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由我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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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沈寒淩。

沈星叢第一反應, 便是施展幻術隱藏身形。可終究是有些晚了。

因當他想要朝外逃去時,沈寒淩已捕捉到他的氣息,一同追了上來。

“小心!”

有修士在後提醒。

“此魔頭修為甚高, 不可輕敵!”

轉眼之間,沈星叢便離了洞穴。眼前湧來刺目白光。

因是白日,連躲藏也不比得夜間方便。

他穿梭在叢林之中。身後人並未放過,依舊是緊追不舍。

數日不見, 沈寒淩修為竟又有了大長進。

樹葉沙沙作響。沈星叢擡頭,見樹枝間彼此相錯, 將整個天空分割成數塊。

透過這緊密交錯的縫隙,偶爾能見得有黑影飛過。

是巡邏修士。

沈星叢只好暫且放棄禦劍想法。很快, 這茂盛的叢林豁然開朗。前邊似是出現一塊空地。

而當他踏及, 才發現這並非空地。而是走到了盡頭。

懸崖邊上, 不時有碎石掉落。

往前是萬丈深淵,上方是嚴密的巡邏網。後邊,那人緊追不舍。

必須盡快做出決斷。

沈星叢腳踩上崖邊,往下瞧一眼。下方深不見底, 光是這麽看著都令人膽寒。

尋常修士到此或許就束手無策了。

這下方情況不明, 若是落下去遲遲抵達不了落腳點, 一旦靈力耗盡,便只能等著墜亡。

可於沈星叢而言,下探似乎是最好的選擇——除非這落腳點是延展到世界另一頭。

他剛要動身跳崖, 忽然前方有冰色靈刃刺來,逼得他不得不後退。

沈星叢自知後邊人已追了上來。

他頭也不回:“你打不過我的。不想受傷, 還是趁早離開吧。”

沒有回應。

下一次攻擊遲遲沒有襲來, 反倒是人在靠近。

“別過來。”沈星叢扣緊劍柄, “你再靠近一步我真會動手, 方才那些修士你也瞧見了吧?”

身後終於止步。

冷風拂過,二人皆是衣衫鼓起。吹得密林枝葉搖晃,沙沙作響。

沈星叢正要再往前,卻聽得後方人開口。

“你果真是魔修?”

沈星叢一頓。

沈寒淩低聲:“能轉過來,讓我看一眼嗎。”

沈星叢不清楚沈寒淩意思。

方才洞穴裏邊兩人正面撞見,應已清楚瞧見他相貌才對。何況現在沒有蕭霖鮮血掩蓋,他身上氣息無疑是魔修的。

如今再要確認一遍,又有什麽意義呢。

沈星叢不想以這副相貌立於人前,尤其是同門。

沈寒淩雖非是他同門,但二人關系較以前無疑近了許多。對方喚他兄長,崇拜他的“力量”。

當現在得知這份力量來自於“魔修”之體,該作何感想。

“嘀嗒。”

鼻尖微涼,似有雨水滴落。

沈星叢擡眼,發現這天色不知何時暗下。天邊繾綣著陰雲,沈甸甸壓下。

要下雨了。

這對他而言是個好天氣。因雨天氣息混雜,追蹤將會變得愈加困難。

身後人似又靠近了一步。

“我是魔修。”

此話既出,沈星叢察覺身後人似是定住了。

他垂下眼:“你想聽什麽?以為這其間有什麽誤會,又或者我不是‘沈星叢’?”

“但很可惜……”

“林燃宗主是對的。”

沈寒淩:“……”

“你所認可的實力不過假象。我是因成了魔修,才意外得到這份力量。並且從此以後,再無長進。”

冰冷雨水落在臉龐,引走了身上體溫。土壤因濕染成深色。

“你口中‘兄長’,只存在於你想象。”

回想起來,沈寒淩對他態度轉變的開始,便是那次欲念幻境。

他無意在沈寒淩面前展現實力。自那以後,對方便非要纏著一同論道。

他這身力量是憑空得來。沈寒淩與他一起不會得到半點兒長進。

代入對方想想,定是會覺得被欺騙,白費了一腔熱血。

沈星叢側頭,見其立於一步開外。冷峻臉龐亦是被雨水打濕,瞧不出半點兒情緒。

他不由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上當受騙了?抱歉,因我那時沒法對你說實話。”

“可無論這份力量如何得來,又無論我身份。現在的我,確要比你厲害,”

沈星叢正回身子,直面向自己“胞弟”。雨水劃過臉龐,留下道道印痕。

“你若執意要出手攔我,我只能應戰。”

這是沈寒淩第一次清晰瞧見兄長面龐。

方才因洞穴昏暗,對方又立馬逃走,他並未看太清。此時所見,卻是真真切切。

那獨屬於魔修的妖異魔紋攀爬在兄長身上,掩住原本俊朗的面龐。

陰霾天空之下,是一雙異於常人的金眸。隱隱散發暗光。

——魔修。

沈寒淩終於深切意識到這一事實。

五日前,當他從師父口中聽聞魔修一事,便要一同禦劍前往林家。

師父顯然是不想他去的。後又不知想到些什麽,語氣帶著些冷然。

“既如此,你就好好瞧瞧。那魔修是何身份。”

