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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情篇

作者:某人那個某人

文案:

——深愛那個斯文儒雅的人

平思 平生不會相思 才會相思 便害相思

安傾 我許你一生安穩 予一世你傾心

(安青 樂於安靜 喜於丹青)

楔子

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於千萬人之中遇到你,不經意的,剛剛好,你不來,我不走,予你傾盡我所有的溫柔。

從昨天晚上起,連著近24個小時不休不眠不吃不喝地找了整整一天,不停地穿梭於街頭巷尾,心跟無底洞一般黑漆漆空蕩蕩。我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但我很清楚,如果還找不到那個人,我肯定會徹底瘋了。此時此刻,天空越來越暗,夜即將再次來臨,它還惡意連連地繼續囂張跋扈地下著大雨,下得好似這片天空被戳破了一大個洞一樣,雨水砸得我心煩意亂。我抱著毫無機率的僥幸心再次撥打他的電話,電話裏傳來的女聲:“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讓我徹底崩潰……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周平思,何安傾 ┃ 配角:尚書,古文,晉朝,等 ┃ 其它:不三角,小人物的平淡日常

01

楔子

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於千萬人之中遇到你,不經意的,剛剛好,你不來,我不走,予你傾盡我所有的溫柔。

從昨天晚上起,連著近24個小時不休不眠不吃不喝地找了整整一天,不停地穿梭於街頭巷尾,心跟無底洞一般黑漆漆空蕩蕩。我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什麽樣子,但我很清楚,如果還找不到那個人,我肯定會徹底瘋了。此時此刻,天空越來越暗,夜即將再次來臨,它還惡意連連地繼續囂張跋扈地下著大雨,下得好似這片天空被戳破了一大個洞一樣,雨水砸得我心煩意亂。我抱著毫無機率的僥幸心再次撥打他的電話,電話裏傳來的女聲:“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讓我徹底崩潰……

01.

艷陽的下午,太陽光依舊火辣辣地普照著大地,光束穿過茂密的梧桐葉打在地上零星點點,我站在老舊紅磚墻的墻根處,埋頭看著自己的白網鞋,鞋面上到處是泥垢,用腳一擦一擦地劃拉著地上的沙子,就是躊躇著不敢進那扇右拐的鐵門。

看不見的知了,嘶嘶地吵得我耳朵炸開了花,對面樓房的玻璃窗上反投射來明晃晃的太陽光,讓我一陣頭暈目眩。

手上的那張數學試卷早被我捏成一團,看見紅墨水寫的“37”,真是觸目驚心,想起老師說的今天發的卷子帶回家要家長簽字的話,直讓人心裏忐忑不安,一想到院長那“恨鐵不成鋼”非一巴掌拍死我的樣子就能讓我魂兒都丟了七八分。

“看見你在這兒老半天了,怎的不回家?”

突然出現的人聲,終於讓我擡起頭來。我瞇著眼睛打量著面前這個高出我很多的人,一頭黑而密又柔軟的頭發,文靜白皙的五官,米色的短袖,牛仔褲,帆布鞋,手裏面還抱著兩三本我那個時候還看不懂的中文系教科書。

這是我們的相遇,那年他20歲,我10歲……

“關你什麽事兒?”我心情糟糕透頂,哪還管得了面前這個自此後讓我為其舍生舍命傾盡所有溫柔的人。

他彎下腰,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小腦袋,說:“口氣還挺沖!”

我正好無處發洩的暴躁順著他的拍打發洩了出來,拿眼橫著他道:“幹嘛打我?不知道這年頭時興頭可斷血可流發型不能亂麽?”

噗嗤……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自此後隨其上天入地在所不惜,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你一個小毛孩,紅領巾都還打得不周正,倒還顧起發型來了”他更加放肆地用手在我的小腦袋上揉來揉去。

我拍下他的手,側過身不看他,“要你管?”

