獅。

雷獅看了他一眼,隨口說道。

“應該是看見新聞了吧。畢竟我‘好奇心’旺盛眾所周知,即不敢違抗我,又不甘心到手的寶貝白白便宜了我。於是就只能設計一些小陷阱,來逗人發笑了。”

卡米爾沈默片刻,看著開始冷漠的神色,提了提圍巾,讓他遮住自己的半邊臉,含糊出聲。

“只是沒想到惹怒了帕羅斯。他的運氣還真差。”

“要不然怎麽說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何況還是主人的愛犬。

回到家,管家立刻上前接過了雷獅的外套,吩咐侍女給佩利治療,便退出了大廳,將空間留給兄弟二人。

雷獅靠在沙發上,興致也因為方才的爆炸消失了。

卡米爾打開盒子,拿出了相機。

相機已經很舊了,讓人懷疑它還能不能使用。

“拍吧。”雷獅放松的坐在沙發上,卡米爾點頭,找準角度,按下了快門鍵。

收回手,卡米爾從相機底下抽出了照片,沒有好奇的翻看,而是連帶著相機一起遞給了雷獅。

照片上是一個小孩子,有著燦爛的笑容和閃閃發亮的眸子,身上穿著小小號的執事服。

沒有見過。

雷獅下了定論。

傳言果然不盡符實嗎。

既然如此,這種東西也沒用存在的必要了。

松開捧著相機的手。任由它自由摔落在大理石上,碎成一片殘骸。

恍惚間似乎聽見了一聲尖嘯,叫的人頭都開始疼起來。

天漸漸黑了,讓卡米爾早點休息。

雷獅也回到房間,倒在床上。

突兀而來的疲憊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陷入深層的睡眠裏。

雷獅知道自己在做夢。

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大概是八,九歲的樣子,在院子裏伸手想摘剛開的玫瑰。

一只手攔住了他,是一個穿著執事服的小孩。

和他差不多的年紀,有一雙幹凈剔透的眼睛,像是氤氳了整個春天的綠色,全都裹藏在那雙明媚的眸子裏。

他似乎有些緊張,“不可以直接摘玫瑰。”

就在雷獅以為要被這個小鬼教育的時候,卻發現他只是伸出手。

小心的避開尖刺,折下最美,也是最燦爛的一朵玫瑰,遞在他身前。

“玫瑰有刺,摘起來要小心。”

他突然就笑開了,不知道是笑他的笨拙,還是笑自己的狼狽。

在那一刻,他認為自己是狼狽的。

突然出現的太陽灑了他滿身光輝,在那一張微紅的靦腆的臉上,看見了‘光’。

兩個人成為了朋友。

雷獅第一次發現自己能有這麽多耐心,陪著他練一下午的劍,看著他學習一下午的知識。

第一次知道,快樂,喜悅,羞窘,原來情緒是這樣覆雜又明快的。

這樣的日子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雷獅突然想出去玩。

這個念頭就像是燃燒柴火上的一把油,越演越烈。

原本堅定拒絕的安迷修拗不住他的固執,同意了下來。

兩個人在深夜趁著巡邏的士兵換隊的時候,偷偷溜了出來。

偽裝成有人的房間瞞不了多久,兩個人瘋狂奔跑著,在停下來的時候急促喘息,忍不住笑。

街上明燈如晝,卻沒有幾個行人。

零星幾個也急匆匆行走著,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

安迷修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目光掃視周圍,餘光瞥見身後拉長的影子,手裏是黑色的長影。

可能是刀。

心沈甸甸的,卻強制自己不動聲色。

安迷修少見的摟住了雷獅的脖子,在他怔楞時低聲耳語。

“快跑,別回頭。”

身後驟然出現的大力將他推出,條件反射的奔跑幾步,心直嘭嘭的跳。

回頭。

帶著血絲的刀尖從安迷修心臟處鉆出,往後拔出帶出猩紅的液體。

看著無力跌落在地上的身體,被鮮血和塵土弄臟的臉。

那雙滿是光芒的眸子逐漸黯淡,微張的唇似乎說了些什麽,雷獅卻聽不見了。

身後響起一大堆人馬的腳步聲,雷獅瞳孔緊縮,徹底昏了過去。

從隴長的夢境中醒來,雷獅有些恍惚。

那些埋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痛苦和悔恨讓他難以呼吸。

心中翻湧的憤怒與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恨,讓唇角的笑容一時間脆弱起來。

那根本不是什麽照出心中最渴望之物的相機,它只不過是個被詛咒的道具。

詛咒拍攝它的人不得好死,詛咒被它所拍攝的人被無力和痛苦糾纏永生。

找不到的,找不到的。

當然不可能找到!

因為這個相機拍攝出的,都是已經不覆存在的。

不存在,就沒有希望,當然就是,最,渴望的了。

雷獅看著枕邊的照片,是他無意識抓在手裏的嗎。

伸出手,輕輕摩挲,雷獅輕吻在幹凈剔透的眼睛上,那雙明媚的眸子依舊燦燦生輝。

將照片放置於胸口處,再次安眠。

我想你了,來見我吧。就算只有一面也好。

我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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