當時樸宗主並未說明派去弟子是誰,只是臉有異色。但師父似乎是猜到了。

而很快,這一點得到了證實。

沈寒淩從那醫修口中,從樸宗主口中,從師父口中,都聽見同一句話。

【“沈星叢是魔修。”】

他當時不可置信,想要據理力爭。因他與兄長相處這段時間,完全沒發現對方身上魔修特征。

無論是外貌、氣息,亦或是行為處事。

兄長要比他見過的任何一位修士,都要有懷抱天下的仁慈之心。

“寒淩,你還是太過天真。”

林燃宗主道,“混入逍遙門這麽多年,當然要做些偽裝。此前所為,也不過是演戲罷了。”

沈寒淩未能回應這句話。

再看樸宗主,亦是面色沈重,沒有反駁。

瞧著林家人來人往,師父與樸宗主各自聯系門人,皆在為追蹤魔修做準備。

……只有他了。

能為兄長正名的只剩他一個。

他必須要比其他人更先找到兄長,確認兄長身份。

若是兄長被那醫修誣陷,若是這其間有什麽誤會,他定不會放過造謠之人。

但倘若並非誤會。

沈寒淩垂下眼簾。

如果兄長確是魔修,他應當如何?

雨勢愈大。

雨水沿劍身而下,直至劍尖,匯成一滴墜落。

沈星叢見沈寒淩僅僅是望著他,再無動作。他後退一步,想要離開此地。

“下方。”

他聽沈寒淩開口。

“亦有修士。”

“此乃反向。兄長這麽逃下去,只會越逃越遠。”

沈星叢逃離至今,為躲避追捕修士的確繞了不少彎路,甚至在同一處地方打轉。

可為避免正面碰上,他只能如此。

“你的意思,”沈星叢笑了下,“是想叫我趁早束手就擒嗎。”

沈寒淩:“……”

“可我不想。”

若是被抓,他清楚知道魔修會受何種待遇。關於靈獄之中,徒受拷打,不見天日。

皮肉之傷暫且不提。他最不能忍受,是瞧著昔日同門對自己出手。瞧見雲琇師姐、餘飛師兄、慕容師兄對他露出厭惡的面龐。

……還有蘭謹先生。

先生那般憎惡魔修,知他身份以後,定然不會再同從前那般。

原本他以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可當真身徹底暴露,他發現自己還是無法坦然面對。

沈星叢抽了抽鼻子。

“無論花多長時間,我一定要逃走。”

沈寒淩沒有回話。視線下移,落在眼前人長劍之上。

沈星叢微側了下身子,想要避開註視。

“已經追來了。”

聽見這話,沈星叢一楞。

“兄長既不出手殺人,又無丹藥。靈力再多,也遲早會耗盡。”

因他們修士待在靈淵洲,便占據天然地理優勢。哪怕是累了,也可立馬換人歇息。

沈星叢:“那、那又如何。反正我不會放棄……”

“還有一法。”

沈寒淩走近一步。

因未察覺殺意,沈星叢沒有動作。接著就覺手被握住,與劍柄一起。

身前人擡眼,映入眼簾一雙冰冷的眸子。許是雨水緣故,似有波光閃爍。

“我助兄長逃走。”

音色依然冷冽。

沈星叢只覺手上力道加大,被牽著往上引。劍身被迫抵上身前人脖頸。

那人看著他,依舊面無表情。

“以我抵作人質,直到離開靈淵洲。”

“由我來幫助兄長。”

找到魔修了。

得來弟子傳來訊息,林燃即刻準備動身。

這幾日他一直待在林家運籌帷幄,統攬大局。他怕自己一離開,夫人又惹什麽幺蛾子。

當時聽了管事的話,他雖覺荒謬,但回家求證以後確認屬實。因此立馬將夫人關進房間,不許再插手此事。

他覺得,自己夫人一定是被那魔修所蠱,得了癔病。

只是這魔修蹤跡既已尋得,為免節外生枝,此行他是不得不自己去了。因此喚來管事,叫其好生看著夫人。

管事嘴上應是,但仍是欲言又止。

林燃皺眉:“又怎麽了?”