他站在我身邊不知道在做什麽,我心裏直搗鼓回到院裏,要怎麽坦白交差的事情,沒心情管邊上這個人。我不說話,他也沒再開口,氣氛沈默了下來,卻也不覺得尷尬。

天色越漸暗了下來,太陽更偏西。

“37分?”

我擡頭看他,沒看到他眼裏有鄙視。我把書包放下來丟在腳邊,也不管地上是幹凈還是臟,就著一屁股坐下去。回道:“數學是天敵。”

他彎腰把卷子從我手中拿過去,展開看了一會兒說:“考差了沒關系,趁著年齡小,也才上幾年學,只要肯用功努力,打好基礎,一切都還來得及。”說著也蹲了下來,“四年級,你今年多大了?個頭身板兒都好小。”

我屬於天生營養不良的那類人,從小生活在福利院,只求一日三餐能吃飽,哪還有額外的營養福利,畢竟來自社會上的捐助還是很少,總依靠國家的那點資金,院長成天想方設法地也只能保證我們能達到溫飽線,所以身子骨看上去和同齡人瘦小很多。

“今年暑假就要滿10歲了,個子矮身板小那是因為天生的。”我答道。

“上學還挺早的。”身邊的人接道,“趕緊回家吧,快入夜了。不然你家長會擔心的。”他起身拉我起來,又撿起我的書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幫我背在背上。把卷子還給我,又伸手拍我的小腦袋,道:“笨鳥先飛……”

沒等他說完,我氣憤地回道:“你才是笨鳥。”

他也不生氣,繼續對我笑:“回家去吧。”

他轉身準備走的時候,我鬼使神差地拉他的手,問:“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他一臉疑惑。

“那個……幫……幫我……幫我簽個字,老師說今天的卷子要家長簽字。”我臉頰似火燒,聲音越來越小,“如果院長看到我的卷子,她還不得把我的屁股打開了花兒。”

這種找人頂替家長簽字,找人頂替家長開家長會,用筆戳前桌女生的衣服,扯扯她們的馬尾,在成績單上塗改成績,類似這種專門被家長和老師教訓的事兒,很多頑皮的小學生都做過。

“何安傾,把這個作業簿拿回去好好地驗算驗算,”他站在夕陽的餘暉下,遞給我一個小學生的作業簿。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難道這37分的卷子不是你的?”

我頓時羞得臉頰緋紅一片,低下頭不再看他,接過他遞過來的作業簿,隨手翻了幾頁看,眼睛閃光地既驚訝又佩服道:“卷子上的題你全部做出來了!你好厲害!”隨後又說:“你會,可我還是不會,怎麽辦?”

面前的人沒被我惹毛,看來真是脾氣極好、修養極好,所以我得寸進尺地拉住他的手撒嬌說:“大哥,那啥,明兒是禮拜天,你給我從頭到尾的把這份卷子講解一遍唄。”

我雖然年歲還小,但也懂得一丁點看面相,面前的這個大男生心慈面善,容貌雖不太出眾,但看上去是那種不太會拒絕人的人。昨天下午我求他在卷子上簽字,得到首肯,他將卷子帶了回去,叫我今天在這墻根處等他。

“明天去圖書館,我給你講解分析。”

禮拜天的圖書館比起上學日的人要多一些,我們坐在離其他人遠一些又很偏的一角,這是他選的位置,他說因為給我講解的時候擔心會打擾到別人。

今天他帶了眼鏡,透過鏡片我看到他那溫暖的眼睛癡迷不已。他讓我先把試題的題目認真看一遍,然後再耐心地給我講解。出於我數學底子實在差的原因,我理所當然地占據了他一個中午再一個下午。我跟他說覺得他比我們數學老師講解得還要仔細認真。他卻說一個老師勢必要跟上教學進度,且一個班三四十個孩子,哪能面面俱到。

從圖書館出來,我們步行十多分鐘到前面景西路的小吃巷裏吃了下午飯。一路上他的話不多,我認為可能是因為年齡差距。他的飯量也不大,我認為他可能是要餓身材,這時候也時興減肥的。可我還是早上在福利院吃的早飯,到這會兒早餓得頭昏眼花,哪管三七二十一,夾起菜往碗裏一放就扒拉扒拉起來。

