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樓道是蒙昧的昏沈色調，在光線將要抽空的最後那麽一點時間，眼睛還能看見浮動的微塵。

程放星站在樓梯轉折處的平臺，仰頭望著餘也，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大概因為拎了行李上樓的緣故，他鬢角帶了些薄汗，手指骨節泛白，呼吸卻很平穩。

餘也忘記了才告誡過自己的不再走樓梯，擡起腳要下臺階，嘴上還埋怨著：“程放星，你對樓梯可真情有獨鐘，拎著行李箱就乖乖去坐電梯不好嗎？”

然而半只腳剛出來，程放星就揚手將行李箱推開，一步三臺階地跨了上來。

來到餘也面前，在她睜大眼睛反應過來之前，直接一把將人攬進了懷裏。

雙臂很用力，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裏。

程放星沒有完全跨上來，站在下一個臺階。

倆人的身高差距被拉小，正適合他的臉深深地往餘也的肩窩裏埋。

不差分秒，樓道內的光線完全抽離了，原先半空中浮動的微塵看不清了。

透過玻璃望出去，太陽跟著消失不見，地平線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黑色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和黑暗融為一體。

餘也在程放星身後擡起手，指尖安撫地摸了摸他的後頸。

軟著聲音問：“怎麽了？”

等了很久才聽到程放星的回答。

他聲線低沈，竭力克制住情緒，說：“想你了。”

“我也——”

餘也一頓，差點忘了來這是幹嘛的。

想她，個屁。

想她還在飛機上問其他女孩子要聯系方式？

差點就被程放星一副落寞的樣子給騙了，餘也動了動肩膀，示意他把腦袋移開。

她陰陽怪氣：“怎麽就你一個人啊，我還以為會半路拐個女孩子回家呢。”

餘也此刻興師問罪的語氣和剛才在哭泣的模樣判若兩人。

半點沒有表現出讓他心疼的脆弱，那麽就只有一種可能——

她還不想讓他知道。

她該讓他知道的。

總有一天，他要聽到她親口告訴他。

……

想到這些，程放星平覆了一下情緒，擡起頭來，很快偽裝起平日裏漫不經心的模樣。

他直勾勾盯著餘也的臉，意思再明顯不過：“這不是拐到了嗎。”

“少來，我說什麽你心裏清楚。”

“嘶——”程放星挑挑眉，眼裏帶上笑意，“不太清楚，你展開講講？”

再怎麽偽裝出來的愉悅情緒，到餘也面前，好像就都會變成真實的。

看她抿唇生氣的模樣，實在是引著程放星想去親一下。

餘也抱臂，提煉出幾點關鍵詞：“飛機、靠肩膀、聯系方式，懂？”

“懂。”程放星喉結滾了滾。

“阿也，都是阿也，”程放星低頭親過去，在餘也錯愕的表情裏，和她額頭相抵，輕輕笑著。

他壓低了聲音，尾音打著轉：“我的阿也。”

“咳咳——”

突如其來的一聲咳嗽讓倆人都嚇了一下。

繾綣氣氛煙消雲散。

程放星迅速地擡手，將餘也的腦袋輕摁進懷裏，藏起她一瞬間因羞赧而發紅的臉。

他舔舔牙關，實在是無法忍住地低罵了聲：“操。”

都怪程放星！為什麽要在隨時會有人來往的樓道裏親她！

剛才的姿勢也太暧昧了！誰看到了會相信他們只是淺淺地親了一下！

餘也同樣想罵一句。

操！！！

那聲咳嗽的主人經過時，止不住打量了一眼，想緩解尷尬似的，嘴裏還念了句：“哎呦——”

程放星撩起眼皮，冷著臉望過去。

四目相對，程放星再冷的臉也繃不住了。

“哎喲，這不是小程嗎？”

程放星扯出個笑，乖巧又僵硬地點點頭。

打招呼道：“袁爺爺好。”

餘也更加往程放星懷裏躲了躲。

看樣子還是個老熟人。

“這麽早放假啦？帶女朋友回家？”

“嗯。”

更讓餘也窒息的是下一秒，程放星口中的那位袁爺爺旁敲側擊地問：“你們剛才做什麽呢？”

這個問題成功地讓吊兒郎當的程放星都沈默下來。

餘也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她來說。

程放星卻握住了她的手，低低笑了聲。

於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答案同時給出——

餘也：“吹眼睛。”

程放星：“親她。”

什麽毛病？！

餘也猛地從程放星懷裏擡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看清餘也的臉，袁爺爺像是恍然大悟：“你們兩個小孩兒高中就早戀了是不是？”

“沒有。”程放星這次老實了。

“什麽沒有，還唬爺爺，小姑娘高三那會兒——”

餘也眨眨眼，出聲打斷：“爺爺！”

