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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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刃沒有在無域城待太久。那日沈星叢離去後, 他很快回到了原來居所。

若換作從前,他可能會打算借這層關系混個魔將當當。可現在卻覺得沒意思了。

哪怕當上魔將,有朝一日沒了用, 還不是說撤就撤。

何況當今魔皇實在太過可怕,那日目睹真容,嚇得他連做了好幾日噩夢,實在不敢在手底下做事。

如今從屬契限制已解。至少在百荒魔域內, 不用再那麽束手束腳。

回貧民窟修整幾日,他便打算搬去最近的黑池鎮。

“老大, 你真的要走嗎?”

“嗚嗚嗚,我們舍不得你。”

臨前那群孩子圍著他, 個個哭成了花貓臉。

說實話, 尤刃對這些孩子並沒什麽感情。只是使喚起來方便, 所以偶爾會護一下。

哪怕現在這些小孩兒的眼淚是真的,等再過幾年墮魔,這點兒感激也會一掃而盡。說不定還會埋怨,恨他半途拋棄。

他是魔修, 對魔修心性自然最清楚不過。因此走的時候只是嘴上敷衍幾句, 並無留戀。

他清楚魔修心性。

尤刃想。

但也有唯一變數。

那人本是正統修士, 墮魔又不同尋常。短短幾日接觸,他察覺對方除了外表以外、心性似乎並未被魔紋浸染。

依然同那些惡臭正道一般天真。

不,甚至更甚。

否則怎會對他出手相助?

救下一個魔修, 得到的不會是知恩圖報,而是反咬一口。

這點兒道理, 仙門修士應該懂得更深才對。

尤刃搖了下頭。

他什麽時候也考慮這麽多了。那人既已實現目的, 便不會再管他。

活下來不就好了。

尤刃很快在黑池鎮安頓下來。沒過多久, 他便隱隱察覺到哪裏不太對勁。

這裏靠近百荒魔域出入口。換言之, 就是離凡間界最近的地方。

鎮子不大,平日來往魔修本不多。可如今這段時日卻是熱鬧非凡,時常有魔修進出。偶爾還能瞧見一兩個魔將。修為不低。

這是在打什麽主意?

尤刃坐在酒館裏飲酒,豎耳傾聽。聽見一桌桌魔修談話,言語裏交談著去凡間界屠滅多少村莊、殺了多少人。

這倒是家常便飯。

尤刃不感興趣,結賬要走。卻聽見下一句:“不管怎麽說,這些不過小打小鬧。待尊上蒞臨三界之首,咱們也不用躲在這寸草不生的地方,想去哪兒去哪兒,想殺誰殺誰。”

“不錯。”另一魔修接道,“上一任只知飲酒作樂,鼠目寸光。不比當今尊上,果真魄力。我可真是生對了時候。”

“數百年前仙魔大戰,靈淵洲那些走狗修士打得我們措手不及。這一次,總算可以一雪前恥了。”

那人嘭地落下酒盞,高聲道:“再上些酒!”

酒館裏人聲鼎沸。尤刃走出門外,那熱騰騰的喧鬧立馬隱去了。

原來如此。他總算明白這些時日這裏為何那般熱鬧了。

當今魔皇打算開戰。

恐怕再過一些時候,攬兵的告示也會貼出來。

他身為魔修,自然對此毫無異議。若真能攻下靈淵洲,此後他們魔修也不必再像過街老鼠那般東躲西藏,被那些修士追著打。

難度很大。可是天生魔種親自統領,也並非不可能。

尤刃心底深處激起一絲興奮,又倏地止住。

因他意識到一件事。

那人在魔皇身側。

若是那個人,絕不會同意此舉。

如果因為此事與魔皇爭吵,惹怒了魔皇。豈非是會連累他的性命?

不行。

思及此,尤刃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麽安逸待下去。

他必須得去提醒一聲,讓那人提前離開。

數日後,沈星叢總算是如願出了宮。

行過深淵之上,下方是一如往常的黑暗。蕭霖在旁牽著他的手,就如當初帶他回宮一般。

沒行多久便瞧見無域城。城外依然是薄霧包裹,在紅月之下仿佛滲了血色。

他不由看了眼蕭霖。

蕭霖牽過他:“很快到了。”

二人一齊朝無域城落去。

雖然沈星叢來時只在這裏待了片刻,但依然對這片建築有印象。鱗次櫛比黑壓壓連成一片,十分壓抑。

可這回卻覺哪裏不太一樣。

建築都換成了青色調,也不再是密不透風的石墻。原本街邊光禿禿的,現在竟也種植了些植被。

百荒魔域土壤正常植物難以生存,大多奇形怪狀。而這類植被卻是少見的清秀淡雅,散去了空中沈悶。

還有街上小販。

沈星叢記得,當初雖也有人擺攤,但皆是裹一黑袍席地而坐,面前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陰森森的。