“小鬼,吃慢點,沒人跟你搶。”他給我夾菜。

我只顧著埋頭大吃,沒空回他。吃飽擱碗放筷後,用手揉了揉我那脹鼓鼓的小肚子,長嘆:“能有肉吃真是好。”等說完了,才覺得好像說漏了什麽,自尊心強的我拿眼偷瞄對面的人。只見他唇角上揚微笑著看其他地方,我又一次的不要臉的著了迷。

“坐公交回去?”從飯館出來,他問我。

我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又問:“為什麽?”我不知道怎麽回答,兜裏沒錢的事不能跟他說。蹭了他一頓飯,再蹭他一回公交車,這事我也做不出來。

走到公交站牌,他沒再問我,也沒停下來,跟我繼續往前走,還和來吃飯的時候一樣,我們都沒再怎麽說話。西斜的太陽紅彤彤的,餘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到地上在我腳下長長的,我往邊上走,不想踩到他的影子,不成熟的心智想著怕踩得他痛。

在福利院的岔路口,我跟他說:“我到了。”

他看著前面的那棟紅磚樓,然後再對我點了點頭,他沒問我什麽,也不說多餘的話。

“那個……謝謝你,”我聲音小得如蚊鳴,說完立馬轉身就走。

“何安傾”他在背後喊我。

我停住步子,心想著原來你還是會好奇會問點什麽的,心裏起了反感,轉回身來看他,不過心理活動並沒有表現在面上,問他:“怎麽了?”

他說:“沒想到你能背下九九乘法表。”

“這……”

“看來數學並不是你的天敵,是你還不夠用心,也沒人好好輔導你,沒人正確引導,再怎麽聰明也是枉費。”

“院長很忙。” 我低頭一語雙關的回答。說完再擡起頭來看著他,自信滿滿地說:“你這麽厲害,那你給我輔導。”這次我沒請求,也沒試問,就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又笑了。

不知道是那時候的社會沒現在覆雜,還是我年歲太小沒心眼,或是本著心的想親近他。總之,我就扭著他不願放,這時候只是單純地想抓住他給我輔導功課,雖然我對考重點高中,對上大學幾乎沒什麽概念和想法,但是我也想名列前茅。不願意每次考試都是倒數,不願意在幾周後的期末考試上,又痛苦得只會咬筆頭。到後來,漸漸地長大,知曉人事,明白感情,我對他的心思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單純,學會在心裏偷偷地愛著他,小心翼翼不讓他發現,也不再依賴他,只想守著他陪著他保護他,抓緊他的手過完今生今世。

自那天後,我們每逢禮拜六和禮拜天都會泡在圖書館。

每一次都是坐在他選擇的偏僻角落,陽光照不到他的身影,他會先喝點水,然後在草稿簿上飛快的演算,然後再向我挪進一點,隨後就翻書一小節一大章地給我講析,順帶教我一些計算題目的小竅門。我餘光能看到他時而推一推鼻梁上的鏡架,拿著其他作業簿扇風解暑。實在講得太久太疲憊,他會停下來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休息。他叫我把二年級、三年級的數學書找出來,我不太情願,但他說打基礎還得從最初開始。

幾周時間過得飛快,最後一次輔導結束後,他留給我一個座機號碼,強烈要求我在發了成績單後立即聯系他。我算是孺子可教,總算不枉費他一番苦心,期末考試成績單下來,我的數學成績破天荒的及格。雖然剛好踏進60分的門檻,但是也能讓院長高興得獎勵了我5塊錢,還說我以後能大有作為雲雲之類的鼓勵話,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著我那屁股不被院長打開了花兒就算是上蒼庇佑。