“是、是。”管事惴惴答道,“夫人自關進房內以後便不好好吃藥,如今病癥又加重了。我們勸了很多次,可夫人不聽……”

林燃嘖聲:“帶我去瞧瞧。”

管事連忙引路。

到了門前,林燃敲了兩聲,卻無人回應。於是他徑自推開,一眼瞧見自己夫人立於窗前,正遙望外方景色。

“給夫人關窗。”林燃道,“讓夫人受涼了怎麽辦。”

丫鬟:“可、可夫人說屋裏憋悶,想要透透氣。”

林燃:“關窗。”

丫鬟只得依言去做,行至窗旁時小心翼翼:“夫人……”

林夫人倒沒有為難下人,回頭看去。

林燃這才瞧見,夫人臉色較幾日前差上許多。他連忙去扶:“都讓你好生休息了,這是作甚。”

“好生休息。”

林夫人唇色發白。

“我這是被你林燃宗主軟禁,如何好生休息。”

林燃一頓。

他夫人向來知書達理進退有度,即使私下矛盾,也從來不會在外人面前落他面子。

他越來越覺得,自家夫人是因那魔修中了蠱。

他表情也變得不太好看,揮手令仆從們退下。直到門合上:“你助那魔修逃走,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我未因此事怪責,你還有何不滿?”

林夫人咳嗽一聲:“我現在就是後悔,不應聽你那所謂的天道預言。將我兒帶在身邊好生培養,也不至於如今這般。”

“你兒?你還真當那魔種是你兒子?那魔頭不過是借你腹出生的怪物,於你於我,都無半點幹系!”

林夫人聽了發笑。而笑過之後,咳嗽更加劇烈。五指緊緊扣住窗檻。

“我算是知道你為何如此決絕了。原來,你從未當蕭霖是你我孩子。”

林燃看夫人病情嚴重,心中也是心疼。可一想及對方不喝藥是為逼他,又不想示弱。

“他本就不是。”

林夫人連道幾聲“好”:“你若不認,那便不認。反正事已至此,蕭霖也不可能認你我。”

“但從此往後,我不可能再幫你隱瞞。”

林燃聞言怔住。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林夫人:“我二十年前懷有一子。那孩子並未夭折,名喚蕭霖。這是事實,我沒什麽可隱瞞的。”

林燃自覺對妻子已算是容忍,沒想到對方竟拿這事要挾。

對他而言,蕭霖與他親緣關系不可讓任何人知道。這不僅會威脅他的地位,更會讓林家勢力一落千丈。

林燃上前,一把捉住妻子肩膀。

“你果真是瘋了。”他咬著牙,“若是此事暴露,你我都討不得好,你明白嗎?”

林夫人肩膀生疼,有些力竭:“你就,從來只想著自己……”

“我是想著你,想著林家上下!”

林燃全然沒註意自己妻子狀態,怒道,“你以為其他門派還有我門弟子會如何看我?這林家百年基業就要在我手中荒廢!?”

“何況你救那魔修也並非蕭霖,你是被他騙了!”

林夫人閉上眼。

她並不後悔相救。

因對方身上確有蕭霖氣息,又聽說是那人助蕭霖逃走。

那名魔修一定與她兒關系匪淺。

既如此,哪怕是為她兒世上唯一看重之人,她也應助其逃走。

林燃見夫人不答話,竭力平覆心緒。

“我已找到那魔修蹤跡,這就要走。你好生休息,別再幹些出格之事。”

林夫人擡眼:“你要對那孩子做什麽。”

“魔修本就不該存活於世。”

林燃眼底陰霾。

“一旦找到,格殺勿論。”

雨依然在下。

沈星叢張了張口,有冷水湧入口中。

他一個寒顫,倏地松開五指,甩開長劍。

沈寒淩持劍垂臂:“我畢竟是天道宗宗主親傳,其他修士見我必不敢貿然出手。”

“如此,”他道,“兄長可不用繞路,順利離開靈淵洲。”

確有道理。

可沈星叢不明白沈寒淩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他分明是騙了對方。這會兒難道不該生氣,持劍襲來嗎。

似是察覺沈星叢猶疑,沈寒淩低眼:“我的確直到方才,都在煩惱該如何做。”

“兄長是魔修。”

“師父和前輩們教導,魔修殺人如麻狡猾多端,若是遇上絕不可心軟。”

這亦是沈星叢所受教導。

何況他親眼見過魔修入侵,內門遴選那日外門弟子皆被殘殺。他知魔修本性,除蕭霖以外,他也不可能會對其他魔修心軟。

可沈寒淩又是為何。

相比他半途穿來,對方應對這番道理更刻骨銘心才對。

“可是兄長……”

沈星叢瞧見沈寒淩捏緊了劍。

“我一旦想象你被抓入牢獄日日受苦,就覺難以忍受。”

沈星叢一頓。

沈寒淩眉間微蹙:“此前樸宗主告訴我,不要只聽師父吩咐,而是去思考自己怎麽想。我思考結果,便是這個。”

“我想要你平安無事離開。”

劍身未染血氣,追蹤幾日亦未聽說有人犧牲。

兄長分明修為高深,卻只是四下躲避,從未主動出手。

何況思及從前,比起從旁人口中聽得“魔修”如何,他更願相信自己所見。

並非相信魔修,而是相信這個人。

沈星叢察覺叢林深處有人逼近。其他追蹤修士已經趕來。

時間來不及了。他想要退後,卻被反手捉住手腕。

沈寒淩立於他身前,冷峻的五官似要在這場大雨中模糊。

掌心塞入冷硬劍柄。

“動手吧,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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