這回卻是在正經叫賣。做糖畫的、烙燒餅的、賣糖葫蘆的。一條街沿著過去,仿佛正在舉辦一熱鬧非凡的慶典。與凡間鬧市毫無分別。

“還喜歡嗎。”

一道聲音拉回沈星叢的註意力。

沈星叢轉過頭。見那人正看著他,眼瞳微閃。像是小孩兒做了一件好事,想要得到大人褒獎。

沈星叢張了張口,卻未能說出一個字。

蕭霖沒再言語徑自拉著他往前。

街道兩邊皆是小吃攤鋪。越靠近,食物香氣便愈加濃厚。

奶白色液體澆在烤板上,再砸一個雞蛋灑些蔥花,立馬迸發劈裏啪啦的聲響。油香陣陣。不多時,焦脆可口的酥餅就出爐了。

包一張油皮紙,放在竹籃之中。

蕭霖拿過,再轉身遞來。

沈星叢卻沒有接。仿佛終於回神,哽咽著嗓子道:“為,為什麽?”

蕭霖笑著偏了下頭,似乎不解他的問話。

酥餅泛著油光,騰騰熱氣自餅身冒出。香氣撲鼻。

沈星叢確是喜歡這些東西。

尤其在凡間界,吆喝聲、笑鬧聲混成一團,人間煙火氣十足。行在其中,手裏捧著美食,連心情也不覺一同變得高揚。

所以他從未想過,會在百荒魔域也看見這般場景。

這些美食,這些叫賣小販,與凡間界沒有分毫不同。

形容正常,沒有妖紋。

……這些人,全都是凡間界的百姓。

許是見沈星叢許久沒有動作,蕭霖將酥餅扔回了竹籃。

竹籃搖晃,原地打了好幾次轉。

哐地一聲重響。

沈星叢循聲看去,見是小販手中鍋鏟落了下來。油水四濺,燙傷那粗糙的手背。本人卻毫無所覺。

小販臉色慘白,徑自跪下:“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因這倉皇求饒,連周旁吆喝聲都變得蒼白。但無人噤聲。

一時間,這繁鬧街道更像是一場滑稽的舞臺表演。臺上皆是人偶,只機械重覆著同一句臺詞。莫名顯出幾分詭異。

在暗處看守的魔修上前,一把拎住那小販衣領:“誰讓你擅自跟尊上搭話的!?”

“對不起對不起,”小販連連磕頭,“求大人饒我一命,饒我一命!”

守衛不想此人再打擾尊上雅興,擔心最後會怪到他身上。若非李越大人提前叮囑,他早就直接把這貨給宰了。何至於這麽麻煩。

“你給我下來!”他徑自拎人要走。

大約是知道被帶下去的後果,小販死命掙紮。

守衛不耐,正想施術,卻聽人阻止。

“住手。”

守衛見是尊上夫人。心下一跳,連忙拱手:“打、打擾大人興致了,我馬上帶他離開。”

沈星叢:“我讓你放開。”

守衛一楞,目光投向一旁尊上,想要得到指示。

尊上面上並看不出情緒。守衛一時拿捏不準,不知該如何是好。

沈星叢見其不動,幹脆直接動手。金光揮出,倏地劈向魔修手臂。

守衛一聲慘叫,終於松開。

小販抱頭蹲在一旁,瑟縮不敢動。

沈星叢走近過去。

眼前出現一雙長靴,小販小心翼翼上望,恰好瞧見那異於常人的金瞳。在暗中似是散發異光。

他心下一個哆嗦,連忙伏地。

沈星叢沈默片刻:“你們是哪裏人,什麽時候來的。”

小販縱然恐懼。可既然被問話,也不得不開口。

“回,回大人,小人乃涼城生人,平日賣餅為生。半月前忽有魔人……”他慌忙改了口。

“數名大仙現身,說有活計給我們做,將我們帶來此地。”

半月以前。

沈星叢輕呼一口氣:“帶來的全在這裏?”