同時,也讓數學老師對我刮目相看,在班級上狠狠地誇了我一頓。

暑假的第一天,我用院長給的5塊錢買了兩根冰棍和兩份炒粉,踏著正步走進圖書館的閱覽室,手舞足蹈地拿著成績單擺在他的面前,笑著跟他說這是我第一次數學及格。把買來的冰棍和炒粉分給他一份,道:“這是犒勞你的。”他笑著接過去,把炒粉放在一邊,撕開冰棍的紙衣吃了一口,擡起眼睛看著我,回道:“挺甜的。”

兩個月的暑假,我們成了圖書館的常駐人口,還是那個偏僻陽光照不進來的角落,我的數學腦細胞終於被他的悉心輔導徹底激活。

疲憊或厭倦的時候,我們會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說些話聊會兒天,不然就是翻翻書。我看書沒他那麽聚精會神,他會拿著一本喜歡的書看半天不用擡起頭來。但只要他一看到我翻閱幼兒童話書籍,立馬給我抽走,然後重新塞給我一本書,大多時候是樹人先生的《吶喊》,剛開始我對此很不滿,拿眼瞪他,他不以為意也不說話,埋頭繼續看他手裏的書。我小孩心性坐不住,唉一聲嘆一口氣地在椅子上歪來倒去,他受不了了才說一句:“君子,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兩個月朝夕相處,對他的一些小動作和習慣越發了解。每當他取下眼鏡,擡起一只手揉眼睛,另一只手從褲兜裏摸出來一瓶眼藥水,對著兩只眼睛各自滴了幾滴藥水進去,然後再戴上眼鏡的時候。這往往都是他非常疲憊的狀態,我會起身拿著他的水瓶倒點熱水冷水進去兌成溫水遞給他,叮囑他喝點水解解乏,這樣的習慣一直保持到現在。他不是話多的人,但是我耐不住好奇心,還是開了口問他姓甚名誰,年齡幾許,如今在做什麽之類的涉及個人信息的問題。看他數學這麽好,我簡直在這個時候把他奉為神一般。

他笑說我是來查他戶口的。

他拿筆在紙上端正的寫了“周平思”三個字,解說道:“門吉周,平靜的平,思想的思。”這是他的名字。當時我還笑著調侃他說:“你家長給你取思想的思,肯定是想讓你將來當大思想家的!”他不反駁也沒生氣,繼續跟個乖巧的稚童回答先生的問題一樣,把他的生平年齡家住何方等等一一告盡。

這一年他20歲,千裏迢迢背井離鄉來N大求學,他說下學期就上大二。

後來,上高中後我才知道有一首《折桂令·春情》,其中寫有這麽一句: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

02.

俗語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整個暑假,成天跟著他泡在圖書館這麽個濃墨的染缸裏,我也慢慢地從一堆扶不上墻的爛泥搖身變成勤學好問的學生。

新學期開學,我們都各自忙著自己的學業,但鐵一般的規律一成不變,每逢周末我們都會泡在圖書館裏。也會有他不能如約而至的時候,不過他都會在頭一天晚上打電話跟我說明緣由。

11月初的期中考試,數學成績不負眾望地爬到了80分,而立之年的數學老師還開我玩笑說:“我終於不被你氣得變醜而找不到媳婦兒了。”還給班主任建議把我從倒數第二排調換到第一排,以便於監督我認真上課,那“望子成龍”、“殷殷期盼”的苦心表現得太過於明顯。我跟他說:“這次我終於坐了一回第一排,不過這功勞和榮耀是你的。”他一如既往不邀功。

學期結束,我早已完了期末考試,數學終於趕上了語文的步伐。我打電話給他,這個時候他還在備考他的期末考。後來,他回了老家,整個寒假我們沒再見面。但他會幾天、十天地給我打電話,草草地說上幾句話。

他說他家住的鎮上還沒富裕到家家安得有座機,他家住的那條街的人要打電話都得走到街口來,花錢使用小賣部的公用電話,

每一次通完電話,我都有點失落,有點心不在焉,有點想他,這時候的思念還無關風花雪月的愛情。

大年三十兒,我跟院長他們一起包餃子,準備年夜飯。我“人在曹營心在漢”地豎起兩只耳朵聽電話機會不會有響聲,生怕會漏掉了什麽似的。吃過年飯,就一直坐在電話機旁等待著,電視機裏的春節聯歡晚會都開始了,電話機仍舊沒響起。原先坐在院長旁邊的王阿姨過來打趣我說:“安傾,沒座機費了,你平思哥打不進來的,要不你用壓歲錢先墊付座機費?”