她想起來了。

高三那會兒，每次偷偷跟著程放星回家，總能遇上一位大晚上遛狗的爺爺。

或許是她每次閃避得太誇張，因此才被牢牢記住了。

以至於三年了，還影響深刻。

程放星瞇眼，啟唇：“高三？”

餘也驟然提高的音量把他的疑問壓下去：“爺爺晚飯吃過了嗎？今天天氣這麽好，不出去散會兒步？”

倆人開始自然地閑話家常。

“正要回家吃了，家裏沒人吧？和小程一起上爺爺家來吃晚飯。”

“謝謝爺爺——”

程放星以為餘也聊著天馬上要答應了，忙婉拒：“袁爺爺，改天吧，今天還得收拾一下東西。”

餘也笑瞇瞇，附和：“對對對，爺爺，改天。”

“那也成。”袁爺爺遲疑著開口，“小程啊，剛才爺爺什麽都沒看見，你們放心好了。”

他看了眼程放星家還沒開的門，試探地建議：“就是下次吧，咱們進了門再說，也不差這一會兒？”

“好，都聽爺爺的。”程放星掃了眼臉上又浮現緋色的餘也，壓了壓聲音半開玩笑說，“袁爺爺，她容易害羞，你把她給說跑了，我上哪兒找去。”

在餘也沒註意的時候，倆人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袁爺爺很唐突地說了句：“哎呦，年紀大了忘性也大，想起來家裏還有東西沒弄好，得先走了。”

腳步匆匆，卻還不忘提醒：“下次來爺爺家吃飯，都來都來。”

袁爺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裏，餘也如釋重負。

她指尖搖搖點了點那個被落下的行李箱，讓程放星去拎上來。

餘也忍不住舔了下唇。

真不害臊，連東西都不要了，就直接跑上來親她。

程放星單手毫不費力地拎起箱子上來了，閑閑地告訴餘也：“爺爺家裏有狗，你不能去。”

“我沒要去。”程放星不說，她倒是差點忘了還有狗的事情。

上到同一個平臺，程放星再次把箱子推到一邊，拉過餘也的手，帶她走到門邊，邊開門邊問：“你怎麽知道我家在哪兒？”

餘也楞了一下，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便笑嘻嘻地胡說：“趙佳銘告訴我的。”

門被打開，程放星松開拉著餘也手，整個人懶洋洋地倚到門沿，抻著長腿擋住進去的路：“他可沒來過我家。”

他揚揚下巴：“坦白從寬。”

“幹什麽。”餘也佯裝怒意，被程放星放下的手握了握拳，兇巴巴地問，“不歡迎我啊。”

“不歡迎我就算了！”

程放星彎唇，白皙的掌心伸到餘也眼底，她輕哼了一聲，磨蹭又勉強地把手放上去。

表情就好像被強迫著做了什麽極不情願的事請。

程放星把她往臂彎裏拉，下頜自然而然地擱在她肩上，衣服很薄，說話時，餘也還能感覺到他上下滑動的喉結。

“抗拒——”

程放星桃花眼裏的笑意濃得化不開，慢悠悠接上。

“從嚴。”

“阿也，不說的話，來了可就沒那麽容易走了。”

餘也咬唇喊：“程放星。”

“嗯？”程放星側了側臉，像在親她的發。

“進了門再說。”餘也的臉漸漸紅起來，支吾著解釋，“也不差這一會兒。”

屋內還算幹凈整潔，程放星整理了一下沙發讓餘也坐下。

然後找出電水壺洗幹凈後燒了些熱水，又把杯子順便給洗了。

忙活著頗有幾分主人的模樣。

只是在做完這幾件事後程放星便坐下來，懶洋洋地癱在沙發上。

餘也打趣：“這就收拾完了？”

“不急，和你聊聊天。“

餘也哦了一聲，祈禱著不要聊什麽“高三”或者“怎麽知道他家在哪兒”的話題。

熱水正燒開，程放星起身過去給餘也倒了一杯，替她吹了吹，問：“你住哪兒？”

“家裏。”

程放星停住動作，斂下眼，想起餘也離開後，在墓碑上看到的中年男女的相片和名字。

他的話在心裏繞了好幾圈，最後成了一句迂回的：“有人照顧你嗎？”

餘也輕聲答：“我能照顧自己。”

她已經在她哥面前保證過不止一次了。

程放星微瞇了瞇眼，這話的潛臺詞不就是沒有人。

他嗯了一聲，把冷下一些的水遞給餘也，語氣聽上去莫名低落，“沒有人照顧我。”

“什麽？”

因為沒人照顧才有這樣傷心的神色嗎。

餘也很想笑。

程放星視線掃過來，餘也接過水杯，收斂起笑意，就聽他說：“阿也，你留下來好不好？”

杯子裏的水汽往空氣中冒，那雙桃花眼好似蒙上一層霧。

“啊？”

“照顧我。”

那雙眼氤氳著。

勾引得餘也想一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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