小販:“是、是。大家都是一條街上的,平日一起做活。”

沈星叢沒再多言,望向一旁倒地魔修。

他方才施的術法有麻痹效用,但也僅是短短幾秒。這會兒對方已恢覆常態。只是依然捂著手臂,一臉驚懼。

沈星叢:“你們從哪裏帶來,再原樣給帶回去。”

守衛:“可是……”

沈星叢:“我日後會去一趟涼城。若是沒瞧見人,第一個殺了你。”

以死作威脅實在不得體,但最有效力。

聽了他話,守衛果真臉色蒼白,喏喏再不敢應。

沈星叢心知這些魔修是聽從蕭霖吩咐。

可他若不提前叮囑嚇唬,怕是隔日只會發現這些小販屍體。

魔修向來不在乎人命。需要的時候擄來,不需要的時候就順手宰了。抓回百荒魔域再安穩送回去,此事史無前例。

落下這句,沈星叢便不再看這人,擡腳朝前行去。

他一路過,那些叫賣小販的聲音便一路停。直到他走完這條街穿進另一處地方,那不自然的繁鬧終於消失了。

身後人一直跟著他。他停下後,對方也止住腳步。

沈星叢閉了閉眼,轉回頭。蕭霖半張面龐隱於暗中,看不清表情。

“你待會兒,”沈星叢頓了頓,“也再去吩咐一下。若只是我,怕還是有人不聽。”

他已不想追問蕭霖為何這麽做。

原因他很清楚。

是因覺得他喜歡,想逗他開心。就如同之前將宮內扮作靈淵洲一般。

可他萬萬沒想到蕭霖會直接將真人擄來。害得那些人背井離鄉妻離子散。瞧見這一切,是真以為他會高興?

甚至興致沖沖帶他來此,說要帶他見喜愛之物。

……但也正因為這點,他才無法更多埋怨。

“我不明白。”

良久,他聽蕭霖開口。

“那些人並無損傷。”

沈星叢:“可他們是被強行帶來。”

蕭霖:“不過換了處地方做生意。”

沈星叢聽得對方語氣平淡,沒有絲毫反省。

“蕭霖。”他緊蹙著眉,“並非只要不傷人,就什麽事都可以做。”

蕭霖:“界限何在。”

沈星叢無言。

這種事該如何解釋。做一件事的標準本就建立於三觀之上。

底線不同,界限不同。

就算這次他做了說明。那麽下次呢。

而蕭霖也不會真心在意。無非是知道他不喜後,便不在他眼前做罷了。

他並不想對蕭霖生氣。上前一步,握住了對方雙手。

蕭霖一頓,視線投去。

“我知道你做這番是為了我。”

沈星叢依然蹙著眉,“可就算沒有這些,我也是會留在這裏的。”

“吃食、鬧市我的確喜歡。可最重要的是你。”

他的確不喜百荒魔域,不適應這裏的生活。哪怕居所再豪華,卻是空有裝潢的空殼。

魔修骨子裏的冷漠與狠毒是與生俱來的,彼此間只有利益可言。尤刃與其手下之間的異樣關系並不少見。

可蕭霖在這裏。

他手上加大幾分力道:“所以,你以後再不必做這些了。就好好陪著我,可以嗎。”

天邊陰雲拂過,血月光輝投來,些微映亮眼前人陰美的臉龐。

蕭霖垂著眼:“我只是,希望師兄能安心留下。”

沈星叢:“我知道。”

蕭霖擡頭:“哪怕沒有師兄喜歡的東西,也不會就此厭倦?”

沈星叢抿嘴。

對方應是在擔心什麽。可他不知為何會有這種擔憂。

無論最後會變成何種結局,他總不會撇下蕭霖一人。

“不會。”

沈星叢又靠近一些,額頭輕抵過去。

四目相對,望進那雙沈郁的漆黑瞳孔。

“這些不過錦上添花。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

蕭霖沒有言語,視線順著往下。

沈星叢察知到什麽,輕閉上了眼。

唇邊似有溫熱點來。

血月之下,夜間空氣仿佛浸了冰。這竟是唯一的溫度。

接著手臂襲來力道。沈星叢不由自主往前趔趄,落入一個懷抱。

蕭霖雙臂緊攬著他。耳畔傳來低聲。

“我送他們回去。”

沈星叢猶豫片刻。雙臂擡起,輕攬住蕭霖後背。

“蕭霖。”他問,“你還有沒有其他事瞞我?”

沒有得來回應。

幾秒後他被推開。蕭霖立在身前,雙手依然落在他肩上。

“師兄想知道什麽。”

沈星叢道出一直埋藏心中的猜測:“你是否,有在打算起兵進攻靈淵洲?”

蕭霖:“師兄為何如此問。”

沈星叢:“你就說有還是沒有。”

這問話略顯急促。

蕭霖註視了他一會兒,嘴角輕微扯開。似是在笑。

許是月光緣故,總覺這笑容有幾分晦暗。

“沒有。”

沈星叢聽見聲音。

夜色似水,男聲涼薄。

“我並無這一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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