“休想騙我的壓歲錢,哼。”我邊說邊用手把自己的衣兜捂緊。逗得她們哈哈大笑。

在春晚快接近尾聲的時候,他終於打電話過來了,我激動得接起來,本來很高興的,但也不知為什麽又覺得委屈起來,便一開口就質問他為什麽一整天都沒打電話給我說過年好之類的祝福語,他在那頭笑著道歉。其實我並未生氣,聽到他連連說對不起,哪還舍得慪氣。我祝福他新年好,又給他拜年。在要掛斷的當口,他如同之前一樣口不改字地說“你要認真地做寒假作業。”

這年的公歷3月開學日,在農歷元宵節後的三四天。他大二第二學期,我五年級第二學期。

這個學期他要備考英語四級,他的學業比上個學期更繁重了很多。周末我們仍舊泡在圖書館,不同的是,他只能給我輔導一天,另一天他要覆習英語和專業課程。看到他從一串鬼畫符的英語資料裏擡起腦袋來,取下眼鏡的時候,我習慣性地拿起他的水瓶去給他倒水。

6月,英語考級的前幾天,我哥再也沒心思覆習了,在圖書館裏走來走去,我被他晃得頭暈。問他:“哥,你怎麽了?”

他答說:“我有點怯場,”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順其自然的好”我安慰道。

“這個理兒我知道,但是我一大考就緊張,當年中考和高考前夕就是這樣子的,食之無味通宵失眠。”

聽他這麽說,我也跟著他緊張兮兮起來。

他考四級這天,我坐立不安了一天。

第二天禮拜天,我一看到他就連著問他:“考得怎麽樣?有沒有很難?那些個鬼畫符有沒有為難你?有沒有把握過關?”

我一連串的問題,他就用了“還行”兩個字就算是給我了回覆。

7月份成績出來了,事實證明我哥是塊讀書的好料子。

我哥說他只是考前怯場,但並不代表一定考不過。我嘀咕道:“其實我知道你很厲害,可我還是為你寢食難安。”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不再“你”啊“你”的叫他,我開始喊他“哥”。

這年冬天,我哥大三,他從學校宿舍搬了出來,在外面租了個小屋子,他給我輔導的地點從圖書館轉戰到他的出租屋。雖然氣溫直線下降到零度以下,但我的成績持緩速地向上攀升。到了三九隆冬時節,晚上更是格外的冷得不像話,我開始在他那裏留宿,一回、兩回、三回……

這一年的寒假他沒回家去。

農歷臘月二十三,這天過小年,按著習俗我一大早起來就幫著院長掃塵和祭竈,要虔心地把竈王爺送上天宮去。

一切收拾妥當後,院長開始忙前忙後地張羅著要做一頓小年飯,要邀我哥一起過小年夜,還說是無論如何要好好答謝我哥一番。我潑她冷水,跟她說:“院長,你啊就別忙活了,就我哥那一貫不邀功的脾氣,估計這次你要竹籃打水一場空嘍!”

她拿眼橫我,就著一雙剛從鍋裏出來的油筷子朝我腦袋上打來。“你個小兔崽子,還沒打電話給平思呢,你就這兒胡說八道。”我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再聳聳肩,一副“不信,咱們走著瞧的架勢。”

其實,並不是我誠心和院長唱反調,而是我了解我哥的性格。他屬於37度溫開水的那種人,雖然看著沒冒煙,但很溫暖,不紮眼,話也不多,做什麽都無謂功名與利祿。

院長從客廳掛斷電話回到廚房來,我問道:“怎麽樣?”

“約好了下午四點。”

“你跟他怎麽說的?”我一臉不相信的表情。

“我說我有事相求於他。”

“啊……這也行……”我詫異了半天,才回過神來,“等等,院長你說啥,你有事求他?你能有啥事求他?你這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壓根兒沒安好心啊。”

“啪”,這次我的腦袋受到掛彩的攻擊力比剛才那次重了許多。

下午三點開始,下起了大雪,紛紛揚揚地灑滿了一地。我透過玻璃窗看到外面去,一心巴巴地期盼著那個人的到來。

三點四十五分,他踏著雪而來,雪花墊了他滿身。我歡喜地跑出去迎接,拉起他的手,感覺涼透了,徑自握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唇畔,一路給他哈暖氣。

進屋來,院長高興地說:“平思你來啦。”

“院長您好。”

他剛和院長互相問候完,我便急沖沖拉著他朝火爐旁的沙發上坐下。又起身去給他倒水,熱水冷水各自一半兌成溫水遞給他,順便把另一杯熱水端給院長。我看到院長見到我哥的那表情,好似見到了自己的親兒子一樣。

其實年過半百的院長,確實有個兒子,但我從未見過,院長平時也不怎麽提起。只是有幾次無意間聽到其他幾個女護工聚在一起聊天的時候,才得知還有這麽一個事兒。院長曾有過一段婚姻,生了一個兒子,離婚的時候,兒子判給了對方。院長未再婚,只知道她那兒子去了香港,其他的再不得而知。

飯畢,我陪我哥坐在火爐邊的沙發上,院長和其他的女護工在照顧其他的孤兒吃飯。

“平思啊,你才吃那麽一點,吃飽了嗎?” 等那些孤兒都吃完了飯,被護工們領回房去了,院長才笑著朝我們這邊走過來,用手顛了顛我哥那細長的胳膊又道:“這麽大個人,飯量還沒我這半百的老婆子吃得多。”

“我習慣了少吃多餐。”

“少吃那怎麽行?你身子這麽單薄,要多補充營養才好。”

我哥笑著點頭,說:“多謝您的關心。”頓了頓,接著又說:“院長,您方才電話裏說有事情跟我說,不知道是什麽事?”

“呃……這個……”院長欲說又止,以端起水杯喝水來掩飾自己不知怎麽開口的不自然。

我在邊上好奇地問道:“院長,到底什麽事?”

“院長,如果有什麽是我能幫到的,您不妨直說。”我哥也有點著急了。

良久,院長才接著道:“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平思,我想讓安傾搬過去和你一起住,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

我和我哥都是一臉愕然。

“這裏……剛才你也看到了,這裏的孩子正常的沒幾個,一個是安傾,還有一個上高一,另外兩個上初中,他們平時住校不回來。其他的孩子不是聾啞就是手殘腿瘸的,還有的就是患有各種疾病的。”院長看著我慈憐地說道。“這裏長大的孩子,就算身體心智天生是正常的,但也沒幾個的心理是健康的。安傾就是個例子,安傾從來都是自尊心最強的那個,性格也很古怪,在認識你以前,他的學習成績很不好,常在學校惹事兒,被老師叫著請家長。其實,我也知道這些事兒都不是他主動鬧的,但是這樣特殊的身世,總有同學會撿來說三道四。”院長停了停,嘆口氣又繼續道:“我知道這個請求實在是太過冒昧,並且我也不知道你大學畢業以後,是繼續留在這個城市?還是會想回家去或去別的地方?但我想著你還有一年多才畢業,而且如果你也願意的話,安傾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住一年多的時間。等你畢業了,真要離開這裏,那到時候安傾也上初中了,他可以去住校,這樣子的話,他不用再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 院長看了我一眼,又轉頭去看我哥:“至於安傾生活開支的費用,都由院裏承擔,我會每個月按時把錢交給你。平思……我只想安傾能在一個健康正常的環境下平安長大,其他的都不奢求了。”

一時間氣氛凝固了,誰都不再說話,火爐上水壺裏的水,在要開又未開之際,咚咚地發響。

“院長,謝謝您的信任!和安傾相識以來,我發現其實安傾很聰明,學什麽都是一點就通還會舉一反三。”最終還是我哥開口打破了沈默,這也是他第一次當我的面誇我,誇得我心花怒放。

“那……”

“我願意帶安傾過去同住。畢業後,十有八九決定會留下來。”

“平思……謝謝你!”院長說著說著地掉下淚來,我連忙給她遞紙巾。

“那安傾,你願意跟我同住嗎?”我哥轉過來問我。

我立馬小雞啄米式點頭。

院長破涕而笑。

“其實,不知道……方不方便?我……想問一個關於安傾的……隱私問題?”我哥仔細斟酌措辭。

“你想知道什麽?”

“安傾,是什麽時候、怎麽來的這裏?”

院長臉色變得有些蒼白,看了我很久,才慢慢開口說一些關於我的事情。“安傾是我在馬路邊撿回來的,那個時候只有兩個多月大,被一件破布包著的,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張紙上寫著他的名字和生日。

“好狠心的父母。”我哥一臉的怨憤。“那安傾的名字?”

“你等等,我去拿樣東西來給你看。”院長起身就離開,

不大一會兒拿著個布袋又回來,坐再剛才坐的地方,她把布袋拉開,從裏面拿出一曲破布和一張已經泛黃的紙出來。

她把思緒拉到遙遠的年代回憶著。

“當初剛看到他的時候,就是這曲布包著的,衣服褲子也沒穿,幸好是夏天,不然就這麽沒衣蔽體哪還能活下來。”說著又把紙遞給我哥,說:“這張紙上寫的名字是何安青,邊兒上的是生日,當時我看他面黃肌瘦,雙目無神,還以為也和其他孩子一樣患有疾病什麽的。幸好最後檢查結果一切正常,真是菩薩保佑。但是我又想著男孩子應要頂天立地的才行,要‘安得住天下,守得住傾塌’,哪能像小草那樣青澀柔嫩,所以私自將這‘青’字改成了傾塌的‘傾’,”

“院長真是一番苦心,安傾也不會在意名字裏有字被改動的。”我哥寬她心道。

我附和著說:“我不在意。”

“那年頭啊比不得現在,拋棄孩子的太多了,總有些身不由己或無法言說的無奈。”院長嘆息。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關於身世的事情,我不知道怎麽表達內心的想法。因為我對父母或爸爸媽媽這樣的稱呼,從小就沒概念,比所有陌生的事物還要陌生。我把這裏當成家,把院長當成最親的長輩,可從未向別的孩子那樣喊她“院長媽媽”。但不管怎樣,人心都是肉長的,聽到自己被父母拋棄的事實,忍不住一陣心酸,眼睛漲得有點生疼。我擡眼看外面,此刻,天早已一片黑暗,就著路燈的燈光,看到外面的雪下得更放肆了不少,風刮得呼呼炸響。

院長拉起我的雙手,遞到了我哥的手裏,“平思,今天我……把安傾就交給你了。”

我哥承諾道:“您只管放心!”

連夜收拾行李,迎著風雪,我離開了生活11年的福利院。

自此,我和我哥開始生活在一起,一直到現在。

這年除夕,我哥做了一頓家常便飯,飯後由我收拾洗碗,算是過了我們的第一個新年。這時候我們之間還沒有情感烘托,還沒有傷春悲秋,純粹的兄弟情誼。

日子過得平淡無奇,時間從我們身邊無痕的擦過,一晃就是一兩年。我們像是幾何三角形一樣,固定了框架和線條,學校、教室、出租屋,定時定點定線。

小升初考試,我語數兩科加起來考了個不錯的成績。我哥買了兩本書送給我,白話文的《紅樓夢》和《上下五千年》。

我現在回想起來,笑著轉過頭去問他:“你當初怎麽不送我四書五經、《左傳》或《戰國策》?我現在就學古典文學的。”

他正經問道:“你能看懂?”

我只是想打趣他,哪裏曉得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我以為就我們兩個一起生活,“坐小軒窗、閑話家常、學海無涯苦作舟”的日子會一直這樣細水長流,直到我哥帶了另一個人回來,兩個人的生活變成了三個人。

他叫晉朝,和我哥是同校同級不同系,死纏爛打追了我哥半年。他和我們住在一起後,和我哥是同桌吃同床睡。晉朝是屬於天生有各種人緣的人,無論男女。他能說會道、察言觀色的本事更是不在話下。晉朝這個人,現在我不再我哥面前提起。不管他做了什麽,我哥不會怪他、怨他。我哥愛上他需要時間,恨他卻沒勇氣。

不染纖塵、溫文爾雅的周平思,也會難逃一個“情”字。

03.

由於我的戶口屬於福利院,我只能就讀所屬地的初中。好在的是,小升初的成績考得較好,我被分進了尖子班裏。

上了初中,我才開始學“鬼畫符”英語,由於從來沒有基礎,所以最初的英語課,好比聽天書。

這個時候,我哥又繼續給我當輔導老師,因此我會占據掉他很多的時間,晉朝對此表示一個勁兒的不滿。吃晚飯的時候會和我搶盤子裏的肉,搶到之後拐個彎放到我哥的碗裏,催著我哥快吃下去,怕我會去我哥碗裏夾回來。晉朝對我哥一臉笑瞇瞇,轉到我這裏就是拿眼瞪我,還說:“你哥給你輔導功課,那麽傷腦筋,給他吃了補補。”

夜裏我會聽見隔間屋子傳來晉朝不要臉的聲音:“平思啊,你對安傾那麽上心,總是冷落我。”我哥哄著他說:“現在我不是挨著你了嗎?”晉朝接著說:“你啊,白天要上班,晚上還給安傾輔導功課,你都快把你自己當大羅神仙了,我現在是既心疼你,又吃醋,你怎麽補償我?”我哥問道:“你想怎樣?”隨後就聽到一陣窸窸窣窣不可描述的聲音。

其實,我還在揮霍小學畢業暑假的時候,我哥和晉朝已經開始在為他們大四的實習做準備了。

8月中旬,所有中小學還沒開學,他們就已經去了學校註冊報到。實習的單位統一由學校安排,我哥學的中文系漢語言,成天和文字打交道,晉朝學生物工程,則他們必然被分到不同的單位,我哥實習的單位在城東那邊,離我們住的城南坐公交最快也要四五十分鐘。晉朝倒是走了狗屎運,就在N大附近的一個實驗基地實習,離我們住的地方步程就大概二十分鐘。

每天我哥下午五點半下班回到家,吃過晚飯,再在樓下溜達一圈,差不多剛好是我八點一刻下晚自習。我擔心他的身體,怕他累壞,所以,都會在晚自習的時候把作業做完,等著回家了再讓我哥給我輔導一個小時的功課。

晉朝越發得寸進尺,仗著有我哥給他撐腰,就打著心疼我哥的旗號,使喚我使喚得跟個奴才似的要我伺候我哥,還要伺候他!

我說他:“你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是年秋,韓劇《藍色生死戀》和《冬季戀歌》直接霸臺,不知俘獲了多少女同胞的心。班主任是個披著卷發的中年女老師,她的小靈通手機來電鈴聲就是《藍色生死戀》的主題曲。同桌是個其他小學畢業的女生,成天和前排後排的女生一起“歐巴”“歐巴”,討論劇情也能哭得稀裏嘩啦,看她哭得氣都喘不過的時候,我感覺自己都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樣。

因為這兩部電視劇,瞬間刮起了苦情劇和偶像劇的大風。同時,《冬季戀歌》的主題曲,漢語版的《從開始到現在》,讓情歌王子張信哲再次狠狠地火了一回。大街小巷走錯路都能隨耳聽到:難道我就這樣過我的一生,我的吻註定吻不到最愛的人,為你等,從一開始盼到現在,也同樣落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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